自然帖

劉海

自然帖

沒有人能聽見，畫布展開時

畫者嗖的一聲，攜自我朝畫布擲去

陽光點化大地，八千里長虹貫筆

萬物靈犀相通

面對畫布，山，房舍，花樹

煙火人間，此刻共有的部分

映射進我內心

山，亮出陡峭險峻

滋養我們的信仰

宇宙，降下梯子，傾斜著

供我們上上下下，起起落落

小鳥的眼里隱喻著自我，而非小我

人間煙火浸染四十余載

我心懷所剩無幾的正意

接受自然的鑒定

請你原諒，我就是畫布里

點睛之筆下面的笨拙，羞于示人

或許，這是一次有深意的自然安排

此生無憾

秋日，玻璃花瓶與晚餐

秋風唱晚，大地之夜轟響

星空俯瞰。城市提著燈佇立

送走抑或迎接

凹凸斑駁的墻壁，潛伏著

藍色的吉他

今晚，C調，D調，E調，G調……

哪一個更適合滑向

慵懶的高腳杯

窗外，街道兩邊無名之樹

輕聲呼喚酒吧里

每一位食客的名字

玻璃花瓶孤懸

瓶體被點進超現實主義的表情

我，我們，深陷琴弦之上的事物

不可挑剔的相似性

仿佛從未質疑過——世界的每一面墻壁都有

一扇隱形的門

秋水靜美。星空下陳列的睡眠

泛著吉他的藍光

午夜做著一天里最后的反芻

青石板的古樸馱著食客

傾斜著身子左一腳，右一腳

踏踩著今夜的高音，中音，低音

身影，消失在夜空下星羅棋布的巷弄

窗外

初冬的雨滴登臨窗臺

翩躚著，翩躚著

散發的舞者的心性

稀釋干燥的過往

落葉飄然而至，短暫逗留窗臺

忽又如在懸崖上，鷹一般

騰空而起

晚餐，在鑲有時光花邊的

桌布上依舊庸常，卻回味綿長

風起。此刻，夜晚的記事本寫下：

窗外，地面上干枯的落葉如犁鏵般

發出尖厲的拖拽聲

還有，餐桌上

筷子在碗盤的表面輕輕滑過

深夜

夜晚的書頁打開。字里行間，星光在閃爍

留白的地方，有曠野有山川，有大海有白云

有道路有崖壁，有荒丘和樹木

翻山越嶺，向夜晚更深處跋涉

大地耿耿于每一處遺址

語言里的文字定有安歇之所

屈原，李白，杜甫，蘇軾，辛棄疾

史蒂文斯，帕斯，沃爾科特，特朗斯特羅姆——

詩人們的面孔一一浮現。他們不急于呈現詩句

他們面向我，在醞釀著思想者語言的狂歡……

星空惺惺相惜于古老星球的燈火

大地的每一處地址，舉重若輕

抑或舉輕若重

我步入一面墻的瑕疵之中，以保持

與它另一面對峙的完整性

紙船

意念里紙船起航。紙船長出桅桿和帆

大海的書頁打開。粼粼波光匍匐四周

星夜的藍光側臥船頭……

他從黑色幕布走出。他腳踏大海

億萬分之一的波濤

他取來一張白紙。他抖動白紙

向同一個方向。白紙消失的同時

他心胸透明，有一艘紙船在他胸部靜置

他蹲在水邊，將紙船輕輕推向水中央

他閉上眼睛。短暫幾秒鐘

仿佛自己從未走出過童年——

一些東西關閉

一些東西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