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碧青,梅建強
1 河北中醫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91; 2 張家口市第一醫院,河北 張家口 075000;3 河北省中醫院,河北 石家莊 050000
失眠,古籍文獻稱之為不寐[1],是由情志所傷、飲食失度、久病體虛、思慮勞倦等因素引起的臟腑功能紊亂,氣血失和,陰陽失調,陽不入陰而引發的疾病。該病虛實有別,辨證以臟腑分型為核心[2],病位多在心,屬于心神病變且又不拘于一臟之失常。《素問·宣明五氣篇》記載:“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腎藏志。”[3]后世《續名醫類案》又云:“人之安睡,神歸心,魄歸肺,魂歸肝,意歸脾,志藏腎,五臟各安其位而寢。”[4]兩個文獻所言遙相呼應,明確指出五臟神安而寤寐有序的論斷,為失眠病機的神形一體觀辨證提供了強有力的依據。
中醫古籍文獻中關于情志的記載最早見于先秦時期[5],中醫所講之情志指的是人內心的一種體驗,乃臟腑精氣接受外界刺激以后,引起相應的變動而產生的各種傾向性情緒改變[6],而這種改變又被定義為“七情”與“五志”的合稱,其中七情即喜、怒、憂、思、悲、恐、驚七種心理應答;五志則是指喜、怒、思、悲、恐五種應激情緒。
我國傳統醫學中,與情志相關疾病的理論源遠流長,它著重于形與神的統一,加強了情志、臟腑以及疾病的相互關聯,形成了別具一格的情志醫學體系。當今社會中各個層面的人,都面臨著或多或少的內外壓力[7],而由情志等相關因素引起的失眠就是其中最為常見的一種。
情志相關性失眠,見于內傷雜病,其發病多是因外界刺激,使精神發生變化,造成情志的過度興奮或者抑制,從而損傷臟腑,以致于出現各種失衡而導致失眠。情志致病,主要表現在陰陽氣血的失調,諸如,暴喜傷陽、暴怒傷陰、氣郁化火等,能直接傷及臟腑,表現出臟腑的諸多證候。正如《三因極一病證方論·七氣敘論》所記載:“喜傷心,其氣散;怒傷肝,其氣出;憂傷肺,其氣聚;思傷脾,其氣結;悲傷心離,其氣散;恐傷腎,其氣怯;驚傷膽,其氣亂。”[8]
臟腑陰陽代表著各臟腑的生理功能狀態,臟腑氣血是各臟腑功能活動的物質基礎,因而臟腑陰陽失調、臟腑氣血失常等都可以導致臟腑功能失常。又《三因極一病證方論》有言:“七情,人之常性,動之先自臟腑郁發,外形于肢體。”[8]然而,臟腑陰陽氣血失調中,各臟腑之陰、陽、氣、血的病變,因各臟腑功能特點不同,分別有所側重,并各自有其不同的病機特點。
各臟腑陰陽失調的病變,以腎的陰陽失調為根本。各臟腑陰陽失調,久必及腎,致使腎陰陽失調,而腎臟出現陰陽失衡后,又極其容易引起其他各臟腑的陰陽失衡,甚至導致陰陽互損的病變出現。另外,氣血虧虛與脾胃氣血生化之源關系極為密切,又與心主血脈功能息息相關;氣機失調則常責之于肺、肝等臟;血行瘀滯則常見于心、肝的病變。
臟腑病機理論以整體觀念為指導思想,強調臟腑與邪正盛衰、陰陽失調、氣血津液失常具有內在聯系,具體體現在臟腑病機的病因、疾病部位、疾病性質、邪正關系等方面。同時,注重各臟腑之間病變的相互影響。任何一個臟腑的病變,都可能產生臟腑之間病理變化的轉移,導致其他臟腑發生病變。不論外感病因,還是內傷等病因所導致的疾病,都是以臟腑陰、陽、氣、血失調為基本病理變化,《針灸甲乙經·卷十二》云:“臟有所傷,及情有所倚,則臥不安”[9],此即是說情志不遂則臟腑必傷,臟腑傷則睡眠必不利。《景岳全書·雜證漠》中云:“寐本于陰,神其主也。神安則寐,神不安則不寐。”[10]張介賓著《類經·針刺類》時指出:“形者神之體,神者形之用;無神則形不可活,無形則神無以生。”[11]這里所講的“形”即是指人視覺可見的臟腑等有形可尋的機體,“神”則是指精神意識思維活動,如魂、魄、志、意、思、慮、智等心理思維過程以及七情、五志等情志變化[12]。也就是說五臟之形體與主睡眠之神志,二者乃相互結合的統一體,相互依存、相互為用且缺一不可。這與《黃帝內經》中的形神一體觀的論斷不謀而合[13]。故此,以臟腑病變發生、發展、變化以及相互影響的病理機制為主體的臟腑病機,在中醫失眠病機學說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
研究表明,導致失眠的因素多種多樣,其中情志因素是引發失眠的主要原因之一[14]。而且情志障礙導致的失眠數量是軀體相關性疾病引起失眠數量的10 倍[12]。各種負性情緒,諸如緊張不安、閾下焦慮以及抑郁等與失眠息息相關。而情志相關性失眠,主要是由情志不及或情志過亢所引發。
3.1 情志過亢所引發的失眠情志和調,則氣血調暢,臟腑功能運行正常,如《薛氏醫案·平治薈萃》云:“氣血沖和,萬病不生,一有拂郁,諸病生焉。”[15]長期強烈的情志刺激,持久不懈的情志活動,超過了人體的生理調節能力,可致臟腑精氣的郁結或紊亂,給人體造成不良影響。
3.1.1 郁悶不舒所致失眠的臟腑辨證 肝素有條達之性,其性剛,有主動、主升的特性,肝主疏泄,有調暢全身氣機及情志等功能,故肝疏泄功能正常,則全身氣機通達。人情志舒暢,則能緩解各種不良的情緒刺激,避免多種情志病癥。郁悶不舒情緒所導致的失眠是發病的基礎,惱怒、思慮、憂愁致情志氣機不暢,則叨擾神明,從而引發失眠。此類病癥多與傳統醫學中不寐病的肝郁氣滯證相似,多見:入睡困難、時寐時醒,伴見脅肋脹悶、喜怒無常、遇情志不遂則易誘發或加重,時時太息、得噯氣或矢氣則舒,舌淡苔白、脈弦[16]。
而究其病機,乃抑郁傷肝、肝失疏泄、氣機郁結,故見胸脅串悶,《中西匯通醫經精義》中提及:“肝脈交顛入腦,由腦而通于目,故肝開竅于目。肝藏魂,晝則魂游于目而為視,夜寐則目閉魂復返于肝……合肝脈注目中。肝者心之母,腎之子,故并二臟之精而開竅于目。”[17]由文獻記載可知,一方面,肝開竅于目,故主人體晝夜之寤寐;另一方面,肝乃心之母,而心主藏神,乃君主之官,郁怒傷肝,子病及母,故肝傷亦可見心主神志之功能受損,從而出現入睡困難、時寐時醒等睡眠障礙。
3.1.2 煩躁焦慮所致失眠的臟腑辨證 當今時代,普通人壓力巨大,容易催生出煩躁不安、緊張焦慮的情緒,在這種不良的亢奮情緒刺激下,往往出現心神被擾,睡眠不安的現象。如《不居集·上集·卷之二·心經虛分陰陽》云:“心經因使心費神,曲運神機,心血被耗,心氣必虧,心包之火逆甚,則心神必不寧而蕩散,心煩壯熱、不寐怔忡。”[18]雖為不同個體,但此類失眠所見癥狀卻大同小異,類似于我國傳統醫學不寐病的肝火擾心證,證見:不寐多夢,甚則徹夜無眠,急躁易怒,常伴見頭重目脹、耳鳴目赤、口苦口干、脅腹脹悶、便秘溲赤,脈弦而數。心理軀體等其他常見表現有情緒煩擾不寧,坐立不安,輾轉反側,手足多動等[19]。仔細探究,此乃情志郁怒、肝失條達、氣郁化火而上擾心神,故失眠多夢、魂夢不安、煩躁易怒;肝火上沖則易見頭目昏沉、耳鳴口干;肝郁乘脾,脾胃失運,則腹脹便秘、小便溲赤。
3.2 情志不及所引發的失眠當臟腑功能不足時,可出現情志不及。主要表現為寐淺多夢、反應遲鈍,悲憂欲哭等屬靜、屬陰的癥狀。反之,如若情志不及,不能予臟腑正常功能以激發、鼓動,同樣會導致臟腑功能的不足或低下[20]。
3.2.1 驚悸不安所致失眠的臟腑辨證 人體質的養成,是由先天之本及后天之本共同決定的,據《景岳全書》記載:“凡先天之有不足者,但得后天培養之力,則補天之工,亦可居其強半。”[10]雖然先、后天共同決定人體之稟賦,但每個人的體質并不盡相同。驚悸不安情志所導致的失眠,乃患者素體虧虛,心膽之氣先天不足,或者是后天虧虛、不足以彌補先天之不足所致。此類患者所表現出的失眠癥狀,與中醫學不寐病的心膽氣虛證相似,該類患者常表現出虛煩不寐、處事易驚、終日惕惕、膽怯心悸的癥狀,伴見氣短自汗、倦怠乏力,舌淡、脈弦細。也就是現在所說的心神不定、忐忑不安、處事慌亂,心虛畏黑等。
究其病機,乃患者心膽氣虛、神不內守,心虛則神無所主、膽虛則善驚易恐,故而虛煩不寐、膽怯心悸,心膽俱怯、決斷無權,則處事易驚、終日惕惕,氣短自汗、倦怠乏力等均為心膽氣虛之象。
3.2.2 思慮過度所致失眠的臟腑辨證 《淮南子·說山訓》有言:“念慮者,不得眠;止念慮,則有為其所止矣。”[21]巨大的生活壓力之下,人往往容易思慮過度,青少年為考試、升學而思慮,中年人為就業、養家而焦慮,老年人則為孤單、無聊而憂郁……凡此種種,不一而足!此類失眠患者,與中醫學中不寐病中的心脾兩虛證極為相似,多表現為入睡困難、多夢易醒、心悸健忘、神疲食少,伴見頭目暈眩、四肢倦怠、腹脹便溏、面色少華,舌淡苔薄、脈細無力。換句話說,就是大多都性格內向、不善言談、情緒很少外露,從而使得各種憤懣都不得宣泄。
言及其病因病機,實乃患者長期思慮、耗傷心血、血不養心、神不守舍,因而入睡困難、寐淺多夢、易醒健忘,脾虛失健則食少腹脹,氣血虧虛、失于濡養則出現神疲無力、面色少華、頭暈目眩、四肢懶倦等癥狀。正如《問齋醫案》中言:“憂思抑郁,最損心脾,心主藏神,脾司智意,意無所主,神無所歸,以故神搖意亂,不知何由,無故多思,通宵不寐。”[22]
3.2.3 精神萎靡所致失眠的臟腑辨證 《素問·舉痛論篇》曰:“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恐則氣下,驚則氣亂,思則氣結。”[3]而《三因極一病證方論·七氣敘論》又有記載:“喜傷心,其氣散;怒傷肝,其氣出;憂傷肺,其氣聚;思傷脾,其氣結;悲傷心離,其氣散;恐傷腎,其氣怯;驚傷膽,其氣亂。”[8]由此觀之,人之七情、五志受到損傷,則肝、心、脾、肺、腎等五臟六腑都會有所損傷,出現陰、陽、氣、血等的失調或者偏頗,從而導致各種情緒不寧,或心神不安、情志抑郁,或悶悶不樂、神氣不足……這一理論恰好與《靈樞·口問》篇曰:“悲哀愁憂則心動,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23]如出一轍。所以,情志長久而持續的遭受損傷,則機體陰陽互損、氣血俱虛,五臟六腑相互之間影響,以至于出現臟腑皆虛的證候。過喜傷心,氣緩則見心氣渙散、健忘易夢等病變;過怒傷肝,氣逆則見頭目昏沉、入睡困難之改變;過憂傷肺,亦或傷脾,氣閉而悶悶不樂、魂夢不安;過思傷脾,則食少難安、寡言少語;過悲傷肺,則氣消面淡、神氣不足;過恐傷腎,則心火上炎、虛煩怵惕;過驚氣亂,神氣被擾,則情緒不寧。
情志,即七情和五志,與精、氣、血、津、液一樣,情志也是人體一種正常的生命活動,如《素問·氣交變大論篇》所言:“有喜有怒,有憂有喪,有澤有燥,此象之常也。”[3]正常的情緒表達其實是很正常的生理現象而不會危害人體健康,只有機體出現突然、強烈、長久、反復的情志刺激,才會導致人體臟腑的損傷[24]。如此,情志過亢或不足也成為誘發各種疾病不可忽視的原因之一。在如今社會-心理-生物的醫學模式下,情志因素也被正式定義為心理活動的一種,包括情緒和情感,以及認知心理在內[25]。而情志在神志病的發病中具有特異性,在不同的神志病中不同的情志占優勢[26]。中醫理論認為,與情志相關的失眠,主要涉及到“不寐”“郁證”“臟躁”“百合病”“癲狂”等[27]。齊向華教授結合中、西醫理論,將人的心理紊亂狀態歸納為五種不同類別,分別為思慮過度、郁悶不舒、驚悸不安、煩躁焦慮、精神萎靡等[28]。而進一步分析其病因病機,則又可以分為情志過亢和情志不足兩大類,其中情志過亢包括郁悶不舒(肝郁氣滯證)、煩躁焦慮(肝火擾心證)兩種情志;情志不足則包括驚悸不安(心膽氣虛證)、思慮過度(心脾兩虛證)、精神萎靡(五臟俱虛證)三種情志。經臨床觀察,基于臟腑辨證對情志相關性失眠的治療,除了改善睡眠質量,還可以很好地緩解焦慮、抑郁等不良情緒,且不良反應少[29]。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云:“人有五臟化五氣,以生喜、怒、悲、憂、恐。”[3]《醫學正傳》也有記載:“喜、怒、憂、思、悲、恐、驚,謂之七情,七情通于五臟……七情太過,則傷五臟。”[30]作為人體的一種正常生理功能,七情和五志的協調,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人的機體能夠處于陰平陽秘的正常狀態。《靈樞·本藏》篇指出:“志意和則精神專,魂魄不散,悔怒不起,五臟不受邪。”[23]而一旦因為各種刺激,使機體情志出現過亢或者不足的病理偏頗:喜傷,則心神不安;怒傷,則煩躁不寐;憂傷,則抑郁神疲;思傷,則健忘多夢;悲傷,則神氣不足;恐傷,則怵惕易醒;驚傷,則神亂易醒;進一步發展,則影響陰、陽、氣、血的正常運行,便會導致臟腑的正常功能失調,從而出現各種病癥,尤其是引發失眠。
據調查顯示,世界有30%~48%左右的人口存在睡眠障礙問題,而且該病癥還呈現出逐年上升的趨勢[31]。人的情志、意識、睡眠等活動,都屬于中醫中“神”的范疇,它們的產生、運行等與臟腑精氣的功能活動息息相關,“五神臟”的稱呼也由此而來[32]。正如《素問·調經論篇》所記:“心藏神,肺藏氣,肝藏血,脾藏肉,腎藏志,而成此形。志意通達,內連骨髓,而成身形五臟。”[3]另《靈樞·本神》篇又曰:“肝藏血,血舍魂……脾藏營,營舍意……心藏脈,脈舍神……肺藏氣,氣舍魂……腎藏精,精舍志”[23],乃知,人的情志、睡眠活動是由各臟腑功能活動共同作用而完成的,與臟腑精氣的盛衰密切相關。由此可知,人情志的變化與臟腑的功能活動密切相關。生理范圍內的情志活動有益于臟腑功能的正常表達,而異常的情緒活動則會使臟腑功能紊亂[33]。情志失調則臟腑氣血受損,臟腑氣血受損,則進一步加劇情志異常;故此,臨床工作中,通常可以根據情志異常診斷臟腑病變,同時,也可以通過中醫調攝情志,調護失眠多夢等睡眠障礙[34],防止臟腑疾病的發生,所以,情志相關性失眠同樣可以從調理臟腑氣血來著手進行相關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