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剛



任何一個概念,在不同的語境下,有不同的內涵和外延。我們通常說的“史”,一般有三層含義:一是自然界或人類社會過去的一切事實,是客觀世界運動發展的過程。此是廣義的史,即我們通常說的歷史。二是記載和解釋作為一系列人類進程歷史事件的一門科學。此為中觀含義的史,即我們通常說的歷史學。三是專門記載歷史的書籍,即通常說的史書或歷史著作,此為狹義的史(即“史書”)。地方志也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地方志,指地方志的編纂及與其有關的方志機構、方志工作、方志事業、方志文化等事項或活動的總稱。狹義的地方志,指地方志書(即“志書”)及其編纂。
2006年國務院頒布《地方志工作條例》,明確把地方志規定為:“全面系統地記述本行政區域自然、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的歷史與現狀的資料性文獻。”①作為一名史志工作者,在近些年的史志工作實踐中,常常遇到史志不分甚至把史志對立的情況。究竟該如何正確把握史與志的關系,筆者結合自身工作實際,在查閱部分文獻資料和同行著述后,簡要談談史書與地方志書二者之間的同一性和差異性問題。恰當與否,誠請方家指正。
一、史志同一性淺析
(一)史志同源
追溯史志的發展,我們可以發現,最早史志是密不可分的,史志的起源是一致的。從秦漢時期的史籍中可以看出這一現象,例如晉《乘》、魯《春秋》、楚《梼杌》這些古籍,既是歷史,又是方志。同樣,后來我們常說的“一方之志,始于越絕”的《越絕書》和“方志鼻祖”《華陽國志》,它們都是史志兼并的史籍。南宋史學大家鄭樵在其《通志》中曾言:“古者記事之史謂之志?!雹谇宕麑W者章學誠在《州縣請立志科議》一文中說:“按《周官》宗伯之屬,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謂若晉《乘》、楚《梼杌》之類,是則諸侯之成書也。成書豈無所藉,蓋嘗考之周制,而知古人之于史事,未嘗不至纖悉也。”③可以看出,章學誠認為方志就是國史。近代思想家梁啟超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介紹方志學時亦稱:“最古之史,實為方志。”④
當代不少地方志工作者也對史書與志書之間的關系進行了闡釋,認為二者是同根同源的。如孫文件認為,商、周、秦、漢時代史志不分,一個地方的歷史記載,既叫史,又為志。①王暉認為,古方志與古國史是同源共體,古方志即古國史,最初的史志是同源共體的。②這些論述均可以說明古代史志是同源的,史志是相互結合的,史中有志,志中又有史。只是隨著社會發展,到明清時期,志書編纂體例逐漸完備,方志學說興起,史與志逐步分離,志發展為史的一翼。
(二)史志同質
從史志性質來看,史志關系密不可分,甚至從一定意義上說,史志本質上是一致的。它們同屬歷史范疇,都是寫歷史上的事情,且都要求正確反映歷史,忠于史實。
在古代著名典籍中,把志書列入史書類別?!端鍟そ浖尽妨谐鍪凡恐浌?3類,包括正史、古史、雜史、稗史、起居注、舊事篇、職官篇、儀注篇、刑法篇、雜傳、地理書、譜系篇、薄錄篇。其中地理書又稱地記、輿地志,收錄有《南州異物志》《交州異物志》《異物志》《隋諸州圖經志》《隋諸郡土俗物產》《方物志》。清修《四庫全書》,定史部為15類,其中地理類就包括《大明一統志》《廣東通志》《西樵志》等志書。這樣的分類系統可以表明,中國古代歷史類著作就包括了志書,志書屬于廣義的史書范疇,二者的本質是十分相似的。
在論述方志重要的史料價值時,主張“六經皆史”的章學誠說:“方志如古國史,本非地理專書”③,又言方志是眾多史書之一種:“有天下之史,有一國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傳狀志述,一人之史也;家乘譜牒,一家之史也;部府縣志,一國之史也;綜紀一朝,天下之史也”④。章氏的言論在以考證盛行的清乾隆嘉慶年間當屬難得,應該說,這種觀點已將方志從簡單的地理考證門類中區別開來,看到了志書與史書同樣重要的史料價值。
而在論及修志的重要意義時,清嘉慶時期《江寧府志》的作者姚鼐亦認為“修志為著述之大業”⑤。筆者查閱宜賓地區清朝舊志時,此類論述也較為常見,如清光緒版《九姓鄉志》作者任五采指出:“夫家有乘,邑有志,皆所以信今而傳后也”⑥;清光緒版《珙縣志》序言稱:“邑之有志,猶國之有史也……志則但志其善,以立坊表,而四履以內疆域之廣狹、土產之饒絀、人物之盛衰、風俗之醇薄,悉寓其中”;清同治版《高縣志》序言:“郡邑有志乘,譬家有宗譜,是政治最重之書也”⑦。由此可見,重視地方志的史料價值,認為史書與志書本質相同的觀點在清代方志編纂者群體當中逐漸成為共識。
到了當代,總體上說,地方志仍屬于史學研究范疇,是“歷史學”學科中二級學科“專門史”下的重要分支,即章學誠所言“志者,史之一隅也”①。而《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等常用工具書對地方志概念的解讀則更加清晰,即“專門記載地方情況的史書,包括某一地方的歷史、古跡、物產、人物、風俗等”。因此,史書與志書在本質上是相同的,二者關系極為密切,并且相互滲透、相互補充,“史中往往有志的內容”②。
(三)史志同用
史志有共同的研究目的和功用,都是研究并客觀記載人類活動的歷史情況;都是為保存史料,從中獲得經驗教訓,認識社會發展的規律。關于志書的功能和作用,民國時期云南學者于乃仁稱:“一曰備行政官吏省覽,俾發政施令得其宜也;二曰資學者治史以最豐富之史料也;三曰啟發后進敬恭桑梓之心也?!雹鄣胤街臼鞘窌闹匾a充,“往時國史,有專館掌之,又祥于皇家政治,猶有借于方志。今者,國史之業,既無專司,而所著錄必中央與各地并祥,其有資取于方志者多矣”④。
簡單地說,古代志書的基本功能是“存史、資治、教化”,這在學界也是共識?,F代志書基本功能“存史、育人、資政”,是在原有功能上賦予更多時代特質的表述。任何事物的實際功能和作用,是由事物本身內在品質決定的,志書的三大基本功能也是由志書屬“史”這一根本屬性決定。因此,志書三大基本功能同樣適用于史書。史志質的同一性,決定了其基本功用的同一性。
二、史志差異性淺析
(一)記述內容的差異
志書被稱為“一方之百科全書”或“一方之全史”。志書記述范圍十分廣泛,既記述自然地理、山川河流等自然現象,也記述政治經濟、社會文化、風土人情等社會現象。一部完整的志書(特別是省、市、縣三級“通志”或“全志”),一般涉及自然、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各個門類、各個方面,可謂縱橫古今、包羅萬象。清代一位方志編纂者下過結論:“無論天時人事方輿勝覽,莫不書之以備一邑之文獻,寧缺毋濫,寧簡毋誕,不迂不狥,其意總期去偽而存真,釋疑而考信耳,志之為義大矣哉。”⑤
而史書主要研究的對象是人類的社會活動,記述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發展變化情況和演變過程,揭示出社會發展的規律,總結經驗和教訓,為社會提供歷史借鑒。它不像志書那樣包羅萬象,而是常常在某個中心點上(如時間、事件、人物等)以深度分析而見長。總體看,志書記載內容廣泛,史書記載內容相對專一,即“為國史之要刪,薈萃一方之事,較之國史具體而微也”①。
同時,志書記載內容雖然包括一個地方自然和社會的方方面面,但堅持“明古詳今”的原則,既要追溯過去,但更要以現狀的記述為主。史書記述內容主要是記述過去,即人類社會的活動歷程。另外,以往修史還要求讓歷史有一定沉淀,即有“當代修志,后代修史”之說。再者,史書記載內容較志書更宏觀。
(二)編纂結構的差異
史和志均代表過去發生的事情,史書傾向于縱向發展,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事情發生的縱切面,志書呈現的是過去發生的事情的橫切面。史書以時系事,按照時間順序,把各個時期推動社會發展或者阻礙社會前進的歷史事件融入歷史發展過程的敘述中,從不同側面反映歷史的發展運動。
編修史書,要先分期,后分類,以時間為經,按時排列,分時敘述。結構一般由導言、篇、章、節、目等內容組成。規范性志書的首要特征是“橫分門類”“橫不缺項”,即先把自然和社會的各種事物按類劃分,然后再按事物的發端發展依照時間順序依次敘述。結構一般由類目、分目、條目組成,條目下內容較多,可以再設子目。
(三)著述方式的差異
史和志在著述方式、方法上有較大差異。寫史要作史論,對重大歷史問題,除記述客觀史實外,作者要發表評論,以表示作者的觀點,揭示事物發展的規律,即我們通常說的要“史論結合”。司馬遷所寫《史記》中的“太史公曰”即為典型范例。顧頡剛在評論中國通史類史書的編寫時曾指出:“編著中國通史的人,最易犯的毛病,是條列史實,缺乏見解”②,認為此類史著極為枯燥,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史書編纂中史論的重要性。
志書則把“述而不論”作為編纂重要原則之一。一切都盡可能地只做客觀記述,反映客觀存在,不作評論,寓論于述,讓讀者在閱讀史實中自己作出評價和結論。胡喬木同志曾強調:“地方志不是評論歷史的書,不是史論。多余的評論不但不為地方志增光,反而為地方志減色?!雹鄣胤街臼怯浭龈鞯貧v史與現狀的資料性文獻,國務院《地方志工作條例》對其所作的質的規定性,決定了它必須堅守實事求是的原則,即必須注重“客觀”“記述”而不是偏重“主觀”“研究”。
結語
關于史志的同一性和差異性問題,以上僅僅列舉了部分內容??傊?,我們不能因為史志的同一性把史志混為一談,“方志雖屬史的范疇,但畢竟非史,而是史料”④。史與志畢竟是兩個概念,兩個范疇,特別是明清以后,志書和史書的編纂有了各自很明確的規范,史書和志書成為了兩種不同的文體。但同時,我們也不能因其差異性把二者完全隔離開,甚而把史志對立起來。從廣義上說,史書和志書本質上是一致的,都屬于歷史學的范疇。特別是在當代,都共同屬于社會主義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為繁榮社會主義文化有著重要作用。因此,我們在編史修志工作中,既要看到史志的同一性,又要分清其差異性,綜合運用好二者編纂體例、編纂方法,互相借鑒、不斷創新,把我們經手的每一本地方志著作打造成精品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