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福建



寺院山門牌坊,是紅塵與佛國的分界線:山門外,世俗喧囂,功名利祿,人間煙火;山門內,佛境清幽,青燈佛卷,晨鐘暮鼓。山門牌坊是寺院的臉面,其佛心禪意令信眾神往,其莊嚴精美讓世人驚嘆。
四川省內江市市中區(原內江縣)凌家鎮水口村留存一座山門牌坊——云霞古剎牌坊,造型端莊,斗拱繁復,雕刻精美。云霞寺本名水口寺,所在村至今仍叫水口村,因地處云霞山得名云霞寺。它始建于明,清嘉慶年間修葺,因地處龍門古鎮要道,連接著自貢、瀘州、內江等地,所以四面八方的商人、信眾前來朝拜,曾香火鼎盛,名噪一時。云霞寺早已傾圮,山門牌坊歷經歲月的風霜雪雨,卻依然挺立,令人稱奇。
云霞古剎牌坊坐南面北,修建于清道光年間,牌坊上刻有“大清道光二十四年五月二日成坊”,距今已179年。整座牌坊由50余塊石料砌筑,三門四柱五樓三重檐,通高10米,面闊8米。其柱比一般牌坊更為粗壯,寬度達0.67米,少了份瘦削清秀,多了份敦實厚重。牌坊用紅砂石打造,在霞光中隱隱泛出紅光,形成“云霞映佛”的奇觀,平添了一份幽深莫測的神秘感。牌坊用深浮雕或鏤空雕刻有花草禽獸、八仙故事、戲曲故事等,技藝精湛,栩栩如生。
整座牌坊共有8塊夾桿石,居中的4個為石獅雕像,連底座有2米多高,威武雄壯,莊重大方;兩邊4個為石象雕像,連底座有1.7米高,憨厚可愛,神態祥和。《燈下錄》云:佛祖釋迦牟尼降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作獅子吼曰“天上地下,惟我獨尊”。因此,佛教把獅子視為莊嚴吉祥的神靈之獸而倍加崇拜。在我國民俗文化中,獅子是最為常見的吉祥神獸,是智慧和力量的化身。因此,云霞古剎牌坊夾柱石上的獅子包含莊嚴、吉祥、繁榮的寓意。但云霞古剎牌坊的夾柱石上還刻有大象,這是為什么呢?相傳釋迦牟尼佛降生前,他母親看見一頭白象。在中國,有太平有象、萬象更新、吉象保平安的說法。夾柱石上雕刻大象,寓意平安吉祥,安居樂業,更符合普通大眾的心愿。在同一座牌坊的夾柱石上既刻獅子,又刻大象,極為罕見。牌坊建設者以一種開放的心態,把信眾祈求平安的心愿與菩薩普度眾生的慈悲情懷巧妙融合,傳遞出虔誠肅穆和吉祥安康的深刻寓意。
牌坊正面有五龍抱火焰牌“皇帝萬歲”,背面火焰牌為寺名“水口寺”。通過查閱資料,至今沒有發現其他牌坊在火焰牌上刻“皇帝萬歲”的,為什么要這樣設計呢?從秦始皇嬴政自稱“始皇帝”開始,封建社會的最高統治者都稱皇帝。因此,火焰牌上刻“皇帝萬歲”,無論朝代如何更替,都不犯上,可以一勞永逸。念著“皇帝萬歲”,面對油鹽柴米,這是人間凡塵。放下恩怨情仇,參禪禮佛,水口寺是心靈的棲息地。塵世與佛緣間隔一牌坊,入世與出世就在一念間。
云霞古剎牌坊上遍勒吟詠唱和,坊身前后計有題記11則、楹聯4副、詩15首,近2600字,在其他牌坊上尚未見過,被譽為詩牌坊。因內江源自古漢安,文化發達,才俊輩出,有文人感慨:“漢安多名士,詩書一牌坊!”
其一,山水詩。對云霞寺山川形勝進行吟誦,至今讀來仍有身臨其境之感。
壬午同科舉人儒學劉景伯、知縣劉景叔題,平田方澹章書的上方正梁題詩《夜宿云霞寺留別續齡上人》這樣寫道:
野花開滿徑,平田路一灣。
苔蘚沼階上,梵宇翠微間。
吠客犬常臥,忘機鳥自閑。
通過盛開的野花、平整的農田、細小的苔蘚、翠綠掩映的廟宇、調皮的小狗、自在的小鳥,把云霞寺外甜美寧靜的鄉村生活描繪得淋漓盡致,讓人仿佛置身其間。幽靜恬淡,美若世外桃源,這樣的田園生活,不也是現代人孜孜以求的夢想嗎?鄉村生活,那是鐫刻在血脈里的記憶,因此,鄉愁不僅在詩里,更在人們心里。
邑庠生張文成題,劉天衢錄上方正梁題詩《游云霞寺贈續齡上人》這樣描述:
訪勝尋幽到梵宮,一聲清磬小橋東。
云迷水口春光寂,霞染山腰落照紅。
......
一峰頓起一峰排,野寺叢林豁處開。
漠漠平田將綠繞,迢迢遠樹送青來。
這首詩對地理位置、云霞之美、連接在一起的山峰、叢林下的寺廟、平整的農田、遠處的樹林進行了生動形象的描寫。這樣的美景超越時代,讓我想起習近平總書記那句著名論斷——“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甲辰夏月邑庠生陳文藻上方正梁題詩《游云霞寺歌》中有這樣的描寫:“晨有野農之呼叫,夕有牧童之歌嘯。”那種十牛耕田、牧童短笛的田園生活仿佛就在眼前。
邑庠生陳毓品上方正梁題詩《偶經云霞山與覺懲上人志勝》有這樣的詩句:“四面青山迎客笑,兩行白鳥破煙還。”讀到這里,呈現眼前的,是一幅生機勃勃、超然物外的水墨山水畫。
其二,禪詩。富于哲理和智慧,有深刻的辯證思維,表達淡泊寧靜的心境。
甲辰季夏八十叟王果大額枋題詩:
石龍噴水過涼亭,天際云霞繞佛經。
何處鶴鳴催淑景,一聲嘹亮眾山青。
水抱羅星寺抱亭,飛泉濺玉入花瓶。
石龍夜吼朝陽磬,好向云曇洗耳聽。
這首詩闡明了萬事萬物之間的聯系,佛法并不神秘,就在大自然中,需要去觀察,去聆聽,去領悟。“天際云霞繞佛經”,仿佛天邊云霞也圍繞著佛經,想要參禪悟道。其實,這是王果“人人都可參禪”的禪意表達。當時的王果已步入耄耋之年,他對佛法、對人生的理解已是“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的境界,只是這山、這水有了不同的韻味。
道光甲辰夏月癸酉科舉人正選知縣劉穉漫題,隱士張惺沐書正面上匾詩《游云霞山寺留飲即事》中寫道:
朝云飛入山,暮云掀之出。
暮霞飛出山,朝云攫之入。
這首詩闡釋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內涵,云卷云舒、霞飛霞落雖是自然現象,但其中蘊含著“事物總在變化之中,沒有恒定不變的屬性”的“無常”禪意。
同一主題,還有這樣一首詩:
聞言澈頂灌醍醐,此身忽化珊瑚樹。
洞口云霞向晚歸,我亦奚囊從此去。
這是對佛法的頓悟,也是對人生的感悟,拋棄名利,才能脫離羈絆,走向大光明。看見此詩,我想起唐代高僧的著名偈語。神秀作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惠能作偈應答:“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如果把貪、嗔、癡比作心靈的塵埃,從有到無的參悟,是欲望的放下。但在生活中,有多少人心里能完全放下私欲?因此,從世俗的角度看,神秀的偈語警示更多,每個人的內心的確需要“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其三,言志詩聯。寓志于形象之中,情動于中而形于言。
正面次下匾陽刻“風清”“月白”,分別由邑東進士王果、邑進士謝榮廷題。風清月白,形容夜景幽美宜人。這是禪宗“萬古長空,一朝風月”的境界追求,何嘗不是清官歲月靜好、其樂融融的夢想?沒有天災人禍,沒有雞鳴狗盜,老百姓安居樂業,一派祥和。云霞古剎牌坊建于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后,偏居西南一隅的王果、謝榮廷對祖國賠款割地的屈辱感同身受,他們用“風清月白”描繪出自己的理想社會——國泰民安。
廣東長安縣正堂進士李天五題二檐正匾詩《回文二首奉題云霞禪院廣修上人》,這樣寫道:
霞餐習訣妙知聞,欲色空來斷俗氛。
斜徑竹深煙護月,嘉名勒處仰層云。
通過佛法的感悟,斬斷私欲,別讓世俗的追求蒙蔽了自己的眼睛,讓內心空靈起來,在清官勒石刻名處,對他們的景仰就像仰望美麗的云霞。這是清官的自省自勵。
署資州內江縣事蒼溪縣正堂毛俊章題正面主門楹聯:“薄宦忝浮名,幸換到人耕綠野,犬臥花陰,市隱山居齊案堵”“行途看晚節,那能勾足踏芒鞋,手搘藤杖,禪林精舍任相于”。這副對聯是毛俊章心聲的自然流露。上聯意為:我一個小小的縣官,并沒有替老百姓辦多少事,卻得到大家如此好評,不過是徒有虛名。值得慶幸的是,地方治理有效,人們在田間耕作,狗兒自如地躺在花下,無論城市鄉間都能安定有序,和睦相處。下聯意為:走過的官宦之路,最重要的是要勤政廉潔,慎行始終,保持晚節。哪里能夠逃避世外,去學那些僧道方外之人,穿著草鞋,手拄禪杖,去到處游覽,過休閑的日子呢?一個勤政廉潔的縣官形象活脫脫地呈現在面前。封建社會的縣官能有此思想境界,今天的干部應該從中受到啟迪。
田園生活、佛理禪意、托物言志三種情感以詩、聯的方式同時呈現在一座牌坊上,一時間怎能區分哪是佛法,哪是塵世?
《建坊記》在正面上匾,清楚記錄了建坊歷史,“今茲建坊山門外,凡題跋諸書,皆聰手筆。而其指揮經始,圖度咸宜,則皆出于懲之心計。之二人者,蓋又僧寮中之僅見者也。寺中有此二人,源葵上人可謂不沒,而祗園佛地增光不少矣,豈不懿嘆歟。”對始建主持源葵上人、經修僧本聰、主持僧覺懲給予高度評價。《建坊人記》在背面下匾,記錄了云霞寺和牌坊的發起者、主持者和建設者,經修僧本聰,主持僧覺懲。工匠之名刻上了牌坊,刻有匠:丁興貴,丁興倫;師:丁興發,周孝模;刁:唐顯芳,唐光星,周祖恩;刻:周祖培,周孝永,劉朝照;字:易先福(號山人)。工匠大名登上“大雅之堂”,實屬罕見。讓工匠與牌坊一同流芳后世,這是佛家的平等心,也是工匠的驕傲和自豪,塵世與佛家怎能截然分開?
牌坊上的書法也莊諧共生:坊正上匾的“云霞古剎”、坊背面正上匾的“恩沛佛門”和柱上的楹聯都是楷書行書,顯得端莊大氣;詩和題記的字很小,率真自然。這是否昭示著佛法需要莊嚴而生活需要意趣呢?
云霞古剎牌坊是一部佛緣與世俗相互交融的立體史書,是內江那個時代的縮影。走近云霞古剎牌坊,去欣賞牌坊的壯美與別致,去誦讀開啟智慧的詩詞楹聯,去感受田園牧歌的生活,去感悟與世俗相連的佛理,真是人生一大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