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輝秀：西南剿匪戰場的“阿慶嫂”

劉勵華楊奇松歐陽治民

看過現代京劇《沙家浜》的人，都對劇中人物阿慶嫂印象深刻。抗戰期間，智勇雙全的阿慶嫂利用春來茶館作掩護，巧妙與敵人周旋，秘密為新四軍傳遞情報、保護新四軍傷員，演繹了一段富有傳奇色彩的英雄故事。

在重慶市云陽縣，也有一位阿慶嫂似的人物，名叫梅輝秀。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的大西南剿匪斗爭中，她冒著生命危險為解放軍報信，急中生智救下兩名被俘的解放軍官兵，自己慘遭土匪毒打險些喪命，后被解放軍營救，書寫了一段新的傳奇。

近年來，隨著梅輝秀的離世和兒孫們遵照她的遺愿尋找當年解救她的解放軍，這一英雄故事才始為人知。

梅輝秀的臨終囑托

2004年，89歲的梅輝秀離世。臨終前她留下遺愿，要兒子們找到當年解救她的解放軍。

肖家華是梅輝秀的小兒子，系駐川某部轉業干部，成都中醫藥大學退休副教授，多年來一直照顧著母親。母親的臨終囑托，讓他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肖家華自幼便聽母親講當年在家鄉云陽縣參加剿匪斗爭的故事，也時常聽母親念及解救她的解放軍。但由于時間跨度太長，缺乏具體線索，僅憑母親模糊的敘述，很難找到當年的解放軍恩人。更重要的是，要想找到恩人，必須首先還原歷史，弄清事件的來龍去脈。

為此，肖家華和大哥、二哥查了很多資料，尋訪了很多部門和相關人員，都沒能找到充分的依據和尋人線索。

2010年2月3日，肖家華參加“春節文化下基層”活動，在網上給地震災區的基層黨組織發慰問信時，無意中看到中共云陽縣委編寫的史料文章《軍民剿匪》，發現其中一些細節與母親所講的事高度吻合。激動之余，他立即趕往云陽縣。

幸運的是，他在云陽縣沙市鎮（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叫沙沱鄉）找到幾位當事人。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沙沱鄉的第一任鄉長，已87歲高齡的退休干部朱全祿，證實了梅輝秀在沙沱剿匪斗爭中冒著生命危險向解放軍報告重要情報，并成功營救兩名解放軍戰士的英雄事跡。他還告訴肖家華，梅輝秀當年營救的解放軍戰士隸屬第二野戰軍3兵團11軍33師99團，而解救梅輝秀的是該團的楊易夫連長、張軒排長等人。

曾任沙市鎮黨委副書記，83歲的退休干部李先碧得知肖家華來意后，欣然寫下證明材料：“我是沙沱人，很小的時候就聽到鄉里干部及知情群眾講梅輝秀的事跡，鄉里還將她作為先進群眾進行過宣揚，她是我們心目中的英雄。”

云陽縣委組織部退休干部梅發清當年在沙沱鄉公所擔任文書，也證實了梅輝秀的英雄事跡。他說，梅輝秀的事跡，體現了她對黨的忠誠，對新生紅色政權、對解放軍的無比熱愛和不怕殺頭、不怕犧牲的大無畏革命精神。

根據3位老人提供的線索，肖家華又輾轉到云南省軍區昆明第四干休所，找到原99團保衛股股長兼云陽縣公安局局長劉秀忠。年逾八旬的劉秀忠激動地回憶說：“1950年4月，楊易夫連長在向團首長匯報沙沱鄉剿匪情況時，專門報告了梅輝秀的英雄壯舉，當時我在場。這種感人至深的故事令人終生難忘，我是活著的見證人。”

肖家華將母親生前的敘述和多方查證的結果匯總后，寄給中共云陽縣委。2012年1月，云陽縣委組織部、縣民政局研究后認為：“梅輝秀是一位勤勞善良、樸實偉大的母親，是一位機智勇敢、深明大義的革命群眾。”“梅媽媽冒著生命危險，挺身而出，為解放軍報告重要情況和營救兩名解放軍戰士的英雄事跡，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她為中國革命、為云陽的解放作出了貢獻。”

一條條線索的匯總，讓塵封半個多世紀的英雄故事漸漸清晰起來。當地黨政部門的認定與褒揚，更是讓這個傳奇故事重放光彩。

英雄故事驚心動魄

云陽解放之初，國民黨殘匪與當地土匪勾結，瘋狂殘殺留駐的解放軍官兵和土改干部。云陽縣組建剿匪指揮部，廣泛動員群眾參與剿匪斗爭。

梅輝秀和丈夫肖振富在云陽縣沙沱鄉場鎮上開了一家飯館，駐扎在距鄉場2公里外的沙沱糧庫的解放軍官兵，常到飯館附近買菜購物。肖家飯館便成了解放軍官兵和土改干部歇足的地方，也自然成了部隊秘密的“情報點”。

1950年3月19日清晨，匪軍攻打馬槽糧庫，殺害糧庫主任鞏德江。隨后糾集另一伙土匪，押著被抓的兩名解放軍戰士，翻山越嶺數十里，前來攻打沙沱鄉糧庫。

3月20日上午，梅輝秀剛挑水回來，發現鄉場上的老鄉都在跑。一個路過飯館的小販驚慌失措地對她說：“快跑吧，幾百個土匪馬上就要打過來了，他們要去攻打沙沱鄉糧庫，你們趕快躲起來！”

梅輝秀一聽，急忙吩咐丈夫帶著兩個孩子轉移，自己上山去給駐守沙沱鄉糧庫的解放軍報信。

此時，梅輝秀懷有身孕，行動不便。但她顧不了那么多，拿著鐮刀，背上背簍，挺著大肚子，沿著崎嶇的山路朝糧庫跑。到了糧庫，她已累得大汗淋漓。得知匪軍即將攻打沙沱糧庫，正在值勤的楊連長和張排長立即指揮糧庫官兵做好戰斗準備。

報完信后，梅輝秀在路邊割了一背簍豬草，鎮定地原路返回飯館。可沒走多遠，就與土匪相遇。

土匪頭子攔住梅輝秀問：“干什么的？”梅輝秀回答：“割豬草。”土匪頭子打量了一番梅輝秀，惡狠狠地說：“你是到糧庫報信的吧！”盡管梅輝秀一再爭辯，但土匪頭子還是命令兩個土匪把她捆綁起來，用槍托和刀背對她進行一陣毒打。

由于這伙土匪長途跋涉，已經累得精疲力盡。

到中午的時候，肚子餓得咕咕叫。土匪頭子對梅輝秀說：“老子們肚子餓了，到鄉場上去找個地方給老子做飯吃！”

梅輝秀一聽，急中生智，微笑著對土匪頭子說：“鄉場上有家飯館是我家開的，我可以給你們做飯，但你們得給我解開繩子。”

得知梅輝秀是開飯館的，土匪頭子立即讓手下押著梅輝秀往鄉場走。到了飯館，土匪看見掛在房梁上的一串串臘肉，個個饞得直吞口水。土匪頭子讓手下給梅輝秀松綁，命她趕快做飯。

這時，一個土匪走到土匪頭子身邊嘀咕了幾句。土匪頭子說：“老子最近運氣背，聽說鄉場那邊有個王爺廟，菩薩靈得很，老子要去燒炷香，留兩個兄弟看住你們。你要是把那兩個‘共軍弄跑了，老子回來砍了你的腦袋！”

梅輝秀苦笑著說：“老總，你們把我打成這樣了，給你們做飯都困難，哪能把那兩個解放軍弄跑喲！”土匪頭子瞪了她一眼，然后帶著一群土匪揚長而去。

土匪頭子走后，梅輝秀一邊做飯，一邊盤算著如何解救兩名解放軍戰士。見灶膛前的柴禾快用完了，她對兩個看守的土匪說：“老總，沒有柴禾了。

我一身痛得不得了，麻煩你倆到外面弄些柴禾回來做飯。”兩個土匪看了看灶膛前，相互擠了擠眼，無奈一起到外面去找柴禾。

看到兩個土匪走遠了，梅輝秀迅速解開兩名解放軍戰士身上的繩子，讓他倆趕緊往山上的糧庫跑。兩名解放軍戰士見梅輝秀傷勢嚴重，不愿離開。梅輝秀急了，強忍傷痛，拉著兩名解放軍戰士直奔豬圈的后門，使勁把他倆推了出去，自己跳進豬糞坑里，躲藏在最隱蔽的角落里。

過了一會兒，拾柴禾回來的土匪發現梅輝秀和兩名解放軍戰士不見了，發瘋似的亂叫亂罵。土匪頭子聞訊，氣急敗壞地帶著一群土匪返回飯館，將飯館里的糧食、臘肉和財物一搶而空，把飯館的家具、廚具砸碎一地，然后憤然離去。

3月21日上午，土匪向沙沱鄉糧庫發起進攻。

由于守糧庫的解放軍官兵早有準備，加之增援部隊及時趕到，這伙匪徒被全部殲滅。

戰斗結束，被梅輝秀救出的兩名解放軍戰士帶著楊連長、張排長，找到躲藏在豬圈糞坑里的梅輝秀。此時梅輝秀已流產，滿身血污，命懸一線。楊連長趕緊叫來連隊衛生員，全力搶救梅輝秀。經過三天三夜搶救，梅輝秀終于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

消滅完盤踞在云陽的土匪，99團開赴新的戰場執行任務。梅輝秀身體調養好后打算去當面感謝恩人，卻被告知部隊已經離開云陽。梅輝秀尋找恩人未果，留下終生遺憾。

三代人接力尋找恩人

母親未實現的心愿，肖家華和子女們接力去完成。

然而，當年的33師99團幾經改編，原有的建制早已不復存在，要找到當年的解放軍極為困難。

從2004年到2012年的8年間，肖家華及其哥哥肖家明、肖家成輾轉重慶、四川、廣東、云南等地尋訪無果。大哥臨終前囑咐他：“兄弟呀，要盡快找到當年的99團，以了卻母親心愿，不可怠慢！”

肖家華的焦灼與失落，被女兒肖雅心看在眼里。很小的時候，她就聽爸爸講奶奶的故事，并從爸爸眼中讀出驕傲與自豪。她決定為爸爸做點什么。

2011年10月20日，肖雅心參加騰訊網主辦的首屆全國中學生歷史寫作大賽，在一篇題為《小人物、大角色》的文章中，她深情追憶了奶奶的傳奇、臨終的心愿、父親的堅持、自己的感悟，初衷只是想記錄身邊歷史。

意想不到的是，真有一位知情人循著文章作者的學校地址找來。這位自稱是楊連長女婿的人，帶來了一個重要信息：楊連長已經去世。可惜由于匆忙，肖雅心只給對方留了父親的電話號碼，忘了索要對方的聯系方式。

不知什么原因，對方再也沒有來過電話。

好不容易出現的線索又斷了，肖家華萬分焦急，無奈之下向軍地媒體求助。

2012年4月，原成都軍區《戰旗報》《國防時報》《四川日報》相繼刊發文章《救我母親的解放軍，你們在哪里》。文章刊發后，在軍地引起廣泛關注。

2012年8月23日，楊易夫的女婿、成都市國光電器股份有限公司《國光報》原副主編齊傳義，通過媒體與肖家華取得聯系，兩人一見面便緊緊擁抱在一起。回憶62年前先輩們的那段英勇故事，他倆不勝唏噓。遺憾的是，楊易夫已于2010年去世，享年89歲。

據齊傳義介紹，楊易夫1921年生于河北省清河縣楊儒林村，1938年參加八路軍，曾參加抗日戰爭、解放戰爭、進軍大西南和西南剿匪等戰役戰斗。在重慶云陽地區完成剿匪作戰、組建地方武裝、鞏固人民政權任務后，楊易夫先后任萬縣軍分區作戰科副科長等職，1957年調成都軍區司令部，1958年轉業到地方工作，1981年離休。

齊傳義告訴肖家華，岳父楊易夫生前常給家人講革命戰爭年代的故事，其中就講過在重慶云陽地區執行剿匪任務時，得到當地群眾的擁戴與支持，并提及沙沱鄉一個“開飯館的婦女”為解放軍報信之事。這名婦女受傷后，楊易夫還帶人去看望過，后與地方領導協商，把這名婦女及其丈夫安排在鄉公所從事勤務工作。

齊傳義提供的這些信息，與肖家華母親生前的講述完全一致，這讓肖家華感到無比欣慰。接著，肖家華在齊傳義陪同下，前往楊易夫墓地敬獻花籃，鄭重轉達母親對楊連長及戰友們的感恩之情。這場感恩雖然來得遲了一些，但情濃意厚、感天動地。

當年解救梅輝秀的解放軍官兵共有5人，分別是楊連長、張排長，兩名戰士以及連里的衛生員。如今，另外4位恩人雖然還沒找到，但肖家華始終沒有停止尋找的步伐。

“尋找當年的解放軍，既是為實現母親的遺愿，也為了追尋一段寶貴的歷史記憶，自己有生之年一定會繼續尋找下去。”今年71歲的肖家華堅定地說。

肖家華還坦言，尋找恩人的過程也是重溫先輩光輝業績、自我精神升華的過程。母親雖然離世了，但她忠誠于黨，擁戴人民軍隊，為革命事業不怕犧牲、甘愿付出一切的精神，時時激勵著他和家人。他決心將母親身上的可貴精神轉化為良好家風，世世代代傳承下去。

（作者劉勵華系原成都軍區戰旗報社副社長兼高級編輯，楊奇松系四川省涼山軍分區原政委，歐陽治民系云南省軍區預備役師宣傳保衛科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