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君 蔣佳妮

[摘 要]從社會學視域看,個體化理論從西方傳入中國已有40年之久,個體化理論之所以能夠在中國學術界研究得到應用并取得發展,與其所反映的社會變遷背景密切相關。中國的個體化蘊含著個體與國家、個體與社會、自我與他人之間的關系變遷。城鄉結構的個體化、家庭領域的脫嵌現象、群體個體化的多樣化成為個體化的中國重要議題。本土學者從家庭的倫理與家庭私人領域開展研究,推進個體的生命歷程、家庭的代際關系和婚姻關系、個體與國家關系的研究。家庭作為最基本的生活單位,仍是中國個體化研究的重要領域,中國社會并未出現徹底的個體化現象。除此之外,應同時開展對技術與個體、社會網絡與個體、文化與個體的相關研究。中國的個體化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如何塑造經濟上獨立、政治上權利與義務相統一的個體仍然是繼續研究的重要主題。
[關鍵詞]中國個體化;國家制度;城鄉體制;家庭;本土化
[作者簡介]楊君(1987-),男,社會學博士,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中國城鄉發展研究中心研究人員;
蔣佳妮(1998-),女,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碩士研究生(上海 200237)。
在第二現代性語境下,工業主義被資本所裹挾,促使“全球化”勢頭不可阻擋;互聯網技術與交通網絡的發展實現了信息與人口的大規模流動;自由市場為女性走出家庭提供機會;“消費主義”的價值觀不知不覺籠罩了整個社會。(解彩霞:《個體化:理論譜系及國家實踐——兼論現代性進程中個體與社會關系的變遷》,《青海社會科學》2018年第1期。)在反思現代性思潮下,“個體化”越來越成為作為人的獨特性、主體性得到展示的代名詞,但在社會學領域所蘊含的不僅是自我意識的崛起,更是一種描述社會機制以及個體與社會的關系的重要概念。一些社會團體,如國家、階級、核心家庭開始消退,個體不再能夠從第一現代性中的集體掙脫出來,進行自我選擇,而是走上了另一條被社會要求“強制性獨立選擇”的道路。這是一種全球性的趨勢,是個體在第二現代性下新的社會生活形式的展現:個體越來越渴望控制自己的生活,打破傳統的標準化生活方式,成為生活的原創者,塑造屬于自己的人生軌跡。但這也意味著,個體成為“游蕩”的狀態,在享有前所未有的自由之時,也面臨難以掌控的后果。這種現象沖擊著工業社會的基礎,重構了個體與社會之間的關系。
“個體化”并不表示以自我為中心的“個人主義”。個人主義強調一種以個人自由為核心理念的價值觀,而個體化側重個人與社會的關系性;前者所展現的是個體與客觀的分離,而后者更堅持一種個體與客觀的多重復雜關系。在社會學領域,對個體化研究較為著名的學者包括貝克、鮑曼、吉登斯、埃利亞斯等。在貝克眼里,個體化是高度工業化的福利社會的主要特征,它標志著大團體社會的終結,個人與社會之間形成了一種直接關聯,這是一種對個體化含義最鮮明的表達。個體化一方面意味著原有舊的社會形式弱化了對個體的束縛,另一方面新的社會規范重新纏繞在個體身上,無法解脫,這是一個長期貫穿的過程,也可以說是一種強制性的制度化過程。([德]烏爾里希·貝克、伊麗莎白·貝克-格恩斯海姆:《個體化》,李榮山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20頁。)鮑曼在《流動的現代性》一書中提出了相似的觀點:“個體化”是人們的身份發生了從“承受者”到“責任者”的轉變,表明不僅要自己承擔完成任務的責任,也要對自己的行為后果負責,體現了個體的“自足性”。([英]齊格蒙特·鮑曼:《流動的現代性》,歐陽景根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20-26頁。.)吉登斯則從現代性的后傳統秩序中以及在新型媒體所傳遞的經驗背景下,透視出個體化表現為一種去傳統化:個體的日常生活被地方性與全球性的交互辯證影響所重構,同時個體對于生活方式的選擇得以增加,傳統的控制性減弱。([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夏璐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20-130頁。)貝克、鮑曼與吉登斯三位學者的論述都表明了現代性反思中個體與社會關系的重要性,但貝克與他人最大的不同之處在于,其強調的是一種個體與社會之間存在的張力:一方面,個體對自由與個性的需求與向往越發強烈;另一方面,個體無法完全實現“自由”,不可避免地會對社會制度產生依賴。([德]烏爾里希·貝克、伊麗莎白·貝克-格恩斯海姆:《個體化》,李榮山等譯,第40-50頁。)對于現代社會的這一變化,貝克所秉持的是一種樂觀的態度,并且認為個體化既是社會高度分化產生的結果,也是實現社會整合的有效條件。在他看來,要經過“脫嵌—去傳統—再嵌入”這樣一個過程才能夠成為現代意義上的“個體”。([德]烏爾里希·貝克、伊麗莎白·貝克-格恩斯海姆:《個體化》,李榮山等譯,第40-50頁。)貝克的個體化理論較為完備地向我們展示了現代社會的變遷中行動者與社會結構之間的聯系,使得人們能夠更好地把握當前這一個體化階段的特征。
以上對于個體化的探討主要是基于一種西方社會語境的研究。個體化理論,尤其是貝克的個體化理論在近四十年的研究中產生了巨大影響。中國社會獨特的歷史與社會制度使得個體化在中國呈現出不同的樣態。貝克的個體化理論對我們理解中國的個體化現象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因此,本文重點關注貝克個體化理論在中國的應用以及中國本土研究的拓展,筆者將其與中國學者的研究成果相結合,從宏觀層面的城鄉個體化、中觀層面的家庭個體化與微觀層面的群體個體化三個方面來探討中國的個體化議題。基于以上論述,筆者試圖從現有的研究中展現中國個體化研究的基本議題和基本特征,以此討論中國本土研究與個體化議題的進一步拓展與深化。
一、個體化理論在中國的研究狀況
個體化理論在20世紀90年代傳入中國,閻云翔教授是較早運用貝克的個體化理論研究中國社會的學者之一。他在《私人生活的變革》一書中,描述了以東北下岬村為調查對象所發現的鄉村私人生活的變革,這部鄉村民族志探討了此前從未被談論過的議題。可以說,中國的個體化研究是以關注農村社會的私人生活變遷為開端的。隨著現代化和市場化對于中國社會的沖擊,個體化現象在中國的表現越來越多樣化和復雜化,相關研究逐漸深化與擴展。筆者在中國知網上以“個體化”為主題詞,并選擇社會學及統計學學科來進行相關研究成果的搜索,以此來進一步探析個體化理論與研究在中國的發展。通過計量可視化分析可以看到,至2023年3月其公開發表的文章總數為487篇,其中有368篇為學術期刊,128篇為學位論文,其余為非學術類研究,將其數據進行梳理可以發現:從文獻數量來看,自20世紀80年代-90年代,個體化方面的研究呈現較為空缺的狀態。從2000開始至今,在知網上發布的文章數量呈逐步增長趨勢,大體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從2000年到2007年,增長幅度較小;第二階段,在2007年到2013年間,增長速度十分明顯,但在2008年到2010年期間稍有回落,而后逐漸大幅上升,2012年到2013年的增幅最大,達到66.7%的增長率;第三階段,從2013年到2021年,總體趨勢仍然呈現上升狀態,在2021年到達頂峰,發表文章數量最高為35篇,但增幅相對緩慢,并且有較大的上下波動。從總體情況來看,中國個體化研究的熱度逐漸增加,但在這方面的研究成果仍然十分稀少。
從文獻質量來看,期刊來源為北大核心或“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SSCI)”的文章數量的增長趨勢與所發表的文章總數增長趨勢較為相似。如圖1所示,在2007年到2013年增幅較為明顯,從2013年到2018年,總體浮動趨勢相對平穩,其中2015年降幅較大,從20篇減少到14篇。在2019年有回落,隨后呈現上升趨勢,在2022年達到頂峰,數量為32篇。總體上來看,在發表的文章總數中,北大核心與CSSCI所占比例相對較小,高質量的個體化研究較為缺乏。
二、個體化的中國議題
中國社會的個體化首先是從農村社會的公共性衰落與家庭空間的私人化中折射出來的,其中蘊含著個體與國家、個體與社會、自我與他人之間的關系變遷。中國社會的個體不僅受到西方思想文化的沖擊,同樣經歷了社會制度變革所帶來的環境變化。個體從舊有的形式與束縛中解放之后,呈現出多種狀態的個體化表現,個體與社會的關系進一步發生改變。本文將分別從宏觀、中觀和微觀三個層面來討論中國的個體化議題,并以此從城鄉結構的個體化、家庭領域的脫嵌現象、微觀群體個體化的多種表現形式闡述學者的研究成果。
(一)宏觀層面的個體化議題
1.中國的城鄉結構與社會流動。
城鄉二元結構在中國具有上千年的歷史。自20世紀50年代后期起,計劃經濟體制的確立將公民的戶籍分為城市戶籍與農村戶籍,城鄉由此被割裂開來。城市和農村成為封閉性的單位,生產要素受到了十分嚴格的限制(厲以寧:《走向城鄉一體化:建國60年城鄉體制的變革》,《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6期。),并且個體在國家權力的掌控之下形成了強烈的集體與國家意識,可以說行政力量是不同個體之間捆綁在一起的紐帶。集體化的國家建設使得整個中國社會以血緣與地緣為基礎的私人倫理關系經歷嚴重收縮,并且在很大程度上被帶有政治性色彩的“同志”關系所替代。一系列制度的建構將個體深深植根于集體,城市的單位體制承包了居民的生老病死,工作與生活都受到單位的管理與控制,個體很難離開單位而獨立生存,對于組織具有強烈的依附性關系;而農村在國家權力與傳統社會規范的雙重籠罩之下衍生出了一套新的農民行動指南,很大程度上依靠自治,并且具有較強的封閉性(楊君、徐選國、徐永祥:《邁向服務型社區治理:整體性治理與社會再組織化》,《中國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3期。)。可以說每個村莊都是一個小社會。由于國家制度的變遷,長期存在的城鄉二元體制與改革開放以后的城市化加大了城鄉的發展差距。個體化浪潮首先是在城市中發生的。對于城市來說,資源的集中能夠讓市民比農民優先獲取技術發展帶來的福利與各種思想文化的洗禮,追求自我與戀愛自由等。勞動力市場與工業化同時為農民提供了多元化的生存空間,打破了鄉村社會的封閉,開放了邊界。人口的流動性加快了各種要素的傳播,城市的生活方式與思想文化通過流動人口作為媒介漸漸在農村得到扎根與生長。城與鄉之間的界限不再分明,二元分割開始走向一體與融合。這是從宏觀角度上來探究中國的個體化所發生的社會情境,城鄉體制與社會流動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個體的狀態改變。
2.城鄉個體化表現。
大規模的社會流動促進了社會政策的變遷,加強了城鄉之間的緊密聯系,推動城鄉要素的雙向流動機制形成,但其造成的最顯著后果是鄉村社會結構的空心化。一方面,人口流失導致建立在血緣與地緣關系上的社會網絡格局發生了改變,流動性不利于穩固社會關系,殘存在農村熟人之間的關系逐漸變得脆弱。因市場經濟觀念的滲入,利益最大化成為個體之間的交往原則,社會關系逐漸體現出工具性的特征,并且個體之間的關聯性減弱,猶如一個個獨立的原子,其命運被分割開來,互不相關。另一方面,村民與集體的聯結逐漸式微,在“外出務工型村莊”中,村級組織缺乏能力對鄉村社會中的成員進行管理與整合,鄉村社會內部結構松散。對于脫離農村的個體來說,集體認同感減弱,呈現“去組織化”的狀態。(張良:《論鄉村社會關系的個體化——“外出務工型村莊”社會關系的特征概括》,《江漢論壇》2017年5期。)市場化的利益導向強化農民的個體意識與理性主義,公共領域中的自我身份逐漸衰落,個體身份逐漸凸顯。家庭空間的私人化與科技發展所帶來的娛樂方式的私人化,將個體與集體更加“割裂”開來,鄉土社會中的公共生活逐漸失去了“公共性”(楊君、周自恒:《治理過密化:理解鄉村社會中國家聯結個人的一種方式》,《公共管理評論》2022年第2期。)。與此同時,村民之間具有的共同歷史文化記憶也在逐漸消退。鄉村的社會邊界雖然在開放和更新,但現代性的生產與生活方式沖擊著熟人社會的信任環境,鄉村空間中的情感邊界在逐漸收縮。(楊慧、呂哲臻:《個體化視域下鄉村社會情感共同體重塑》,《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研究》2022年第2期。)傳統的倫理不再是指導個體的行為準則,面臨著被沖淡與被遺忘的風險。
(二)中觀層面的家庭個體化研究
1.家庭內部個人與個人的關系。
中國學者主要基于家庭與個人的關系和家庭內部個人與個人的關系兩個視角進行研究。個人與個人的關系包括縱向的代際關系和橫向的婚姻關系。中國家庭代際關系的變化最大程度上是來自于家庭結構的核心化,傳統大家庭的瓦解使得小家庭擺脫了父系家族的控制,隨之而來的是家庭內部關系的簡單化。代際關系的轉變是中國家庭從傳統社會到現代社會最關鍵的特征。父輩與子輩之間減少服從的關系,出現一種新型的代際關系,表征為“孝而不順”的代際親密關系。(閻云翔、楊雯琦:《社會自我主義:中國式親密關系——中國北方農村的代際親密關系與下行式家庭主義》,《探索與爭鳴》2017年第7期。)有學者認識到這種代際親密關系逐漸體現為親代與子代之間的權責更加明確,也使得代際關系越來越具有建設性,從權威-服從向親密-協作的模式轉變,但轉變并未改變“父子同一”的家庭價值。(王海娟:《農民家庭代際關系脫嵌化誘因與效應分析》,《湖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1期。)同時在作為親屬的關系網絡中,與親屬的交往成為可選擇的互惠關系而不是責無旁貸的義務,個體依然能夠發展和保持自身的自主性,可視為一種選擇性親密關系。(張廣利、馬子琪、趙云亭:《個體化視域下的家庭結構與家庭關系演化研究》,《湖北社會科學》2018年4期。)橫向婚姻關系的核心是夫妻關系。在傳統社會,婚姻實際上是一種社會聯結的模式,是一種由傳統大家庭或者宗教所規定的形式,自主權很少掌控在自我的手中,夫妻雙方不僅是生活共同體,也是經濟共同體。但是現代社會的個體化趨勢表現在家庭從經濟領域和工作中分離出來,夫妻雙方組成的經濟單位開始破裂。現代婚姻雖然逐漸減弱對社會穩定的影響,但是以個體化意志為主,依然受制于制度性的法令,因此,婚姻不僅是一種個體秩序,也是一種“有賴于制度的個體情況”。近年來,中國的婚姻狀況發生了很大轉變,主要體現為初婚年齡推遲、離婚率攀升、結婚率下滑。一種貝克所謂的“自我文化”在中國社會同樣可以看到,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更加注重分離的價值,這些現象折射出人們對“屬于自我的空間和時間”的強烈需求。
2.家庭與個人的關系。
“制度化的個人主義”(Kyung-Sup,Chang and Song Min-Young,“The stranded individualizer under compressed modernity:South Korean women in individualization without individualism”,The British journal of sociology,vol.61,no.3,2010,pp.539-564.)代表著現代社會的核心制度是為個體而配備的,并且這種格局摧毀了原有的社會生存基礎,勞動力市場、教育系統等是現代社會生活所必備的構造,為了適應與生存,個體必須被迫重構他們自己的人生軌跡,這不可避免地導致了個體—家庭的關系重構,改變了家庭的模式屬性。由家庭利益和個人利益的抉擇產生的個人本位還是家庭本位問題在中國家庭研究中引起了熱烈的探討。現代青年人在家庭認同和自我價值之間形成了彈性選擇,家庭和個人并非是簡單的兩極對立關系,(康嵐:《代差與代同:新家庭主義價值的興起》,《青年研究》2012年第3期。)但即使子代在代際關系中有了更多的自由與更多的選擇,對于家庭的不可割舍的依賴仍然是其家庭關系的主要特征。(張愛華、岳少華:《個體化抑或家庭主義:河北上村代際關系的實證調查》,《學海》2018年第6期。)需要強調的是,這種新家庭中心主義不同于傳統的家庭主義,它贊揚個人的價值,同時強調家庭利益的優先地位,它將家庭生活的重心從祖輩轉移到孫輩身上,從而重新定義了家庭生活的意義。(Yan Yunxiang,“Neo-Familism And The State In Contemporary China”,Urban Anthropology and Studies of Cultural Systems and World Economic Development,vol.47,no.3/4,2018,pp.181-224.)可以看出家庭對于中國的個體而言是很難完全脫離的。當個體難以抵御社會的風險并且受制于社會條件時,甚至會出現與家庭形成更加緊密的代際關系,這一家庭模式被稱為“個體家庭”。(沈奕斐:《個體化視角下的城市家庭認同變遷和女性崛起》,《學海》2013年第2期。)通過對近年來中國家庭個體化的研究,多數學者達成一種基本共識:中國家庭并未表現出徹底的個體化傾向,個體在面對高度不確定的市場環境和全球化的風險時,“回歸家庭”成為當下中國人最有“保障”的選擇,因此家文化也依舊是理解中國社會結構的鑰匙。(金文龍:《代際合作理論視野下的隔代照料——兼議中國家庭的個體化》,《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3期。)
(三)微觀層面群體個體化的多樣化
1.自反性的個體化。
中國的個體化研究立足于個體的生活處境與生命歷程,展現個體生活境遇的復雜性,包括自反性的個體化、抵抗性的個體化與默認性的個體化三種狀態。(楊君:《個體化的類型學及道德底蘊》,《學習與實踐》2021年第11期。)自反性表現為一種被迫性與不確定性,表現為個體在傳統生活軌跡破裂的同時,面對選擇多樣化的世界,為了生存的適應性要求而被迫不斷地建立一種更利于自我發展的機制([德]烏爾里希·貝克、伊麗莎白·貝克-格恩斯海姆:《個體化》,李榮山等譯,第31頁。)。從私人領域來說,在個體與家庭的關系發生深刻變化的時候,個體利益與家庭利益所產生的張力正通過一種“為自己而活”的心態所體現出來。這種主體性表明個體越來越注重自身的選擇和價值,在一些女性、青年和老年人身上尤為明顯。我們已經可以看到個體化進程中的女性境遇:“女性不再是家庭的‘核心’,她必須像個體一般生活下去;不僅被允許有‘自己的行為’,而且被要求‘有自己的行為’。”([德]烏爾里希·貝克、伊麗莎白·貝克-格恩斯海姆:《個體化》,李榮山等譯,第73頁。)生存和發展資源不再倚重于家庭,社會分工和市場化允許女性通過職業勞動來獲取自我價值。她們能夠在流動的個體選擇中獲得積極的身份認同和自主的人生;(吳小英:《主婦化的興衰——來自個體化視角的闡釋》,《南京社會科學》2014年第2期。)生育層面減少了傳統的規范束縛,并越來越成為女性自主規劃的一部分。(朱安新、翟學偉:《家庭社會學視角下的女性生育——個體、組織關系轉變與女性生育》,《河北學刊》2022年第1期。)老年群體則受到傳統觀念與個體化思想的沖擊與碰撞,在晚年更加注重自我,并更多依賴自我養老,體現了自我需求的實現與代際責任的沖突兩者之間的協調。(徐依婷、沈毅:《城市“新老人”的群體特征與代際責任研究》,《中州學刊》2022年第4期。)對于青年來說,個體的自反性不僅僅表現在社會制度和體系之下自我適應性機制中的主體性策略,伴隨著傳統家庭價值觀的實踐弱化,個人意志獨立于他人和社會的可能性也逐漸增加,一種自我取向的價值正在強化。獨立的人格促進了“以自我為中心”的情感互動原則的形成,同時對待愛情表現出消極的情感態度導致了越來越多不婚女性的出現。(高夏麗:《個體化視角下不婚女性的情感態度及情感調適研究》,《青年探索》2019年第4期。)“孤立化”的生活態度也同樣表現在一部分“空巢青年”身上。他們從群體性的生活狀態中脫嵌而出,將“為自己而活”視為一種生存策略和生存智慧,呈現出一種個體化的私人生活方式。(張艷斌:《自由抑或風險:個體化視角下“空巢青年”的雙重面向》,《寧夏社會科學》2018年第4期。)
2.抵抗性的個體化。
中國社會是一個壓縮的、倉促的和過渡的風險社會。(Kyung Sup Chang,“China as a Complex Risk Society:Risk Components of Post-Socialist Compressed Modernity”,Temporalités,vol.26,2017.)個體化趨勢加劇了個體生存的不確定性和安全感的匱乏,人們在對確定性和秩序化的追求中再次轉向共同體。(磨胤伶、王坤:《個體化社會的社會秩序何以可能——馬克思共同體視閾下的社會秩序建構》,《廣西社會科學》2020年第8期。)同時,社會分化與日益顯著的差異性會帶來個體化時代的自我認同危機,尋找社會身份歸屬成為了個體的重要精神需求,擁抱集體可視為在這個時代的“抵抗性生存”。正如鮑曼所說,自我身份表現為一種個體化的形式,它實際上是一種實現歸屬感和拯救共同體意識的嘗試。([英]齊格蒙特·鮑曼:《流動的現代性》,歐陽景根譯,第20-26頁。)中國文化將集體置于個人之上,集體一直以來是個人創造歸屬感和歸屬感強大的和最終的實體。(Yan,Yunxiang,“The Chinese path to individualization”,The British journal of sociology,vol.61,no.3,2010,pp.489-512.)在廣場舞這樣的公共生活形式中,很好地凸顯了個體對于集體歸屬的渴求。(楊君:《私人生活的公共轉向——基于個體化視角的廣場舞分析》,《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6期。)雖然多數研究表明個體已經部分地從家庭的私人領域中脫嵌出來,但是家庭仍然是中國個體規避風險的“港灣”,對于個體整合與代際團結能夠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當子代經濟不能獨立時,父代所呈現出的資源向下流動的這樣一種不平衡的代際關系狀態被稱為“啃老”現象,特別是在獨生子女家庭,兩代之間會出現代際經濟混合。家庭作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情感乃至經濟的一體化在新的社會風險條件下,可以成為個體對抗不確定的命運的一種選擇。(鄭丹丹:《個體化與一體化:三代視域下的代際關系》,《青年研究》2018年第1期。)這種個體的“聯合”不僅表現在熟人之間,同樣也在陌生人中有所體現。社會團體和組織的力量弱化導致個體身份產生“游離”,也就是脫嵌之后所產生的“無根性”,脫離了集體之后的個體很難獲得自我認同。在一個充滿變化的外部環境中,個體對于獨自承擔風險的憂慮或由此產生的孤獨感需要通過與人的交往來緩解,因此可能會尋求“融入環境”來維持自己的“本體性安全”(王陽、張攀:《個體化存在與圈群化生活:青年群體的網絡社交與圈群現象研究》,《中國青年研究》2018年第2期。)。青年在網絡中的圈群化生活體現出這一重要特征。有學者發現“養老式追星”就是這樣一種青年在消費社會中參與社會交往的途徑,他們重構了基于一定的共認價值的想象共同體來作為集體生活的方式和自我認同的來源,同時也代表著他們對于個體化進程的抵抗性符號表達(Koo Anita,“Negotiating individualisation in neoliberal China:youth transitions among the new generation of rural migrants”,Children's Geographies,vol.19,no.6,2021.)。
3.默認性的個體化。
生活中的個體每天都要面臨解決系統所產生的各種各樣的矛盾,風險滲透了個體生活的每個角落。為了逃避風險,選擇一種對社會制度的依賴路徑,以此形成一種標準化和一致性的生活模式不失為個體化的另一種適應機制。在現代化語境之下,將看似獨立和差異的個體放置于社會群體中來看,其實是更趨于一致性的存在。減少思考和自我抉擇,在大眾文化中尋求新的社會團結體現了現代“單向度的人”([美]赫伯特·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劉繼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年,第20-30頁。)的特征。因此,個體面對機會的多樣性與風險的不確定性,不僅具有自反性的特征,同樣也具有“順從”和“默認”的自我抉擇,也是重新整合的體現。社會資源的分配不均和階層固化為個體的向上流動制造了更大的阻礙。在中國社會,“考公熱”和“考研熱”一時間成為數百萬應屆高校畢業生所追隨的潮流。這種制度性的個人主義實際上已經將眾多個體的生活方式和態度標準化與平均化,并且“吸引”更多缺乏自主性的盲從者,社會的成功指標變得單一;同時表明了有無數個相同的個體在為了他們同樣的理想生活而奔波與奮斗。這種一致性也通過網絡空間的無限擴張滲透到了不同個體的自我意識形態之中。網絡社群的形成強化了個體的信息吸收的同質化,彈幕和評論對于個人的價值選擇在很大程度上會產生影響,從而促進一種個體的單向度默從式的行為形成。這是個體意志的外在呈現,同時又是社會環境在個體心中的內化,由此出現了此種默認性的個體化的新型團結形式(吳真:《轉向、重構與余問——當代法國個體社會學的進路》,《社會學研究》2021年第1期。)。
三、中國式個體化研究的多重面孔與本土化議題
個體化理論在中國的應用與拓展呈現出了一些中國特色的個體化現象,不論是在家庭層面、社區層面或網絡空間等領域都體現了多重面孔。在進行本土化推進的過程中,我們需要明確中國的個體化狀態與西方有何不同。筆者將試圖總結中國式個體化多重面孔的體現,并從中國學者所提出的與個體化相關的本土概念與研究議題方面來闡述中國個體化研究的特征。
(一)中國式個體化具有多重面孔
中國特殊的現代化路徑和制度環境,決定了中國個體化的復雜性和多重面孔。從家庭層面來看,中國家庭結構呈現核心化現象,規模逐漸縮小,家庭內部成員之間的關系簡單化,但同樣存在個體更加依靠家庭、擁抱家庭,以此規避外界風險,因此體現出新家庭的代際團結模式。在社區層面,中國的制度變遷雖然促進了個體流動的自由,但同時也改變了社區秩序,導致鄉村社會的原子化和空心化,并且由于國家控制下的單位集體制的生活方式消解,城市社區的公共性衰弱也同樣面臨困境。但與西方不同的是,中國的個人與社會的關系越來越受到國家權力的控制與主導作用。從個體角度來看,既脫離了傳統束縛,也在新的社會關系中進行嵌入,但中國個體根植于傳統的集體文化,不僅追求自我,同樣試圖尋找身份認同,因此重塑了一種回歸集體的公共生活。貝克認為個體在經歷“脫嵌”以后,并非獲得了真正的解放和自由,而是被重新控制和束縛在了新的社會形式中。(張愛華:《貝克的個體化理論以及對研究中國社會的啟示》,《理論界》2011年10期。)中國也同樣存在一種個體化的悖論。熊萬勝等人(熊萬勝、李寬、戴純青:《個體化時代的中國式悖論及其出路——來自一個大都市的經驗》,《開放時代》2012年第10期。)發現盡管個體的自由權利擴大了,但兌現這種自由權利的能力卻縮小了,他們將其稱為“自主性的衰落”,并主張從關系本位和從家庭出發來思考中國個體自主性的建構,強調要把“我”理論化。王建民(王建民:《作為文化轉型過程的社會轉型——以“差序格局”為例的討論》,《學習與探索》2014年第9期。)也提出了類似的觀點,他認為,中國個體化的本土特征由傳統思想文化和市場化改革、制度變革與網絡興起等現實時空情境因素所共同塑造,但中國個體沒有經歷過生活個體化時代的考驗,并且社會保障制度不足以支撐個體應對風險,因此出現了一種矛盾:在越需要個體自我依靠時,個體往往只能通過家庭主義和關系主義來化解“危機”,這進一步限制了獨立自主的個體性形成。
為何中國的個體化具有復雜的表現呢?我們又能夠在何種意義上理解中國獨特的個體化現象呢?中國的個體化敘事體現的不僅是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社會的關系,我們同樣可以看出個體與國家在歷史變遷中所產生的影響。第一,中國具有獨特的現代化路徑。中國在社會主義制度下推進現代化進程,這決定了中國個體化的內涵與西方具有顯著的不同,在注重個性的發展與集體發展的統一下,并不鼓勵極端的個人主義。新中國成立以來的國家政權建設使得國家權力趨于集中化,因而助長了個體的國家意識;隨著社會主義改造的進行,城鄉體制下的社會生產單位都建立了一種集體意識,特別是在國營企業中,單位制鞏固了工人服從于集體與國家的心理;而后,市場化改革推動了中國社會結構的根本轉型,權界意識逐漸萌發,個體化的生產方式被重新組織,農村社會得以秩序化,個體的權利與義務開始被逐漸定義與明晰。對于國家來說,治理的對象不再是家族或者單位,而是公民個人。(陳周旺:《權界意識的生長:中國個體化社會的形成與國家轉型》,《人文雜志》2009年第1期。)由此看來,中國的個體化社會的形成經歷了從家族式統治到單位式控制,最終實現對公民個人的法治型管理這樣一個過程。第二,中國傳統文化對中國的個體化發展方向起到關鍵的規制作用。從社會思想層面來講,個體化早在西方個人主義傳入中國之際被僅僅理解為功利性取向,這種不全面甚至可以說失衡的理解擴大了其負面影響。自古以來,中國的傳統思想價值觀念所注入的是凌駕于個體之上的集體本位,中華文化強調“和”的概念,這種思想的根深蒂固與西方個人主義在中國的發育不良意味著個體必須面對心理層面上獨立自我的建構與傳統約束力之間的張力,因而這種矛盾造就了一種既不是個人主義的,也不是集體主義的,在擁有大局觀念的同時卻又是以自我為中心的這樣一種社會關系體系。與強調個人特性的西方社會不同,中國是強社會關聯性的,不管個體能夠如何突破組織形式的限制,但在本質上,其行動仍然受制于網絡化的社會關系。第三,中國獨特的公共性構造影響了個體化的形成。當單位社會結構逐漸轉變為公共社會時,個體與公共體制之間的聯系更加緊密,個體在公共社會中的身份和地位也更加多元化。契約關系基礎上形成的一些社會互助團體、市場組織等對個體之間的關聯進行了重塑。在充滿選擇的關系網絡中,公共性在一些更為私密化的生活因素中得以體現,例如教育、醫療、養老和社保等權利約束著人們的思想與行為方式,進一步體現為利益關系的組織化(周慶智:《改革與轉型:中國基層治理四十年》,《政治學研究》2019年第1期。)。
(二)本土化關鍵概念的提出
個體化理論在逐漸成為考察中國社會變遷分析工具的過程中,中國學者一直在做概念化的努力。家庭對于中國人來說具有重要意義。個體化時代的中國家庭處在了現代與傳統的張力之中,以儒學理論為基礎的傳統家庭觀念與禮儀規范在中國人心底仍根深蒂固。與此同時,西方的自由平等思潮不斷沖擊著個體對于家庭的固有認知。因此,中國家庭在第二現代性下走向與西方完全不同的發展道路。從現有的研究文獻中可以發現,家庭領域的本土概念化成果較為顯著。筆者在此主要圍繞個人與家庭之間的關系這一話題來闡述相關學者的觀點。從最早的閻云翔教授的研究來說,他啟發了眾多學者從個體化視角來構建新的分析框架。他觀察到由國家主導“私人生活變革”的后果是“無公德個人”的出現,表明在社會變遷中沒有產生出權利與義務相平衡的新道德;(閻云翔:《私人生活的變革》,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年,第200-250頁。)在后來的研究中,閻云翔又將中國家庭的特殊性納入了個體化的分析框架,提出“中國社會自我主義”,表明中國的個體化進程使得追求幸福成為新的家庭理想的一部分,但是個人生活的意義深深扎根于人際關系之中,只能以一種“大我”的名義來實現自我利益的追求。(閻云翔、楊雯琦:《社會自我主義:中國式親密關系——中國北方農村的代際親密關系與下行式家庭主義》,《探索與爭鳴》2017年第7期。)沈奕斐明確將個體化概念與中國家庭的研究案例進行了理論對話。為了體現當代中國的個體面對風險所選擇的更加依賴家人的一種家庭模式,她提出了“個體家庭(ifamily)”的概念。(沈奕斐:《個體化視角下的城市家庭認同變遷和女性崛起》,《學海》2013年第2期。)鐘曉慧等人對西方的“親密關系”進行了經驗研究的拓展,提出代表中國家庭特點的“協商式親密關系”概念,包含著與西方所強調的存在于夫妻之間、去物質化的關系不同的一種不脫離物質利益的共同決策與情感寄托的縱向關系。(鐘曉慧、何式凝:《協商式親密關系:獨生子女父母對家庭關系和孝道的期待》,《開放時代》2014年第1期。)也有學者從傳統文化的視角來看待中國家庭的轉型。楊善華等人提出了“責任倫理”來分析城市居民的家庭養老方式,老年人對于子女不計回報的付出是其能夠實現家庭養老的基礎。狄金華等人進一步發現,在個體化時代下,農村家庭資源的代際分配并未呈現“倫理淪喪”的特征,而是出現一種“倫理轉向”的資源下沉的代際支持現象。(狄金華、鄭丹丹:《倫理淪喪抑或是倫理轉向:現代化視域下中國農村家庭資源的代際分配研究》,《社會》2016年第1期。)李永萍提出家庭倫理的重構體現為父代單向度付出的實踐,讓更多老年人陷入了一種“倫理陷阱”,表明老年人在倫理的束縛下面臨著一系列養老危機(李永萍:《家庭轉型的“倫理陷阱”——當前農村老年人危機的一種闡釋路徑》,《中國農村觀察》2018年第2期。)。
(三)研究議題的本土化推進
中國的個體化研究絕不是西方視角的簡單復制,從理論反思現實,是中國社會學研究所需要突破的現實瓶頸。從微觀層面來看,在研究一些類群體的行動時,中國學者傾向于將其個體化的生命歷程作為整體的分析視角,對個體的自主性崛起與所遭遇的困境做出闡述和深入挖掘。周永康(周永康、王荊川:《大流動時代新生代農民工的個體化生命歷程》,《江漢學術》2020年第6期。)等人探究了個體化現象在新生代農民工的生命歷程中所產生的影響,并進一步指出其如何管理和構建自身的生活。這種將個體化理論引入個體生命歷程的研究,反映了宏觀的社會環境與微觀個體之間的互動,有利于深化對社會制度進一步完善的思考。同時,在研究中國的個體行動中,中國傳統思想的引入成為了本土化的關鍵。周飛舟曾提出,“要理解中國人的行動意義和精神世界,就不能簡單站在‘局外人’的立場,而是要回到中國文明的傳統中來”。(周飛舟:《行動倫理與“關系社會”——社會學中國化的路徑》,《社會學研究》2018年第1期。)他進一步強調中國歷史中“倫理”的概念,并主張從行動倫理層面切入來解釋行動意義與中國傳統理念的聯系。汪和建提出了一個“自我行動”的分析概念,來表現中國人所特有的以“自我”為中心,且以“關系”為運作空間及手段的行動方式,以此來理解中國單位組織的真實的社會建構。(汪和建:《自我行動的邏輯理解“新傳統主義”與中國單位組織的真實的社會建構》,《社會》2006年第3期。)
從中觀層面來看,家庭仍然是中國學者研究的主要領域,其中的代際關系、婚姻關系是學者較為關注的議題。家庭的倫理價值對于中國個體來說難以割舍。盡管中國社會具有不同的個體化表現形式,我們在一些關于類群體的個體化研究論述中仍然可以看到,中國傳統文化中所蘊含的思想觀念是行動者所進行生活實踐的基礎。例如于志強提出了一個關系主義的分析框架,說明了“空巢青年”所呈現的生活方式實際上是家庭主義與個體意識崛起相互交織的結果,不同于傳統的家庭主義而犧牲個體訴求,他們在秉持著婚姻家庭觀念的同時,又試圖突破世俗化的血緣與倫理聯系。(于志強:《關系主義實踐:“空巢青年”家庭再生產的機制分析》,《寧夏社會科學》2022年第4期。)金一虹基于個體化理論中的傳統化面向研究了流動農民家庭中父權制的延續與重建,流動農民在國家制度的約束和市場主導交互作用下,選擇了一種最經濟務實、最能適應嚴酷環境的家庭制度。可以看出,家庭的轉型并非呈現了現代化社會變遷沖擊下的消極結果,而是一個積極適應變化和抵抗變化的組織。(金一虹:《流動的父權:流動農民家庭的變遷》,《中國社會科學》2010年第4期。)
從宏觀層面來看,由于中國具有特殊的歷史與現實國情,個體與國家的關系同樣是中國學者看待個體化的重要維度。陳周旺(陳周旺:《權界意識的生長:中國個體化社會的形成與國家轉型》,《人文雜志》2009年第1期。)從國家的視角來闡述中國個體化社會的形成歷程。他采用嚴復先生從密爾的《論自由》中所翻譯而來的“權界意識”作為關鍵的分析概念,探討了中國社會的轉型與微觀社會心理之間的互動。我們從中可以看到的是國家的統治方式對于個體意識的影響:從傳統的中央集權下的家族觀念到國家政權建設所形成的國家意識,再到單位制庇護下讓個體與集體更加緊密團結,直至市場化改革推動產權意識的生成,社會利益進一步分化到個體身上,產生了個體與個體之間權利不可侵害的界限。因此,國家作為重要的行動者,其作用對個體化社會的形成是不可忽視的。也有學者在探究個體化時結合了中國社會的歷史文化基礎,從個體與社會的關系層面入手來把握中國的個體化進程。王建民(王建民:《作為文化轉型過程的社會轉型——以“差序格局”為例的討論》,《學習與探索》2014年第9期。)提出“差序格局”這種社會結構及其背后的自我主義構成了阻滯社會轉型的因素,中國的社會轉型在根本上受到文化中相對穩定因素的影響,要塑造獨立人格的個體,平衡個體性與社會團結之間的平衡,需要進行中國社會思想層面的轉變。
四、結論與討論
如果用西方的個體化理論來解釋中國社會,必然要對其原有的理論內涵進行深度剖析。貝克所論述的個體化是基于西方社會內部一種嵌入式的民主與福利國家的體系所獲得的認識,其具有四項基本特征:第一,它意味著個體首先所面臨的是去傳統化的束縛;第二,在制度方面產生抽離,原有的一些社會形式消失,但同時產生的新制度使得個體面臨再嵌入情境;第三,個體失去了私人領域的庇護后,在主流大眾的影響之下被迫追求為自己而活,但缺乏個性的彰顯;第四,面對需要獨自承擔的一系列風險與不確定性容易形成內在化的社會心理問題。([德]烏爾里希·貝克、伊麗莎白·貝克-格恩斯海姆:《個體化》,李榮山等譯,第7頁。)中國社會的個體化首先是從農村社會的公共性衰落與家庭空間的私人化中折射出來的,其中蘊含著個體與國家、個體與社會、自我與他人之間的關系變遷。中國社會的個體不僅受到西方思想文化的沖擊,同樣經歷了社會制度變革所帶來的環境變化。個體從舊有的形式與束縛中解放之后,呈現出多種狀態的個體化表現,個體與社會的關系進一步發生改變。本文分別從宏觀、中觀和微觀三個層面來討論中國的個體化議題,并以此從城鄉結構的個體化、家庭領域的脫嵌現象、微觀群體個體化的多種表現形式闡述學者的研究成果。
個體化理論之所以能夠在中國學術界得到應用并取得發展,與其所反映的社會變遷的背景是密切相關的。在西方社會,二戰后福利國家的興起為社會成員能夠脫離家庭,從而獲得“獨立”狀態奠定了強大的物質基礎和生存條件;勞動力市場的繁榮促進了流動,并且成為人們生活個體化背后的動力源泉。這一切所帶來的是女性地位的提高、階層的流動性增加與競爭壓力增長等社會變化。貝克認為,教育、流動與競爭相互之間存在緊密聯系,其相互補充、強化并共同構成一股力量推動著西方過去幾十年的個體化進程。中國從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同樣也經歷了市場經濟的發展與社會制度的變革,與西方國家最大的不同在于,中國的城鄉二元體制與個體化息息相關。由于農村的土地制度改革,農民的生產方式選擇更加自由;隨著市場化與城市化的推進,農民獲得進城的就業機會,城鄉之間的流動大大增加,并且鄉村社會的封閉狀態被打破。因而,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中國社會的個體化確實發生了,高度集中的生活共同體瓦解,人們從私人領域“脫嵌”出來,個人的生活方式呈現更加多元化的狀態。對于西方學者的著作中所描述的個人、社會與國家之間的關系變遷在中國也同樣可以看到,但獨特的社會制度、社會結構與文化底蘊決定了中國的個體化是多元性與復雜性相統一的。
自個體化理論引入中國,學術界一直對其爭論不斷。有學者認為當代中國社會的變遷十分復雜,并不能用個體化來解釋其中所蘊含的本質。貝克通過個體化理論向我們闡明了社會結構所發生的變動,同時充分闡釋了在其變遷過程中行動者的表現,但并未明確如何能夠達到個體化發生所具有的條件,這就導致了對社會文化重要性與社會關聯層面所發揮作用的忽視。有學者選擇從傳統思想切入,進一步拓展研究議題,提出了中國本土化的新概念,將個體化理論的解釋維度進行了深化,因此在個體化的本土研究中納入中國歷史文化與制度變遷的視角是十分關鍵的。基于目前的研究成果,從方法上看,中國的個體化研究在定性層面較為豐富,多數是以剖析西方個體化為主的理論研究和以訪談法為主的實證研究,但所運用的定量研究方法較為缺乏,鮮有用大量的實證數據來論證觀點,在個體化研究的統計學意義上需要增強說服力。從研究視角與議題方面來說,由于中國特殊的城鄉體制,學者在社會結構層面較為關注城鄉關系的制度背景,致力于探究鄉村社會的變遷;而家庭作為最基本的生活單位,仍是中國個體化研究的重要領域,中國家庭在社會變遷的歷程中發展出了一條不同于西方的軌跡,傳統的家文化是不可忽視的因素;制度環境的變革催生出很多新興群體,學者更加關注對于不同類群體行動邏輯的個案研究,使我們能夠看到個體的具體境遇,對于中國社會保障制度的發展與完善有重要的意義,這與幫助個體更好地生活與構建良好的社會秩序也緊密關聯。
通過對現有相關文獻的梳理與思考,筆者認為,個體化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如何塑造出經濟上獨立、政治上權利與義務相統一的個體仍然是當前的迫切任務。在未來的研究中,以下幾個方面值得我們深入思考與推進。第一,社會網絡與個體化之間的關系。個體在社會網絡中的位置、關系與權力反映了個體的社會資本積累、信息獲取與社會支持等方面的個體化差異,進一步投射出的是社會關系結構的變化。第二,技術與個體化之間的關系。中國的個體化是伴隨著國家制度的改革、市場化與城市化的發展、互聯網技術的提升而產生的,我們所關注到的更多是生活方式層面的轉變,網絡空間已經成為我們生存空間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在生產領域,數字化更是催生出了多種新興產業與職業,其中蘊含著個體與宏觀社會環境之間的關系,需要我們進一步深入挖掘。第三,文化與個體化之間的關系。不可否認的是,第二現代性下的個體在社會轉型過程中被消費主義所深深籠罩,其消費行為的變化反映了個體的價值追求與情感體現,最終形成一種在大眾生活層面流動與傳播的文化形態。消費不僅是一種符號,更是風險社會中獲取身份認同的重要途徑,以個人為導向的消費成為現代較為顯著的個體化表現。第四,更加微觀的個體化群體研究。目前中國學者主要將農民工、青年群體、女性群體和老年群體置于個體化特征的主要分析框架中,但對于新消費群體的研究較少,徐穎(徐穎、范和生:《新型消費模式的蔓延:個體化視角下“一人式”消費的產生與發展》,《江蘇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1期。)等人所關注到的“一人式”消費正反映了個體化時代的消費形態,為了促進消費的正確與可持續發展,用個體化視角來解釋宏觀背景與微觀個人的心理具有重要意義。另外,我們除了要發現中國社會的個體化現象,同樣也要關注個體化的悖論,社會學學者要更加致力于探究如何塑造出既具有獨立權利意識的個體,又能夠促進新的社會團結,以此助推中國社會的順利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