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自然地理的視角看,左邊的祁連山,右邊的騰格里沙漠、巴丹吉林沙漠和龍首山、合黎山、馬鬃山,像兩道長長的圍墻,逼出了一道瘦長綿延的河西走廊。這條走廊上,看不到圍欄與亭閣,也看不到槳影與漁火。但在漢朝,在內地人的視線之外,絲綢、茶葉、紙張、珠寶、種子、調料等物資,通過河西走廊,奔赴在綿長的“絲綢之路”上,運送這些物資的不同部族、膚色的人們,傳遞、融合著各種文明,讓河西走廊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文明走廊”。
公元前111年,隨著自己下達的一道旨意,漢武帝的眼光常常被距離都城長安800多公里的祁連山南段牽掛。29年前,漢武帝派遣時年26歲的張騫經過河西走廊前往西域,成為漢朝打通這條大走廊的標志性事件。隨后20多年的時間里,漢朝在河西走廊設置了酒泉郡,后來又依次設置了武威、張掖、敦煌三個郡,四枚鐵釘般的河西四郡,穩穩地釘在了祁連山下的千里長廊上。
從此,從中原內地和西域各國出發的人們,懷揣不同夢想與使命,沿著河西走廊開啟了一次次的雙向奔赴。開展經貿和文化交流的商旅、使節、僧侶,移動在這條漸漸形成規模的文化運河、商貿運河之間,沿途的每一個綠洲、城池、村莊,就是一個個的碼頭。然而,這條閃耀著珠光寶氣的“財富走廊”,也引起盤踞在兩邊高山和沙漠中的各種游牧武裝力量的覬覦與侵擾。
如何穩固“河西四郡”?如何保護大走廊上往返穿梭的商隊與使者的安全?如何對那些侵擾勢力給以威懾?成為擺在漢武帝面前的大事。

突然,一個詞匯及其背后凸顯的工程出現在漢武帝腦海里:長城!那是趙武靈王、秦昭王、秦始皇在其執政期間,為了防御北邊的游牧武裝而投入大量軍力、民力修建的一項巨大的土夯邊防工程,對那些一次次南下侵擾中原王朝的游牧軍事力量確實產生了威懾、防御的功效。漢武帝決心效仿前輩,沿著河西走廊修建一條邊防工程。
于是在公元前111年,也就是漢武帝西巡黃河后的第二年,他下令在今永登縣境內修建令居塞,這是河西走廊上修筑的第一座要塞。此后,漢朝政府陸續征調民夫、軍丁,以令居塞為原點,夯土鑄造出一條黃色的巨蟒,沿著河西走廊開始蜿蜒前行,它時而穿過山梁,時而越過河谷,沿途陸續修建起了一座座軍事要塞。
漢時,稱秦代的長城為“長城”,稱同時代修建的邊防為“塞”,那條陪伴著河西走廊的“漢塞”,就有了一個獨屬于它的名字:河西漢塞。河西漢塞一直貼著祁連山走向,從令居塞延續到羅布泊,總長度超過1500公里,保障著政令、物資、信息、軍隊、商人、僧侶在大走廊上的通暢。
河西漢塞就像一位長跑運動員,河西走廊旁的峻嶺、河谷、綠洲、沙漠都是它的跑道,它以壯碩的樣貌跑過今天甘肅地圖上的5市15縣,它的長跑旅途被莊浪河、石羊河、黑河和疏勒河4條源自祁連山的河流分成4個賽區,全程內側高峻處由燧、墩、堡、城連屬相望,這便是文獻中所記載的“五里一燧、十里一墩、卅里一堡、百里一城”。
距漢代開始修建河西漢塞1483年后,明朝政府下令,大體沿著河西漢塞的走向,歷時200多年建成了一條長達1738公里的軍事防御長墻,這便是我們今天說的甘肅境內的明長城。和河西漢塞相比,明長城少了一份漢家王朝的野心與狂放,寫在蜿蜒曲折的長墻之上的,是明王朝的內斂與經營河西走廊的謹慎。它既延續了河西漢塞嚴密布局的骨骼與精神,又有著自己的規劃與走向,保持了墻、燧、墩、堡、城的建構形制。
如今,那些墻體不再蜿蜒連續,猶如一條被水電站阻隔的河流,一截截地散落在河西走廊邊上;曾經站在山崗上,扮演漢塞和長城之眼的烽燧,隨著狼煙退出歷史舞臺而孤獨地接受寒風拂面;土墩是失語的長者,留守在養育他們的故鄉;唯有古堡,以頑強的生命力命名了一個個村莊——如今,長城兩側含有“堡”字的村子,散落在歷經滄桑卻生機勃勃的河西走廊上。

如果要評出穿越過河西走廊的十大歷史名人,鳩摩羅什和玄奘一定位列其中。
鳩摩羅什祖籍印度,后沿著絲綢之路往東而來,將家安在古時的龜茲。7歲那年,鳩摩羅什就跟隨母親出家,初學小乘。青年時期,他前往古代中亞內陸地區的罽(jì)賓國及當時西域的沙勒國、莎車國學習佛法后,返回龜茲。
公元382年,前秦國王苻堅派遣呂光帶兵穿過河西走廊后,一路向西攻伐,攻陷龜茲后,將鳩摩羅什劫至國都涼州(今甘肅武威市)。公元401年,后秦國王姚興攻伐后涼后,親迎鳩摩羅什前往長安,以國師禮待,并在長安組織了規模宏大的譯場,請鳩摩羅什主持譯經事業。
鳩摩羅什自西向東穿過河西走廊的行程,推動了佛教向中原地區的發展,他翻譯的《大品般若經》《妙法蓮華經》《阿彌陀經》《金剛經》《中論》《百論》《大智度論》《成實論》等著作,對中國佛教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正是受鳩摩羅什的啟發,27歲的玄奘立志要前往鳩摩羅什的祖籍地求佛。回到長安后,他譯出大小乘經論共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其中主要有《大般若經》《大菩薩藏經》《瑜伽師地論》《成唯識論》《俱舍論》等。
鳩摩羅什和玄奘,兩人雖然出生年代不同,卻都在河西走廊留下了佛的印記。而更多求佛者的腳步,也將河西走廊踩成了一條佛音盛傳之路。
前秦建國的第十五年,一位名叫樂僔的僧人,出現在敦煌郡東郊三危山下的黨河邊,他發現山崖壁上非常合適鑿造佛教洞窟,便修造了一龕簡單的石窟。后來,又有前來這里修行的僧人法良,修建了第二龕石窟。北涼時期,三危山下、黨河之畔,逐漸形成了一個小型的僧侶社區,不斷有僧人在這里修造洞窟,慢慢形成了今天我們看到的敦煌莫高窟。
沿著河西走廊靠近祁連山的一側,后來又出現了榆林窟、昌馬石窟、馬蹄寺石窟、炳靈寺石窟等佛教建筑。這些石窟是信徒們給佛在高處建造的家,讓佛能安居于河西走廊上。好如懸在半山上的一盞盞慧燈,照亮了熙攘香客迷朦的心。

佛光照耀的地方充滿了慈悲,也讓和平之花盛開在河西走廊。
公元1237年,蒙古第二任大汗窩闊臺的三皇子闊端駐兵涼州,標志著蒙元軍隊已經對青藏高原上的吐蕃政權形成了戰略合圍。1244年秋,闊端委派部將帶領使團前往西藏的薩迦寺,邀請當時青藏高原上威望最盛的宗教領袖、薩迦派的第四代傳人薩迦班智達來涼州會談,希望能和平統一西藏。

為了青藏高原上的眾多生命免遭戰火,也為了讓薩迦派在河西走廊能夠有更大范圍的弘揚,薩迦班智達先遣侄子八思巴和恰那多吉等人奔赴涼州,隨后,自己不顧年邁體衰,帶領眾多僧人和經卷前往涼州。闊端作為蒙古汗廷代表,薩迦班智達作為西藏地方代表,雙方在白塔寺內進行了一系列的談判活動,并就關鍵性問題達成共識,最終產生了《薩迦班智達致蕃人書》這一重要的歷史性文件。至此,西藏結束了400多年的分裂局面,正式納入中國版圖。涼州會談使蒙藏雙方避免了一場戰爭,兩個民族從此拉開長達數百年和平相處的序幕。


穿行在河西走廊上的人,很少會關注到這么一個現象:河西走廊貼著祁連山而行,山中那些堅硬的石頭上,刻著各種動物、植物和人的圖案,它們被學者定義為“巖畫”。一幅幅藏在山崖上的巖畫,像是一雙雙懸著的眼睛,俯瞰著走廊上來往的動物和人,以及歷史上王朝的榮衰。
這些巖畫從黃河邊的吳家川、小黃灣開始,一直延綿不絕地出現在景泰縣、古浪縣境內多處地方。
2024年6月28日一大早,我在去永昌境內考察巖畫的路上。巖畫的誕生地一定少不了山和水的匯融,源自祁連山腹地的東大河,進入永昌縣境內逐漸分成了幾條支流,第一條就是供金昌市區居民飲用水的二干渠,它跌跌撞撞地奔往祁連山和龍首山之間的武當山,二干渠和武當山,就是帶領我尋找巖畫的導游。
車在蕭灣村停下來。蕭灣,兩個字中有草有水,自然是游牧部族的歡喜之地。爬上一座看起來并不起眼的小山梁,一幅巖畫出現在眼前。它被刻在一塊有農家土炕那么大的巖石上,畫面是一頭正奮力奔跑的動物。乍一看,那是一只鹿,其肋部和胯部分別長著一雙翅膀,頭頂的雙角顯示出雄性性別,圓睜的眼睛盯著前方,鼻子和嘴巴之間略帶夸張的勾勒又讓人很容易將它理解為一匹比例被縮小的馬。這頭四蹄、四翅的動物,到底是鹿還是馬沒人知道,也并不重要,因為它被先民們賦予了神性,在這種神性面前,它鑿刻于什么年代,是什么人在什么情況下鑿刻的,也都顯得不重要了。


在蕭灣附近的金川西村二社居民區北側的紅羊圈,我在一塊面積約6平方米的石頭上,也發現了一幅巖畫,上面有佛塔、香爐、動物、騎馬狩獵場景等圖像,被當地文物部門認定為永昌縣西夏時期巖畫的代表。和賀蘭山、曼德拉山一樣,祁連山一帶曾被西夏王朝控制長達近200年,出現在此的巖畫,顯然對研究西夏歷史具有重要價值。
離開蕭灣,我繼續沿著武當山和龍首山之間的山谷向西北而行,當地人給這條峽谷取了一個很耐聽的名字:御山峽。嚴格來講,途經御山峽的這條古道,才是被時光淡忘的古絲綢之路,簡易的鄉村水泥路難掩當年的繁華與匆忙。途經一處叫“花大門”的地方,其中的一個石窟內,刻有一對母子馬,和紅羊圈巖畫一樣,它也是西夏文化浸染這里的證據。
到毛卜喇村地界,車子偏離了那條寂然的古道,向一處隆起的山坡駛去。那里便是羊鹿山。羊鹿山簡直就是一座凝固了的大型動物園,在這里,我的眼前依次閃過鹿、虎、狼、狗、馬、野牛、駱駝、狐貍、大角羊等動物的身影,最大的一面石壁上,竟然刻畫著十多種動物。我曾在中國很多地方尋找巖畫的痕跡,而羊鹿山無疑是我看到單位面積內巖畫分布密度最高的地方。
離開羊鹿山返回縣城的途中,我在沙井文化博物館駐足。在這里,我意外地看到兩幅巖畫,一幅是兩個騎在駱駝上決斗的武士,一幅是騎馬者追逐三只羊的情景。沙井文化,是因為1923年瑞典考古學家安特生在距離這里不遠的沙井發現古文化遺址而得名。這一帶曾居住著月氏這個古老的族群,后來他們被匈奴人趕跑,向西朝天山一帶流徙。月氏人走了,但他們鑿刻的巖畫留了下來,他們鑿刻巖畫的習俗也被后來定居于此的各個游牧部族承襲,開出了一朵朵美麗的藝術之花。

站在高處凝望,河西走廊就是一條上千公里的“巖畫長卷”,巖畫是走廊忠實的伙伴,也是它錦繡身段上美麗的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