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地理學者的研究成果中,大約距今370~180萬年前,我們今天看到的內蒙古西部和甘肅北部相接的大片土地,被浩渺無際的大洋覆蓋,那是鑲嵌在大地上的一面巨大的藍色鏡子,裝著北方天空的模樣與巨量的海水。漸漸地,一些島嶼般抬升的地方,在這面鏡子中成長,開始以我們今天所說的山脈形狀亮相且不斷抬升。這些集體成長的島嶼,就像一群參加賽跑的學生,因為速度的不同而成為海拔不同但總體上都是高聳入云的山峰,這便是被古人稱為“祁連”的群山。
祁連,在古老的語境中就是“天之山”。祁連山東麓、北麓的那面藍色巨鏡,后來也因為水量被蒸發殆盡而變成了戈壁、沙漠,偶爾有一些曾經努力向上抬升的“小島”,變成了今天我們看到的比祁連山低矮很多的龍首山、合黎山、馬鬃山,它們和祁連山之間,被大自然之手擰出了一條時而寬闊達300多公里、時而瘦窄僅幾十公里的通道,從最初恐龍穿越到供牛羊、戰馬和駱駝貼地而行,也供遠征的將士、弘佛的僧侶、貿易的商人、和談的使者等走過,這蜿蜒的通道便有了后來的“走廊”之名。
歷史學研究者對那條走廊的關注多集中在漢代,具體來說是公元前112年,漢武帝劉徹帶人穿過隴西的黃土高原,出現在黃河岸邊。寬闊的水面擋住了漢武帝渡河的愿望,濤聲也喚醒了他想讓少年般的漢朝攜帶朝陽般的銳氣和強大的軍事實力渡河西去、控制住那條走廊的夢想。公元前121年,漢武帝派戰將霍去病帶兵,兩次渡過黃河后挺進那條走廊,徹底擊潰了盤踞在那里的匈奴,并設置了武威和酒泉兩個郡。9年后,黃河的濤聲仿佛在提醒漢武帝:要用帝王的威權,命名黃河以西的那條走廊,駐扎軍隊以保障從那里通往西域的商貿安全。
漢武帝駐足黃河岸邊后,那條走廊逐漸迎來漢朝政府下令施行的移民屯邊、筑塞布防政策,此后逐步新添加的張掖和敦煌兩個郡,讓走廊變成了一個狹長的棋盤,漢朝設在這里的四個郡,就像四枚釘在那里的棋子。為了保障政令、軍隊、商人在走廊的通暢,漢武帝在西巡黃河后第二年就下令,在今永登縣境內修建令居塞,這是走廊上修筑的第一座要塞,后來沿著走廊陸續修建的一座座軍事要塞和土夯長城、駐守將士的方城、要塞,以我們今天所說的“漢長城”的樣貌,一直貼著祁連山走向,像是走廊的忠實伙伴,延續到酒泉郡境內。有了長城沿線將士的守護與驛站提供的服務,走廊逐漸被完善、豐富、強化,變成了歷代王朝伸出的手,貼著祁連山伸向遠方的一根漫長的蘆葦,既沾染著、聆聽著、消化著沿途的牧歌、佛音、馬蹄聲、腳步聲,也像是一個收藏腳印的容器,迎送著無數有趣的靈魂在這里留下各種各樣的足印。

從恐龍到飛鳥、走獸,再到人類,眾多生靈穿越的這條走廊,因為居于黃河之西而獲名“河西走廊”。
這是一條移動的走廊!漢武帝駐足黃河岸邊時,還未對今天從蘭州經過烏鞘嶺抵達武威的地帶形成有效控制。從長安到武威的路途,大致是翻過隴山后,向西北方向經過今寧夏海原縣、甘肅靖遠縣境內,在靖遠縣渡過黃河進入景泰縣后,直抵武威境內,然后才融入我們今天說的“河西走廊”。黃河也恰好是在靖遠縣境內的小黃灣到發裕堡渡口才形成南北走向,那條古老的走廊正是在這一段黃河的西邊。后來,漢、唐控制了今甘肅的河隴一帶,才有了翻越隴山后行至臨洮、蘭州渡河,沿著黃河北岸的莊浪河而行至今天祝縣境內的烏鞘嶺,過了烏鞘嶺才算是進入河西走廊。我們今天說的“河西走廊”指的是后者。
馬背時代,玄奘和鳩摩羅什取經、弘佛時穿過的河西走廊,吐谷渾、回鶻、西夏等馬背王朝亮相的河西走廊,斯坦因、科茲洛夫、普爾熱瓦爾斯基等西方探險家經過的河西走廊,紀曉嵐、范長江、于右任等文人筆下的河西走廊,移動的是行人與毛驢、馬匹與駱駝的背影,聽見的是慢時光里的從容與淡定。

汽車時代,河西走廊不僅變寬了,也變快了,上面飄來更多的馬達聲和喇叭聲,牛羊向距離走廊越來越遠的山區退去,路邊的農田上傳來農機的轟鳴聲;和走廊走向一致且始終伴隨走廊的,是變快后的“河西走廊”的另一個別稱:蘭新鐵路。站在走廊的每一個節點,都能看到運營了大半個世紀的鐵路和新開運的高鐵,它們的呼嘯像考古者眼中的文化層,輕輕覆蓋了昔日匆忙運輸中馬與駝的喘息。而走廊上的河西四郡,早已失去原初的軍事功能,變成了生機勃勃的區域中心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