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昌國
“多少黃昏煙雨斜檐,點點滴滴,勾起一紙千年……”一條齊長城,半部春秋史。
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每一縷微風、每一粒塵埃都有它的故事。作為齊長城上最重要的關隘之一,這里曾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兵家必爭之地,也曾是“豪擁幾城勝概,襟齊帶魯”的九省通衢要道。
如今走過千年歲月,萬丈繁華落盡,一切歸于漫長的靜寂。那么,就讓我們在追憶過往中回味曾經的榮耀與滄桑吧!
老家,青石關
青石關,是我的老家。
至少在寫下這個題目之前,我對老家的理解還是有些偏頗的。我認為,要有“兒童見面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那樣的時間,要有“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那樣的距離,要有“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那樣的尷尬,或者說“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那樣期盼的地方,才能算作老家。而這個距離我十幾里地路程,只有十分鐘車程,隔三岔五就回來一次的地方,算不得老家。
老家是年輕的,每一篇從孩提時走過來的歪歪扭扭的作文里,都少不了一句“古老的村子正煥發著勃勃生機”。是的,看看那一座座新起的、裝修越來越豪華的宅院,看看那下雨天終于不用再“踹泥窩”的混凝土水泥路面,看看家家戶戶門口都停著的各式的小汽車……一切,的確是生機勃發的。
老家又是滄桑年邁的,甕口道上的石階車轍,石碑上的蠅頭小楷,老房子里的殘垣斷瓦,老槐樹上的舊枝新葉,還有老師口中世世代代耳提面命的傳說,都如父親彎下去的脊背,讓我小心翼翼不敢碰觸,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把記憶抹掉。
老家是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都是我的玩伴,昨天有多少調皮搗蛋的往事,今天就有多少依依不舍。它始終如媽媽般守候著,包容著孩子們的喜怒哀樂,任何時候,那句“沒事?;兀惺戮驼f”,都是心底最堅實的依靠。
老家又是陌生的,現在街頭巷尾三三兩兩閑坐的老人,都是我記憶里意氣風發的叔叔大爺、溫婉美麗的嬸子大娘,如今,他們不再明亮的眼睛里,對我這個從小看大的孩子,同樣寫滿了陌生,一句“你是誰啊”,讓我不得不一次次地解釋:“我是那個誰家的誰啊,偷過東家的梨,西家的棗,還堵過您家的煙囪……”
這就是老家,這就是青石關,這是個老家人口中“燕子都不下蛋”的小村莊。四面都被群山包圍著,只一條古道在中間,卻九省通衢。依著山傍著山,靠著山吃著山,獨特的地理條件,卻成就了一代代人豐衣足食、飽暖富足的日子。
不長的街道,于家店、孫家店、李家店、梁家店依次排開、鱗次櫛比,不大的小村子,甚至還有一家錢莊運營。盡管如今只剩下一面面幡旗招展,但每一面幡旗后面的故事無不述說著這個小村曾經的繁盛,也無不寄托著這個小村對過往的文化傳承的守護和眷戀。
那一年,顏神城“珍珠瑪瑙市,琥珀琉璃街”;那一年,沂州府“本地四至開廣幾及千里,事務殷繁,日不暇給”;那一年,甕門外的石板道,也像今天一樣掩映在初夏的蒼山翠嶺、蒙蒙煙雨中。
無數滴汗珠子浸透的石階與車轍,像極了男人裸露突出的一條條肋骨。道口的兩面幡旗映入眼簾,那是家的方向,趕路的人心里一下子熱了起來,奮力地推著滿載的獨輪車,肩上的袢帶嵌進肌肉,寬大的褲腳隨即飛揚起來,前牴的頭顱幾乎扎進胸膛,仿佛丟棄了世間的一切牽掛,拋卻了心頭所有的煩惱,只想著快一點投入家的懷抱。
那一年,饑寒交困的朱洪武對東家的牛下了黑手;那一年,泰山奶奶的簪子把陳摶睡覺的山洞捅了個窟窿;那一年,“關溝”里的九嶺十八峪,也像今天一樣,沐浴著初夏的細雨,滋潤出一個又一個美麗的傳說。
老槐樹下,破舊的葦席支起的茶棚子,一壺一碗沏透的,是一個年輕人屢試不第后的孤憤,又是渙然釋懷后的灑脫。往來行人,不管你是販夫走卒還是達官顯貴,盡可以開懷暢飲,待那一身的疲憊散去,待那緊張的靈魂放松下來,好的,請您講一個故事,道聽途說的也好,耳提面命的也罷,只要你能繪聲繪色地描述出來,茶錢,是分文不取的,如果您講得好,興許還會得到幾個銅子兒。
那一年,萊蕪的進士張梅亭的《憶故鄉山水》十三首詩中的《青石關》一詩寫道:“甕門高處置雄閣,屹立千峰插碧煙。誰信蠶叢蜀道險,天梯石棧上青天。”那一年,博山的翰林趙執信在《河莊戲題》中這樣述說:“欲知太行摧車道,扶羊嶺頭雪初曉。欲知蜀棧天梯路,青石關前冬已暮。深山犯難誰相從,吳兒使馬如擾龍。不如倚舵聽歌好,淄水塵沙愁殺儂。”那一年,關前斑駁的石壁上,也像今天一樣,在初夏的細雨中,不時地更新著騷人雅士們的“朋友圈”。
“遙連泰岱盤坤軸,橫鎖青齊到海門”,是歷來傳誦的關于青石關的名句。泰岱指泰山,坤軸是古人想象中的地軸。青齊,山東古代屬于青州,山東的別稱又叫“齊”,所以青齊就是指山東。自青石關向西,雄峙于山脊的齊長城與巍峨的泰山相連,就像是古人所說的那根地軸;青石關向東,蜿蜒于曠野的齊長城與遼闊的大海相接,就像是齊魯大地上的一把鎖鑰。歷朝歷代,曾國藩、熊榮、陳沂、公鼐、程云、王士禎、葉方恒、趙執信、蒲松齡、張元、孫寶侗、牟愿相、張梅亭、孫述善等文人墨客,都曾到過或路過青石關,且留下了大量關于青石關的詩文記載,仿佛不來青石關一次,都對不起自己文人的身份。
那一年,內亂紛爭、外寇入侵,整個華夏處于一片風雨飄搖之中;那一年,無數仁人志士拋頭顱、灑熱血,為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解放前仆后繼慷慨激昂;那一年,梯子山上染紅的熱土,也像今天一樣,在初夏的細雨中,默默訴說著“青山有幸埋忠骨”的故事。
雄關險隘,是這里最真實的身份。長勺一場大戰,奠定曹劌的千年英名,這里是最真實的見證者;征剿捻軍,僧格林沁飲恨高樓寨,這里是他歇馬住宿的驛站;萊蕪戰役被譽為“運動戰的光輝范例”,成為世界軍事史上百戰經典之一,這里山高谷深、地勢險要,不適合大兵團作戰,卻為我軍設伏殲敵創造了有利條件。
那一年,南來的筐簍扁擔、北往的獨輪木車,在崎嶇的歷史里踉踉蹌蹌;那一年,甕口道上的野草枯了又生;那一年,大天井里的杏子青了又黃;那一年,南門外的車轍消磨了漫長的暗夜;那一年,茅檐下的泥墻點亮了如豆的殘燈。
那一年,我拼了命地發奮讀書,只為逃脫那個小山村;那一年,我又重新審視它的樣子,覺得它原來如此令我魂牽夢縈。那一年,曾經多少美好回憶瞬間成了歷史,那一年,知道留住它的最好方法便是解讀它、記錄它、融入它。
那一年,我是青石關的念,給了它最近的遠方;那一年,青石關是我的眼,給了我最亮的光芒!
路上的風景
回家的路很遠,邁州過府走村串縣,一年到頭好像很少有幾天待在家里的日子;回家的路又很近,只要心存溫暖,哪里不是家?
車輪穿梭,行過不止十八彎的蜿蜒,在極頂位置停下來,一方“齊長城遺址——風門道關”的石碑映入眼簾。
黯淡了刀光劍影,遠去了鼓角錚鳴……相比于青石關那依舊讓人望一眼就心潮澎湃的城關甕口和古道遺轍,風門道關留給我們的,只此一方石碑了。兩邊山脊上隱約可辨的殘垣斷墻,像是努力在續接斷了的歷史,告訴來人曾經一個“無風大三級,有風吹破皮”的雄關的存在,但是呼嘯而過的山風又仿佛一下子帶走了這僅剩的倔強。
山風帶不走的,是目之所及的震撼:這條盤山路盡管走過無數次,但在黑風口停留,卻是第一次。這是一番該怎么描述的風景啊,順著山勢盤旋而下的山路,重重疊疊,一朵朵潔白如雪的云從腳下飄忽而過?!肮辞蠈酉?,馬蹄無穩步”,一時間,已然分不清是云朵作路還是路在云中。
順著西北的山脊而上,大概就到三界碑了,四年之前,這是一個和“雞鳴三省”碑一樣神奇的存在,一腳踏入,濟南、萊蕪、淄博三地盡收眼底,但是隨著2019年萊蕪并入濟南,三界碑的使命也發生了變化。如同我們腳下的齊長城一樣,曾經的齊封魯亙,曾經的你爭我奪,都成了過眼煙云。
許是自幼在大山里長大的緣故,從小聽慣了父輩口中出行的艱難,在大山里行走采風時,便養成了一個獨特的習慣,那就是每到一個地方,先自我感受和想象一下,沒有現在的交通條件,沒有現代化的交通工具,這個地方會是怎樣的一幅畫面?青石關如是,風門道關亦如是。
白云的盡頭是山,山的盡頭是臥云鋪村。
時下相當流行一句話:“心中最理想的狀態,要么讀書,要么旅行,靈魂和身體,必須有一個在路上?!倍c臥云鋪村這樣不期而遇,便也注定是一場在路上的美麗邂逅了。
老家管臥云鋪叫“臥鋪”,這算不得一個詩意的名字,如它遍地的青石茅草一樣,透射著純樸的民風,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鄉野泥土的醇香。一個“云”字,卻徹底盤活了它,讓這個齊長城腳下的小村莊涅槃重生了。
生于大山之腰,臥于白云之上,與明月輕風為伴,山頂上的齊長城蜿蜒盤旋,烽火狼煙雖已不再,但殘存的威武與雄壯無不昭示著一種堅不可摧的巍峨。臥云鋪村就像是這巍峨之中的一個孤島,在海拔800多米的地方遺世獨立:傳奇的身世,厚重的歷史,如詩如畫的自然風光……
石屋、石橋、石磨,小巷、流水、人家。水依著山,山傍著水,石頭砌成的臺階順著山勢而上,泉聲樹影,掩映如畫。溝臺階兩邊的民房更是引人注目,高高低低,錯落無序,令人不自覺地便會放慢腳步。
“詰曲皆紅泉,縱橫半白石。石映明月時,泉流風雨夕。愛此故鄉山,臨流布瑤席?!蓖鯘O洋的詩句瞬間從腦子里呈現。
試想一下:夕陽西下,一輪明月初升,山泉在萬籟俱寂的幽谷中蜿蜒行走,石因泉而秀,泉因石而清,蜿蜒的水溪與古道琴瑟和鳴,時而舒緩,時而激越,時而悠然潺湲,時而浪花飛濺。古老的石板路上,本就漫無目的地順著水聲悠然而行,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停下來,在溪流邊上喘口氣,順便擺下褡褳背包,來個別開生面的溪邊野餐……原諒我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吧,此情此景此詩此韻,足慰平生了。
在村子里,居然又看到了“拐彎抹角”“三尺巷”之類的遺存?!肮諒澞ń恰笔枪湃说拇笾腔酆痛笮貞眩霈F在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會顯得突兀,但是“三尺巷”的由來,不免有點讓人啞然了,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嗎?
不得不佩服我們的祖先,不得不佩服五千年文明史上各種各樣歷久彌新的傳說:天上隔著天河遙遙相望的兩顆星星是一對相愛而不能相聚的情侶;一塊飄在山頭的云彩,有可能就是某個仙女的化身;一塊迎風而立的巨石,是一個久久等待情人不歸的怨女;有兩個類似腳印的石頭,必定會叫作“釣魚臺”,就連青石關拱門下那道千萬獨輪車子壓出來的車轍,都歸到了“柴王爺”的名下……
眼前的三尺巷也如此,大概是這掛在山壁上的村莊寸土寸金吧,六尺巷到了這里縮水了一半,但是“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的胸襟卻是一樣寬廣的,更何況,挺直我們腰桿的是更加厚重的齊長城。
瑕不掩瑜。至少,無論時代如何變遷,生活如何進步,這個民族一脈相承的勤勞樸實的基因不會變,鄰里和睦互助謙讓的情感不會變,牽掛萬里游子的一脈鄉愁也不會變。
山的那一邊,其實還是山。與懸在云端的臥云鋪隔山相望的是掛在懸崖上的逯家嶺。
相比于臥云鋪的小家碧玉之態,逯家嶺更像是齊長城腳的嫡系,它的每一塊石頭、每一間房屋,都透著山里人的粗獷和倔強。
最早認識逯家嶺,是因為電視劇《安家》,當時就想,是一個怎樣的村子才能孕育出像房似錦這樣的女子,直到我看到了這些在懸崖上燕子銜泥般一點一點堆砌起來的深宅大院。
“這也沒有什么難的,你幫我蓋,我幫你蓋。上山采石不花錢,建房子不花工錢,建好房子,各自回家吃飯。有錢,反而是蓋不起來這種房子的?!睂в蔚脑捄唵蚊髁擞指挥姓芾?。是的,也只有人與人之間的質樸熱情、互幫互助,才能成就這傳世的經典。
山明水秀,匯聚一方鐘靈毓秀;青石茅檐,描述一卷歷史訴說。臥云鋪、逯家嶺,我來過并且深深喜歡了。
古槐,懷古
一天的采風下來,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一個村子,不論貧窮富庶,也不論歷史久遠還是短暫,老槐樹卻是標配。
“問我老家哪里住,山西洪洞大槐樹。問我老家在何方,大槐樹下老鴰窩?!币豢美匣睒?,是華夏大地億萬子民共同的老家。
關于老槐樹的傳說,也是眾說紛紜,有人說這是人口大遷徙的時候從家里帶出來的念想和根脈,有人說這是每隔一里種下的回家的路,有人說槐樹是最容易成活的植物,它能生長的地方人就能扎根。
我老家的村頭上也有一棵老槐樹。
和所有村子的傳說一樣,不知道老槐樹長于哪年哪月,從爺爺的爺爺那里就有;也和大多數的傳說一樣,老槐樹是一個村子里人們的精神家園。
以前的日子里,一年四季,老槐樹底下都是熱鬧非凡的。尤其是夏天的時候,晚飯吃罷,不管家離得遠近,陸陸續續的,大半個村子的人就湊成了堆。
老槐樹周圍零零散散的是乘涼歇腳的鄉鄰們搭起來的“凳子”。這些同樣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凳子”,或許是一塊四四方方的石頭,或許是廢棄的磚頭瓦塊,或許就是一截沒用的爛木頭,但是無一例外的,都被斗轉星移的歲月和祖祖輩輩的家長里短打磨得锃光瓦亮。
男人們很容易成為主角,往往因為一件事或一句話就能引發一場大討論,激情澎湃時眉飛色舞,唾沫星子橫飛,話不投機爭得面紅耳赤,吹胡子瞪眼。女人們湊在一塊細聲細氣的,大多是討論一下毛衣的織法、衣服的樣式,溝通一下孩子的學習,偶爾大喊一聲,準是因為自家孩子調皮了或者自家的老爺們又和人家吵吵上了。猴孩子們就穿梭在人群中間,或者爬到老槐樹中空的樹干里做游戲、藏貓貓。眼花耳背的老頭老太太插不上話,就點根旱煙或者熏蚊子的火繩,靜悄悄地坐在那兒,笑瞇瞇地看著這一切。還有那偶爾歇工晚了點兒的,到家來不及吃飯,拿塊煎餅咸菜或者端著半碗大碴子粥就往這邊跑,唯恐落下了什么新鮮事兒。
那是莊稼人相對貧乏的物質生活,那是莊稼人最為豐富的精神生活,那是莊稼人無須言說的幸福生活。
最近,由于多次采風活動的安排,回老家的次數和頻率多了起來,與老槐樹的接觸也多了起來。那棵從小在它空心的樹洞里爬進爬出的孩子已到不惑之年,成了村里的“陌生人”,它卻依舊年年枝繁葉茂,滄桑了歲月,年輕了自己。
樹底下三三兩兩地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大概也是看到了我這個“陌生人”,不再明亮的眼神開始上下打量起我來,而在我的眼里,他們又何嘗不是陌生的呢,一時間我也不知道如何打招呼,只好站在原地,尷尬地朝他們笑笑。
“這不是那個誰家的小誰。”一個老人認出了我?!皩?,對,沒錯,是那個誰家的誰?!绷硪粋€老人應和著,我的心一下子暖了起來?!皩?,我是那個誰家的小誰,你們都吃了嗎?”我有點激動地回答他們。
我跑到旁邊的小賣部買了兩包煙,每人散了一根,剩下的順手放在了老槐樹下的石階上,沒有人和我客氣,自家的孩子也沒必要客氣。有一搭沒一搭地扯了會兒閑話,告別的時候,一個老人開始和我念叨:“沒事的時候多回來看看,這老槐樹是你的根啊!”
眼眶里瞬間有一股暖流涌動,這便是老槐樹的魅力,這便是老家的魅力,沒有華麗的辭藻,卻用最質樸的方式溫柔撫慰著每一個離家孩子的心靈,一如甕口道下的山風,吹過千年萬年,卻吹面不寒,如酒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