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武文
小欠的娘生下來就看不見。眼睛倒是睜得大大的,卻是只有白眼珠沒有黑眼珠,眼皮里面包著白白的一團。
小欠從小就調皮,兩歲的時候在家門口玩,不知不覺就沖到馬路中間去了,遠處一輛農用車飛快地開過來,眼看就要撞到他,司機卻沒發現。瞎娘一驚,飛一般沖過去,把小欠抱到了路邊。
小欠三歲的時候,一個人在院子里玩。一陣大風吹下屋頂的一張石棉瓦,眼看就砸到小欠頭上了,瞎娘從屋里跑出來,老母雞一樣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瓦。瞎娘的頭被打破了,小欠卻毫發未傷。
小欠的娘哪里是瞎?她會算哩。鄉親們都這么說。
娘還真是會算。小欠上學了,她就開始給人算卦。娘用硬紙板做了帖子,做上記號,畫上卦象。
小欠放學,常聽到娘給人念叨:雨急風大出門去,步履艱難手抱傘。大風刮了傘頭去,雙手緊抱空竹竿。
或者是,心急如焚上了樹,樹下被人抽了梯。樹上鳥飛蛋已打,下樹無奈下不去。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如同卦象的艱難和無奈,小欠也在慢慢長大。
一天老師講課在講到破除迷信時,小欠的同學就說,小欠的娘就搞迷信活動,整天給人算卦騙錢。
老師就問小欠,是真的嗎?要是真的,你是少先隊員,就應該堅決跟一切封建迷信活動作斗爭。
小欠不說話。回到家里,就把娘的卦具揚了一院子。
娘眼里流出了淚水。
等到小欠上學去了,她才磕磕絆絆摸索著把卦具收起來,沒有眼珠的眼睛里,眼淚不住地流。
以后娘再給人算卦,總是等到小欠去上學后。約莫著小欠快放學了,人家給多少錢也不算了。
小欠要考高中了,報考哪里自己心里沒底。娘說,你再把數學用用功,考一中一點問題也沒有。小欠聽娘的,認真復習數學,就真的考上了一中。
要考大學了,小欠緊張得不得了,又去問娘。因為娘算得越來越準了,四鄉八鄰都把她傳成了神仙。娘說,英語用用功,絕對沒問題。
小欠聽娘的,果然就考上了理想的大學。
小欠成了大學生,卻真的相信娘會算了。上帝為你關閉一扇門,必定給你打開一扇窗。人類未知的東西太多了,娘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上帝讓她用心看。心看得比眼睛還準,娘為什么就不應該會算呢?
娘漸漸老了,小欠卻更加依賴娘,有什么事總是打電話問娘。娘是他的主心骨。
有一天,爹打電話來了,告訴小欠,娘不小心摔了跤。
小欠心急如焚地趕到家,娘已經快不行了。
娘是出門的時候,不小心摔進了村南新挖的大溝里。
小欠趴在娘的身上大哭,小欠說,娘你不是會算嗎?咋就沒算出那條大溝呢?
娘撫著小欠的背,吃力地說,傻孩子,娘哪里會算啊?娘只不過是給疑惑的人寬寬心,給心急的人緩緩性子,給作惡的人指指善路罷了,娘怎么可能會算呢?你爹辛辛苦苦掙不了幾個錢,鄉親們可憐娘,娘是用這種方式給你乞討學費啊!
小欠痛哭流涕又問娘,那您幾次救我,為什么比好眼人跑得還快呢?
娘笑了,緩緩說,傻孩子,你是娘心尖尖上的肉啊!娘每時每刻都用心看著你,感知著你,看得真真的。現在把你看大了,出息了,娘也就放心了……
不久,娘那雙沒有黑眼珠的眼睛,萬分不舍地永遠閉上了。
小欠撲在娘的身上號啕大哭,娘啊,下輩子我不做您的兒女了,我做您的馬牛,來報答今生未報的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