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聯記憶

去朋友家做客，事先只知住六樓，具體幾門幾號沒問。進得樓道，一階又一階的樓梯爬上去，不由有些氣喘。甫至六樓，卻眼前一亮。大門兩廂，去歲春聯尤紙鮮墨飽，一筆漂亮的篆書，正是朋友的手跡。

獨具一格的篆書春聯，仿若一張含蓄的宅邸名片，友好親和，令人欣賞和回味。

能像朋友那樣，以書法家筆墨為自己門庭壯春節形色的，于今只是鳳毛麟角。就算電子書寫尚未大行其道的紙筆時代，藝術水準上乘的春聯也屬少數派。

然而，那些以寫春聯為重要程式的鄉間春節，至今記憶猶新。

村子里能耍弄毛筆桿兒的人不多。每逢臘月寫春聯，我爺爺就成了塊香餑餑，被鄉親們包圍著，從早寫到晚，連上茅廁都得請大家“借光”。有人肚子里有點文化，便自己擬好詞兒請爺爺代筆。多數人家，只是買好紅紙，派了小孩子來排隊，寫什么詞兒，七字聯還是九字聯，全憑爺爺興之所至。集市上，有專營春聯的攤子，已經寫好的，高高張掛起來，紅彤彤一大片，筆酣墨飽，字字吉祥。有供大門貼的擘窠書，也有正房門用的行草和行書聯，甚至耳房、磨棚、農具間用的春聯、福字也早想得周全。也可現場書寫，村里的書法圣手，以大地為書案，裁好的紙鋪下去，筆走龍蛇，一副春聯連同橫批，頃刻而就，半圈觀者拊掌叫好。

年三十包好餃子，剩下的事兒就是灑掃庭院貼春聯。待到掌燈時分，家家門戶披紅，灶火燃起來，燈籠點起來，整個村莊紅透天空。春聯，是一道最鮮亮的風景，也是一場民間的書法藝術大展。筆墨線條間彰顯個性神采，字里字外頭是村里人家的新年宣言。

遷居城里，也貼春聯。剛開始到城中村的集市買，好壞反正是民間書法家的作品，唯一性的品格尚且留得六七分。后來，由商場、銀行、保險公司派送，一路印刷品，紙張格外上檔次，墨里摻了金粉，字字珠光寶氣。千家萬戶門口，成了變相的商業廣告空間，看春聯，能瞧出哪個商家更有氣派、粉絲眾多。商家也賣春聯，琳瑯滿目，鏤雕、起鼓、壓凹、燙金、燙黑等印刷技法全體上崗，春聯由平面走向立體。熱鬧歸熱鬧，除過工業流水線的生辣、呆板，千篇一律，再也讀不出什么余味。

朋友家的春聯，讓我茅塞頓開。不若這個春節，也親手寫它一副。盡管我的字離書法很遠，可親手寫的春聯，一定與心中的春節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