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而計過

◎ 葉春雷

想到夜晚，自然以“秉燭夜游”為趣事。但是，善于修身的古人，在夜晚，還有一項重要的功課要完成，那就是“夜而計過”。

《國語·魯語下》有記載：敬姜是位貴族夫人，他的兒子在朝中做大夫，按說可以養尊處優，但是敬姜卻每天夜晚都要績麻，勞作不輟。兒子覺得母親太勞苦，就勸說母親休息，不要讓兒子感覺難堪。敬姜對兒子講了一番道理，無非是，從天子到庶人，都要勞作，自己也不例外。其中說到“士人”的勞作，說“士人”以學業為重，白天講習，傍晚復習，到了晚上，就要反省自己這一天有沒有過失，這就是“夜而計過”。

我記得《菜根譚》中，也提到過清夜是一個反省自己的好時候。“夜深人靜獨坐觀心，始知妄窮而真獨露，每于此中得大機趣；既覺真現而妄難逃，又于此中得大慚悔。”這段話說得真是太好了。在安靜的夜晚，白天的喧囂浮躁都遠去了，一顆心靜定下來，正好可以檢討自己一天的作為。哪些做對了，哪些做得不對，此時都一清二楚了。做錯了，感覺“大慚悔”，就可以“知恥而后勇”，積極改正過錯，人的德行，就會一天天得以提升。

我們是強調“自省”的文化，孔子所謂“吾日三省吾身”，這“夜而計過”，就是明證。荀子在《勸學》中也說：“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東坡志林》中，蘇軾記載弟弟蘇轍的一則談話，說有人死而復生，就問冥官如何修身才能免罪。冥官告訴他準備一本記事簿，每天晚上將自己白天的所作所為都記錄下來，如果有見不得人的不能記載下來的事或話，那就不能做、不能說。

蘇軾給弟弟的這則談話命名為《修身歷》。我覺得人人都要有這樣一本“修身歷”。“夜而計過”，就是要把自己一天做的好事壞事原原本本記下來，見不得人的不能記載下來的事或話也要記，盧梭不就有《懺悔錄》嗎？就是要讓自己生愧疚心，如《菜根譚》所言，有“大慚悔”。自己看了眼熱心跳，感覺不自在，這就有了改過的動力。不然的話，文過飾非，只記住自己做得對的事，每天的錯處卻隨做隨忘，那么人就會一天天變得自大，覺得這個世上只有自己對，別人都是錯的，時間長了，沒有不折跟頭的。

《紅樓夢》中寫到賈雨村路過智通寺，看到一副對聯：

身后有余忘縮手

眼前無路想回頭

這副對聯其實就是為賈雨村寫的。可能賈雨村沒有“夜而計過”的習慣，所以他始終沒有明白這副對聯的真意。等到有一天，“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恐怕他才會明白過來，自己真是無路回頭了。賈雨村號稱曹操似的梟雄，可惜他的“智”，是一點也不“通”呀！

所以說，真正的“智通”，還得要有這“夜而計過”的真功夫。蘇轍肯定是給哥哥講了個笑話，但這個笑話，卻意趣深遠，耐人尋味。世上沒有死而復生的人，但可以有“知過則改”的人，孔子的弟子子路，不就是“聞過則喜”嗎？我想，有了這“夜而計過”的真功夫，那么有人肯熱心指點他的過錯，他一定是會坦然而欣慰地接納，并及時改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