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峰(教授),王大英
在“雙碳”背景下,綠色低碳發展已成為一種社會共識。在我國經濟由高速增長向高質量發展轉變的過程中,企業需協調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關系,正如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中國式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要堅持可持續發展,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ESG表現從環境(E)、社會(S)和治理(G)三個維度對企業可持續發展進行綜合評價,能夠體現社會價值和經濟價值相統一的綠色發展觀,與經濟高質量發展和黨的二十大精神高度契合,故成為實務界和學術界關注的焦點。
當前,學者們對企業ESG 表現的研究仍處于探索階段,尚未形成完整的理論架構。因此,本文對有關企業ESG 表現的文獻進行系統梳理,對其相關概念及度量方式進行辨析和比較,并總結企業ESG 表現的外部影響因素(國家政策、行業屬性、機構投資者關注)、內部影響因素(所有權特征、企業規模、高管特征)以及經濟后果(融資約束、企業創新、股價崩盤風險、企業績效),最后進行總結和展望。本文的研究有助于對企業ESG 表現內涵的準確理解,厘清企業ESG 表現的“前因后果”,為后續研究提供理論依據和經驗借鑒。具體邏輯框架見圖1。

圖1 企業ESG表現“前因后果”的邏輯框架
企業ESG 表現最初由聯合國環境規劃署在2004 年提出,重點關注企業的非財務信息,是一種從多個維度對企業可持續發展能力與長期價值進行衡量的理念和實踐方式,在資本市場中受到投資者的持續關注(李思慧和鄭素蘭,2022)。企業ESG 表現體現的是企業經濟、環境和社會方面的綜合價值,具體包括環境(E)、社會(S)以及治理(G)3 個維度(見圖2)。環境表現能夠反映企業有效地利用最佳環保管理方法,不斷提升其在污染防治與資源利用等方面的效率與效果,從而幫助企業獲得競爭優勢的情況(楊東寧和周長輝,2004)。社會表現著重強調企業在生產運營過程中加強對利益相關方關系的管理,使其能夠最大限度地為企業中各利益相關者創造多元綜合價值(李偉陽和肖紅軍,2009)。治理表現包括兩個方面,即企業內部治理和外部治理,其通過一系列制度安排,對企業與利益相關方之間的關系進行協調,最終維護企業以及各利益相關方的利益(李維安等,2019)。總體而言,企業ESG 理念既符合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新發展理念的要求,也符合國家加快“雙碳”目標落地的戰略部署,同時為企業踐行低碳轉型提供了可量化和可操作的管理模式。

圖2 企業ESG表現的具體內涵
企業ESG 表現的概念與社會責任投資(SRI)和企業社會責任(CSR)或可持續性密切相關。但是,ESG 表現、SRI、CSR和可持續性概念之間仍然存在一些差異。可持續性是一個寬泛的概念,通常側重于環境問題,并尋求組織發展和自然資源消耗之間的平衡關系,也可以指人力資源保護和其他方面,ESG表現、CSR和SRI都可被納入這一范疇。例如,可持續性會計準則委員會(SASB)發布了指導財務重大可持續性信息披露的標準,其中整合了ESG 表現問題。CSR 和SRI 是與ESG 表現密切相關的兩個主題,CSR 被定義為企業自愿將社會因素納入其業務運營以及與利益相關者的互動中(Strand 等,2015),SRI試圖將特定的道德標準納入金融驅動的投資過程(Sandberg等,2009)。圖3列示了ESG表現的相關概念辨析。

圖3 ESG表現的相關概念辨析
隨著ESG 表現的理念越來越受到資本市場的重視,許多機構開發了ESG 表現評級產品。目前的研究中,學者們大多采用華證和彭博資訊公司的ESG 評級數據對ESG表現進行度量。
華證ESG 表現評級指標是結合國際ESG 核心要義和中國特色發展編制而成,其體系構建標準與我國國情相適應,指標體系具體包括3個一級指標、14個二級指標、26個三級指標以及超過130個底層數據指標,采用行業加權平均法進行ESG 表現評價,覆蓋范圍包含所有上市公司,數據有較好的連續性和可獲得性。在評級過程中,華證指數集成傳統數據與另類數據,打造算法驅動的大數據引擎,系統測算企業ESG 表現,最終得到C-AAA 九檔評級結果。
彭博ESG 表現評級指標主要基于企業發布的年度報告、社會責任報告和企業網站上的相關信息對企業的ESG 表現進行評價,評價指標體系包括3 個一級指標、20個二級指標以及120 個三級指標,既包含“氮氧化物排放量”等定量指標,也包含“是否制定氣候變化政策”等定性指標,評分取值范圍為0~100。在對企業進行初步ESG表現評分后,彭博資訊公司會根據不同行業的具體水平對評分進行調整,以確保不同行業的ESG 表現得分具有可比性。
上述兩種ESG 表現度量方式中,華證ESG 評級針對的是中國上市公司,具有本土化特色,可以提升我國企業ESG表現數據的全面性,有利于ESG表現長效發展;彭博ESG 評分主要針對國外上市公司,對中國上市公司的ESG表現度量范圍有限,且并未提供準確度量標準,其運用存在一定局限性。
企業無論做出何種決策,都會受到多方面因素的影響。通過梳理相關文獻可以發現,企業ESG 表現的影響因素包括外部因素和內部因素,外部影響因素主要集中在國家政策、行業屬性和機構投資者關注等方面,內部影響因素主要集中在所有權特征、企業規模和高管特征等方面(見圖4)。

圖4 企業ESG表現的影響因素
通過梳理和歸納相關文獻可以看出,現有研究主要討論了國家政策、行業屬性以及機構投資者關注三個方面對企業ESG表現的影響。
1.國家政策。國家政策是經濟發展的關鍵,能夠促進社會經濟可持續發展,會對企業ESG 表現產生影響,主要體現在法律法規和政府補貼兩方面。
一方面,法律法規會影響企業的ESG 表現。合法性理論認為,企業為了確保其合法性地位、增強競爭優勢,會主動改善自身ESG 表現。根據環境掃描理論,企業經常通過“環境掃描”來識別外部的經濟、社會、法律和政治形勢,并做出相應的決策來應對,因此企業會積極實施綠色轉型;法律法規在提升企業對環境問題關注度的同時,也會增強企業對員工、產品質量和社區等其他方面社會責任的關注;相關法律法規同時能夠指導企業構建并健全ESG 表現的治理體系,在績效考核時加入ESG 表現的考評(王禹等,2022),從而不斷提升企業ESG表現。
另一方面,政府補貼也是企業決定是否提升ESG 表現的關鍵因素(Zhao 等,2018)。政府補貼是企業一種直接的現金流入,不僅可以提升企業在ESG 方面的表現,還通過降低企業的成本投入來進一步提高ESG 表現的效率。為了獲得更多政府補貼以降低政治成本,企業可將自身良好的ESG 表現作為一種印象管理工具,以展示其對政府要求的社會和環境責任的承諾。已有研究表明,政府補貼能夠促使企業自愿提升自身的ESG 表現,尤其是在非國有企業中體現得更加明顯(Lee 等,2017),進一步證實政府補貼能夠成為政府指導或影響企業ESG 表現的有效政策工具。
2.行業屬性。行業屬性在決定企業戰略決策方面起著重要作用,企業的ESG 表現將不可避免地受到行業環境和行業特性的影響(Chiasson 和Davidson,2005)。從已有研究來看,行業屬性對企業ESG 表現的影響主要體現在隸屬關系和競爭屬性兩方面。
一方面,行業隸屬關系會影響企業ESG表現,原因在于某些行業比其他行業更易受到公眾監督(Cho和Patten,2007)。從社會實際情況來看,經濟發展的各個領域和行業頻繁出現環境問題。不同行業所面臨的市場和政府監管力度是不一樣的,與服務業等受環境影響較小的行業相比,化學品或能源等環境敏感行業的企業預計將遭受更大的利益相關者監管壓力,這種壓力會迫使企業提升ESG表現。
另一方面,行業競爭屬性也會影響企業ESG 表現。壟斷性行業企業一般會披露較少的信息以保護通過壟斷地位獲得的超額利潤,然而,隨著市場競爭程度的加劇,壟斷性行業中的企業會被迫披露更多的信息,提升自身ESG表現,以減少信息不對稱,從而穩固其在市場競爭中的壟斷地位。有研究表明,壟斷性行業企業的ESG 表現好于競爭性行業企業(Kannenberg和Schreck,2019)。
3.機構投資者關注。外部投資者作為資本市場的重要參與主體,在進行投資決策時絕大部分會重點關注目標企業的ESG 表現。機構投資者作為其中一個強大的群體,其所控制的資本份額以及專業化和成熟程度能夠迫使企業提升ESG表現(Dhaliwal等,2011)。
一方面,機構投資者對環境和其他非財務信息的關注會給企業帶來壓力,促使其努力提升ESG 表現。研究發現,機構投資者和分析師日益重視環境信息,從而產生對企業ESG 表現信息的較大需求。共同機構投資者作為機構投資者中的一類,不僅擁有更強的治理動機和能力,而且可以利用其特有的信息網絡優勢,通過發揮治理效應和協同效應提升企業ESG表現(何青和莊朋濤,2023)。
另一方面,機構投資者作為企業外部治理的一部分,能夠通過強有力的監督來降低企業高管的道德風險,從而提升企業ESG 表現。由于機構投資者擁有較強的信息優勢和治理能力,通常比其他較小的股東更關注企業的戰略決策,能夠進行積極的監督,并且可能會向高管施加壓力,要求其改進環境管理,積極履行社會責任和改善治理方式(Kordsachia 等,2022)。由上述分析可知,在機構投資者監督下企業高管分析企業商業模式和風險管理系統以提升企業ESG 表現的外在動機可能會增強。因此,機構投資者發揮的監督作用能夠促使企業更積極地履行社會責任,提升自身ESG表現。
企業ESG 表現同樣會受到企業自身特征的影響。影響企業ESG 表現的內部因素主要來自三個方面,即所有權特征、企業規模和高管特征。
1.所有權特征。在企業所有權特征層面,研究主要集中在國有股權和外資持股等因素對企業ESG 表現的影響上。
一方面,相比于非國有企業,國有企業ESG 表現更好。國有企業的社會屬性決定了其具有政治、社會、文化等一系列非經濟性目標,其宗旨是幫助政府改善生態環境、履行社會責任、提高社會福利、維護社會穩定等,其ESG 表現具有內生性。而非國有企業提升ESG 表現主要以經濟利益為導向,目的是向投資者傳遞良好信號,展示自身可持續發展能力,獲得社會聲譽,最終實現企業績效增長,其ESG 表現具有外生性。此外,國有企業多為大規模企業且具有政府隱性擔保背景,擁有較為充足的物力、財力和人力資源,有著更強的能力來提升ESG 表現。有研究發現,國有企業比非國有企業的ESG 表現更好(Crifo 等,2015)。
另一方面,具有外資持股(外資股東)的企業,ESG表現一般更好。外資股東與企業的地域分離使其對企業信息透明度的期望更高,會對企業施加更多壓力,迫使其提升ESG 表現。此外,外資股東的持股時間越長,越熟悉被投資企業,越不容易面臨信息不對稱和文化制度距離等問題,這樣就能夠增強其對被投資企業長期穩定發展的信心,從而更有動力提升企業ESG 表現。研究發現,交叉上市的企業為了能夠在境外與其他企業競爭,需要同時響應境內與境外的政策要求,將ESG 表現看作獲取外資股東信賴的途徑,因此會努力提升ESG 表現(Yu 和Luu,2021)。
2.企業規模。企業是否選擇提升自身ESG 表現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其規模,規模較大的企業擁有更多的資源,需要通過提升自身ESG 表現來保持其市場份額。此外,大企業擁有更大的利益相關者群體,從而會受到更廣泛的公眾監督,這可能會激勵其提升ESG 表現(Thorne等,2014)。
一方面,企業規模越大,擁有的資源越多,知名度越高,所披露的信息也就越多,這會提升企業的ESG 表現(Drempetic 等,2020)。規模較大的企業通常涉及多個產業,多元化的經營方式可以降低企業的經營風險,提高企業的經濟效益,同時也會增強企業的資本能力,方便企業對資本進行合理配置,使資金的使用更加快捷和高效,從而促進企業ESG 表現的提升。有實證研究表明,與小企業相比,大企業對可持續性管理工具(如環境管理系統或可持續性平衡計分卡)有更多的了解,并且在該方面擁有更多閑置資源,通過實施可持續發展管理手段,大企業比小企業擁有更正式的報告結構(Drempetic 等,2020)。因此,規模較大的企業會因為其知名度較高且擁有更多資源而自愿提升其ESG表現。
另一方面,規模較大的企業產品一般更加多元化,聲譽更高,擁有更大的利益相關者群體,更易受到監督。基于資源理論,聲譽是寶貴的、稀缺的、無與倫比的資源,能夠提高企業的競爭地位,但規模較大的企業面臨的公眾壓力也更大,企業更可能提升自身ESG 表現。同樣,代理理論也表明,企業規模與企業ESG 表現之間存在正相關關系,原因在于管理者和股東之間的信息不對稱會導致大企業通常具有較高的代理成本,因此更可能披露可持續相關信息,以表明其行為合法,符合良好的企業公民身份。實證研究表明,規模較大的企業會更主動地提升ESG表現(H?risch等,2015)。
3.高管特征。高管特征主要是指高管的性別、任期和受教育程度等,對于高管而言,不同的個人特征會對其價值觀產生影響,而價值觀又將對個體決策行為產生影響,進而影響其對企業ESG表現的態度。
首先,高管性別在提升ESG 表現的戰略決策方面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Barako 等,2006)。社會角色理論認為,社會中很多勞動分工建立在性別基礎上。一般而言,女性高管會更加重視企業對社會的貢獻、員工的工作質量和心理需求等,以滿足利益相關者的期望,從而在董事會中傾向于做出提升企業ESG 表現的戰略決策。實證研究表明,相比于男性高管,女性高管對他人的利益表現出更高的敏感性,從而更加關注企業的ESG 表現(周信君和張藍瀾,2022)。
其次,任期能夠體現高管對企業的熟悉程度、在目前職位上的經驗以及高層管理架構的穩定性,對企業ESG表現產生顯著影響。任期是企業高層管理者的一個重要特點,包含著較多的企業內部信息。合法性理論和利益相關者理論認為,經驗豐富的高管能夠意識到ESG 表現對企業的長遠影響(Huang 等,2020),而一些任期短、經驗少的高管由于業績壓力較大,傾向于集中資源提高業績,減少對企業ESG 表現的資源投入,以最大限度地提高其薪酬及獲得更好的職業發展機會。因此,高管任期長短會對企業ESG表現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
最后,高管受教育程度在影響企業ESG 表現方面發揮著同樣重要的作用。一方面,受教育程度高的高管處理復雜信息的能力更強,也更具有創新能力,更傾向于做出有利于提升企業ESG 表現的決策;另一方面,受教育程度高的高管能夠較早意識到利益相關者對企業的重要性,進而敦促企業提升自身ESG 表現(高楊和黃明東,2023)。
隨著企業ESG 表現逐漸進入公眾視野,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企業提升自身ESG 表現既是對社會負責,也是培育企業聲譽優勢的一種方式。通過梳理相關文獻,本文發現企業ESG 表現的經濟后果研究主要集中在融資約束、企業創新、股價崩盤風險、企業績效等方面(見圖5)。

圖5 企業ESG表現的經濟后果
從已有文獻來看,企業ESG 表現對融資約束的影響結果并不確定。部分學者認為,ESG 表現良好能夠緩解融資約束;另一部分學者認為,企業提升自身ESG 表現的過程將帶來負面影響,加劇融資約束。
利益相關者理論認為,企業履行環境和社會責任能夠幫助其在緩解融資約束方面發揮積極作用。首先,企業良好的ESG 表現所體現的非財務信息能夠讓利益相關者進一步了解企業的生產經營狀況、財務實力和可持續發展能力,可有效減少企業信息不對稱,從而降低投資者和債權人等要求的風險溢價,以降低融資成本,緩解企業融資約束(邱牧遠和殷紅,2019)。其次,根據信號傳遞理論和利益相關者理論,主動提升ESG 表現的企業會向利益相關者傳遞出其經營狀況良好、對未來預期較高的信號(Anand 和James,2015)。即使企業目前經營狀況欠佳,但其良好的ESG 表現能夠削弱高管的信息隱匿動機,從而有助于企業獲得投資者的情感支持與認同,提升投資者的投資意愿,達到緩解融資約束的目的。最后,企業的生存發展需要獲取資源,ESG 表現傳遞出的積極信號有助于企業獲取政府補助等資源,能夠緩解企業應對財務風險的資源約束,降低財務風險,進而緩解融資約束。有研究表明,企業良好的ESG 表現能夠使其以較低的銀行貸款成本獲取所需資金(Hoepner 等,2016),降低財務風險,緩解融資約束。
權衡理論和管理層自利假說認為,企業在環境和社會責任方面的投資會擠占企業資源,加劇融資約束。一方面,權衡理論認為,在資源有限的條件下,企業應該對各種經濟活動與社會活動之間的資源配置進行權衡。企業參與各類社會公益活動盡管可以提升ESG 表現,但也會造成成本上升、資源被擠占等情況的發生,并且有可能失去獲得更多利潤的投資機會,從而對核心競爭力的提升造成不利影響(廉永輝等,2023)。此外,當企業和利益相關者的觀點產生沖突時,企業必須犧牲部分經濟利益來維護自身社會形象。另外,企業需投入大量資金來提升ESG 表現,導致投資者認為投資該企業的收益降低而可能選擇放棄投資,從而加劇企業融資約束。另一方面,管理層自利假說認為,高管熱衷于提升企業ESG 表現是為了謀求私利。高管通過投資企業ESG 實踐來提升個人聲譽,這無疑會造成資源浪費,阻礙企業發展(Barnea 和Rubin,2010)。此外,高管從事慈善捐贈等行為也可能是為了轉移公眾對企業違規行為的關注,這使得債權人會要求更高的風險補償,進一步加劇融資約束。
創新是決定企業發展方向、速度和規模的關鍵因素,是實現企業可持續發展目標的重要戰略支撐。黨的二十大報告對創新在我國市場經濟發展中的重要作用進行了闡述,突出了企業在創新中的主體地位,提高創新活力、加大創新投入是發展的持久動力,而企業良好的ESG 表現能夠通過獲取外部知識和增加研發投入來促進企業創新。
企業良好的ESG 表現能夠通過獲取外部知識來促進企業創新。一方面,良好的ESG 表現使得企業信息透明度提高,能夠與利益相關者建立牢固的伙伴關系,促進內部和外部知識交流和共享,并幫助企業吸收和整合來自外部的新知識,從而增強其創新能力(Hao 和He,2022)。與外部利益相關者建立和保持良好的關系,有助于企業獲取各種外部知識和信息,從而參與更高水平的創新活動,促進企業創新。另一方面,ESG表現良好企業的高管大局意識較強,比較看重企業創新的潛在利益,能夠利用組織學習來感知和把握外部機會,獲取新的外部知識(Huang 等,2020),并整合和創造知識,進而促進企業創新。當高管的大局意識較強時,不會囿于現有資源的使用,更傾向于主動獲取新的外部信息,并敢于冒險和嘗試新事物,因此有利于企業創新。
企業良好的ESG 表現能夠通過增加研發投入來促進企業創新。一方面,企業良好的ESG 表現能夠強化內部治理機制,提高科學決策水平,從而抑制企業資源錯配,使管理層合理配置企業創新活動所需資源,加大研發投入。積極提升ESG 表現的企業會錨定可持續發展戰略,并通過監督、制衡、反饋等一系列內部治理機制的設計,來提高治理透明度,糾正管理層刻意回避風險的防御傾向,提高企業資源配置的科學性和前瞻性,進一步降低企業資源錯配風險,提高企業資源配置效率,盡可能將資源配置于與企業未來發展密切相關的創新項目中,以提高企業創新水平(林炳洪和李秉祥,2023)。另一方面,良好的ESG 表現能夠使企業獲得利益相關者的認可和信任,從而擁有更多的外部資金來進行技術的迭代和升級,進而促進企業創新。雖然在提升企業ESG 表現前期產生的信息制造成本與專有性成本可能會對創新績效造成不利影響,但隨著ESG 表現的改善,相關制度會日趨成熟,邊際成本也會逐步降低,成本效應所帶來的負向影響減弱,企業將有更多資源用于研發投入,促進企業創新(李慧云等,2022)。
股價崩盤風險通常是指股價在短時間內大幅下跌的風險。為了避免進一步的虧損,投資者往往會迅速賣出手中的股票,在此情況下,其他投資者也會因為心理上的恐慌而不再繼續購買股票,股票市場的流動性會因此下降,造成股價持續性下跌,最終導致股價崩盤。從已有文獻來看,企業ESG 表現會降低或者加劇股價崩盤風險。
企業ESG 表現能夠通過降低信息不對稱和抑制非效率投資來降低股價崩盤風險。管理層的投機行為會導致企業負面信息被隱藏,負面信息積累到一定程度后將會對企業的各個利益相關方造成影響,進而引發股價崩盤風險。一方面,良好的ESG 表現體現了企業對環境規制和產業標準的主動響應,企業通過科學的環境管理方式來高效利用資源,積極承擔環境責任,使得政府、投資者和社會公眾能夠更加了解企業的可持續發展狀況,有助于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有利于投資者做出正確的投資決策,防止“跟風效應”和“羊群效應”,使得股價反映的企業經營信息更加真實有效,避免產生股市泡沫,從而降低股價崩盤風險(席龍勝和王巖,2022)。另一方面,ESG 表現良好的企業會受到更廣泛的外部監督和約束,這會抑制管理層過度投資等短視行為,減少非效率投資,緩解企業的股價崩盤風險(帥正華,2022)。
企業ESG 表現可能通過影響投資者情緒和強化管理層捂盤行為來加劇股價崩盤風險。一方面,我國資本市場是以中小投資者為主體的市場,其信息收集和分析能力較差,在做出投資決策時更容易受到情緒的影響,會產生與實際情況不符的行為偏差,媒體報道也會引起投資者情緒的波動,加劇股價崩盤風險。另一方面,企業管理層常常通過提升ESG 表現來掩蓋壞消息,這不僅會降低企業的信息透明度,而且會強化管理層的捂盤行為,造成股價崩盤風險的加劇(權小鋒等,2015)。
企業ESG 表現與企業績效的關系受到政府、學界和業界的密切關注。從已有研究來看,企業ESG 表現對企業績效的影響主要體現為兩個方面,即積極影響和消極影響。
利益相關者理論認為,企業良好的ESG 表現有助于企業與利益相關者之間的積極互動和有效溝通,提高利益相關者的信任和認可,為企業績效帶來積極影響。首先,企業良好的ESG 表現能夠提高生產力,為消費者提供更低價格和更高質量的產品與服務,提升客戶忠誠度和市場占有率,增加現金流,促進企業績效的提高(Griffin 等,2021)。其次,企業的生存和發展與員工、投資者以及政府等利益相關者密不可分。第一,具有良好ESG表現的企業能夠吸引優秀員工,提高員工忠誠度;第二,具有良好ESG 表現的企業能夠向投資者傳遞其對可持續發展理念的支持,投資者會更愿意選擇這類發展理念與自身追求相符的企業進行投資(廉永輝等,2023);第三,具有良好ESG 表現的企業可以滿足政府的期望,有利于獲得政府的財政補助、稅收優惠和融資支持等,從而提高企業績效(王治和彭百川,2022)。最后,媒體會為具有良好ESG 表現的企業進行更多和更有利的報道,提高企業聲譽,由此企業可收獲利益相關者的信任,從而獲取發展所需關鍵資源(王治和彭百川,2022)。
股東至上理論認為,企業的根本目的是追求利潤最大化。企業提升自身ESG 表現時會付出額外成本,損害股東權益,對企業績效產生消極影響。企業在對環境、社會責任等外部性較強的因素進行投資時,會帶來顯性及隱性成本的增加。顯性成本包括環保投入、研發投入、安全生產投入以及其他與ESG 表現相關的直接成本;隱性成本則包括有關企業ESG 表現的規劃、管理與評價等行為帶來的間接成本。雖然企業ESG 表現也會產生一些經濟效益,但其所產生的成本可能會超過收益,從而降低企業利潤、減少股東財富(王雙進等,2022)。因此,企業ESG表現可能對企業績效產生消極影響。
通過對國內外相關文獻進行梳理可發現,企業ESG表現的相關研究雖然取得了較為豐碩的研究成果,但仍存在一些不足之處。為此,本文針對目前研究中存在的不足以及未來的研究方向做出如下總結和展望。
現有文獻大多采用華證和彭博資訊公司的評級數據來度量ESG 表現,二者都較關注披露數量,而對ESG 表現質量的重視不足,未來的研究應該將數量和質量予以綜合考慮。某些企業為了獲得更高的ESG 評級,只是采取象征性行動,而并沒有涉及利益相關者所真正關注的方面,即這類企業存在“漂綠”行為。因此,在之后的ESG表現評級過程中,除關注信息披露數量外,更要關注ESG表現的質量,對企業的象征性行為進行甄別,以減少企業“漂綠”行為的發生。同時,要建立更加簡潔、統一和規范的ESG 表現信息披露標準,比如對企業ESG 表現信息的具體詞頻、詳細程度等進行度量,使評級機構給出的ESG表現評級得分更具可靠性、重要性和準確性,從而為投資者的投資決策提供更有價值的參考,有利于企業ESG 表現長效發展,進一步推進生態文明建設,助力“雙碳”目標的順利實現。
從整體上看,現有文獻關于企業ESG 表現的影響因素主要集中在國家政策、行業屬性、機構投資者關注、所有權特征、企業規模和高管特征等方面,鮮有學者研究數字經濟等影響因素。《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 年遠景目標綱要》將“加快數字化發展,建設數字中國”單獨成篇,凸顯出國家對數字化建設的高度重視。作為社會經濟的微觀組織,企業數字化轉型直接關系到國家數字化戰略的實施。從理論上來說,數字經濟能夠對企業內部和外部資源配置進行優化,從而提高其可持續發展能力,實現綠色和包容性增長。在國家大力推行數字經濟發展的背景下,ESG 表現日益成為企業建立持續競爭優勢的一個重要方面,因此,數字經濟對企業ESG 表現產生何種影響及作用機理將成為未來的研究趨勢之一,能夠進一步豐富企業ESG表現的影響因素研究。
由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現有文獻關于企業ESG 表現的經濟后果研究主要集中在融資約束、企業創新、股價崩盤風險、企業績效等方面,鮮有學者對其經濟后果進行異質性研究。不同地區對ESG 表現的關注度和關注點不同,不同生命周期、不同時期政策導向也會對企業的ESG表現產生不同的影響。比如,成長期企業的生產經營狀況并不穩定,可能沒有太多支出和意愿用于提升ESG 表現,而成熟期企業生產經營狀況日趨穩定,對ESG 表現的投入可能并不會給企業帶來太大的財務負擔,可以推斷企業所處的不同生命周期階段對ESG 表現的影響不同。因此,在不同地區、不同生命周期、不同時期政策背景下ESG 表現所產生的異質性影響及機理還有待進一步探討,是未來的研究方向之一。
【 主要參考文獻】
高楊,黃明東.高管教育背景、風險偏好與企業社會責任[J].統計與決策,2023(10):183~188.
何青,莊朋濤.共同機構投資者如何影響企業ESG 表現?[J].證券市場導報,2023(3):3~12.
李慧云,劉倩穎,李舒怡等.環境、社會及治理信息披露與企業綠色創新績效[J].統計研究,2022(12):38~54.
李思慧,鄭素蘭.ESG 的實施抑制了企業成長嗎?[J].經濟問題,2022(12):81~89.
李維安,郝臣,崔光耀等.公司治理研究40 年:脈絡與展望[J].外國經濟與管理,2019(12):161~185.
李偉陽,肖紅軍.基于社會資源優化配置視角的企業社會責任研究——兼對新古典經濟學企業社會責任觀的批判[J].中國工業經濟,2009(4):116~126.
廉永輝,何曉月,張琳.企業ESG 表現與債務融資成本[J].財經論叢,2023(1):48~58.
林炳洪,李秉祥.ESG 責任履行對企業研發投入的影響——基于資源獲取與資源配置的視角[J].軟科學,2023(3):1~12.
邱牧遠,殷紅.生態文明建設背景下企業ESG 表現與融資成本[J].數量經濟技術經濟研究,2019(3):108~123.
權小鋒,吳世農,尹洪英.企業社會責任與股價崩盤風險:“價值利器”或“自利工具”?[J].經濟研究,2015(11):49~64.
帥正華.中國上市公司ESG 表現與資本市場穩定[J].南方金融,2022(10):47~62.
王雙進,田原,黨莉莉.工業企業ESG 責任履行、競爭戰略與財務績效[J].會計研究,2022(3):77~92.
王禹,王浩宇,薛爽.稅制綠色化與企業ESG表現——基于《環境保護稅法》的準自然實驗[J].財經研究,2022(9):47~62.
王治,彭百川.企業ESG 表現對創新績效的影響[J].統計與決策,2022(24):164~168.
席龍勝,王巖.企業ESG 信息披露與股價崩盤風險[J].經濟問題,2022(8):57~64.
楊東寧,周長輝.企業環境績效與經濟績效的動態關系模型[J].中國工業經濟,2004(4):43~50.
周信君,張藍瀾.女性高管比例會影響會計穩健性嗎?——基于企業社會責任信息披露的中介效應檢驗[J].吉首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1):78~87.
Anand J.,James C..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and social capital[J].Journal of Banking & Finance,2015(1):252~270.
Barako D.G.,Hancock P.,Izan H..Relationship between corporate governance attributes and voluntary disclosures in annual reports:The Kenyan experience[J].Financial Reporting,Regulation and Governance,2006(1):1~25.
Barnea A.,Rubin A..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as a conflict between shareholders[J].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2010(1):71~86.
Chiasson M.,Davidson E..Taking industry seriously in information systems research[J].MIS Quarterly,2005(4):591~606.
Cho C.H.,Patten D.M..The role of environmental disclosures as tools of legitimacy:A research note[J].Accounting,Organizations and Society,2007(1):639~647.
Crifo P.,Forget V.D.,Teyssier S..The price of environmental,social and governance practice disclosure:An experiment with professional private equity investors[J].Journal of Corporate Finance,2015(30):168~194.
Dhaliwal D.S.,Li O.Z.,Tsang A.,et al..Voluntary nonfinancial disclosure and the cost of equity capital:The initiation of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reporting[J].The Accounting Review,2011(1):59~100.
Drempetic S.,Klein C.,Zwergel B..The influence of firm size on the ESG score: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ratings under review[J].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2020(2):333~360.
Griffin D.,Guedhami O.,Li K.,et al..National culture and the value implications of corporate environmental and social performance[J].Journal of Corporate Finance,2021(1):1~24.
Hao J.,He F..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CSR)performance and green innovation:Evidence from China[J].Finance Research Letters,2022(1):1~8.
Hoepner A.,Oikonomou I.,Scholtens B.,et al..The effects of corporate and country sustainability characteristics on the cost of debt:An international investigation[J].Journal of Business Finance & Accounting,2016(1-2):158~190.
H?risch J.,Johnson M.,Schaltegger S..Implementation of sustainability management and company size[J].Business Strategy and the Environment,2015(8):765~779.
Huang S.,Lu J.,Chau K.Y.,et al..Influence of ambidextrous learning on eco-innovation performance of startups:Moderating effect of top management's environmental awareness[J].Frontiers in Psychology,2020(1):1~12.
Kannenberg L.,Schreck P..Integrated reporting:Boon or bane?A review of empirical research on its determinants and implications[J].Journal of Business Economics,2019(5):515~567.
Kordsachia O.,Focke M.,Velte P..Do sustainable institutional investors contribute to firms' environmental performance?Empirical evidence from Europe[J].Review of Managerial Science,2022(5):1409~1436.
Lee E.,Walker M.,Zeng C.C..Do Chinese state subsidies affect voluntary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disclosure[J].Journal of Accounting and Public Policy,2017(3):179~200.
Sandberg J.,Juravle C.,Hedesstrom T.M.,et al..The heterogeneity of socially responsible investment[J].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2009(4):519~533.
Strand R.,Freeman R.E.,Hockerts K..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and sustainability in scandinavia:An overview[J].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2015(1):1~15.
Thorne L.,Mahoney L.S.,Manetti G..Motivations for issuing standalone CSR reports:A survey of Canadian firms[J].Accounting,Auditing & Accountability Journal,2014(4):686~714.
Yu E.P.Y.,Luu B.V..International variations in ESG disclosure-Do cross-listed companies care more?[J].International Review of Financial Analysis,2021(75):101731.
Zhao C.,Guo Y.,Yuan J.,et al..ESG and corporate financial performance:Empirical evidence from China's listed power generation companies[J].Sustainability,2018(8):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