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下一朵云送給遠方的她

“予她同行”公益基金發起人，女性主題藝術策展人。曾組織發起“姐妹戰疫安心行動”“月經安心行動”“衛生巾互助盒”等公益項目，致力于向經濟欠發達地區的未成年女孩捐贈衛生巾、開展性教育。

在公共場域提到“月經話題”，許多人第一時間會想到看梁鈺的社交賬號。了解不深的網友對她的認知，只是一名關注月經話題的美女博主，其實，在公共視線之外，作為公益人的梁鈺做了很多事：捐贈衛生用品、開展性教育、策劃藝術展、持續發起公益話題……如她自己所說，“只要是能夠幫助女性提升權益的事，我都愿意探索。”

因為在網絡上公開宣傳月經公益，梁鈺遭遇過數不清的批評。

有一次，一位合作平臺的負責人提前一天叫停原定活動，打電話罵了她一個小時，說，“月經這種東西很臟，你做什么不好，為什么要做這種事情？”結束通話，她寫郵件到第二天凌晨兩點，給對方團隊的整個條線發郵件抗爭。這次活動籌備了一個多月，她絕不會因為被罵就放棄，她一定要做，而且要堅持做。

現代社會，科技日新月異、物質文明發達，可月經在很多人觀念中仍然是不能被公開提及的禁忌話題，月經羞恥對女性群體的影響綿延至今，為了避免被調侃和難堪，全球的女性發明出幾千種隱秘的“暗號”來指代月經及經期衛生用品，比如以“大姨媽”指代月經，以“小面包”等指代衛生巾。

大多數女性，恐怕都有過拎著黑色塑料袋偷偷摸摸買衛生巾的經歷。95后的梁鈺也是這種大環境的親歷者，但她認為這不對，如果正常的生理現象得不到尊重，一定會伴生更多的生存發展困境，例如月經貧困。

什么是月經貧困？除了無法在經期得到足夠的衛生用品，根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定義，廣義的月經貧困還包括無法充分獲得衛生管理條件（例如干凈的內衣、有熱水的淋浴設施、安全隱私的廁所等）及月經教育，進而損害女性的身體健康、心理健康、學習能力和工作能力。

如果不是2020年“散裝衛生巾”沖上微博熱搜，生活在大城市的很多人或許想象不到，還有那么多用不起衛生巾的女性和自己處在同一片時空。

2020年初，24歲的梁鈺在視頻中看見女性醫護人員花30分鐘穿防護服，萌生了捐一些安心褲的想法。之后在90多名志愿者的共同努力下，她們成功發起一場“姐妹戰疫安心行動”，為湖北、北京、石家莊等地共257家醫院和醫療隊捐贈了累計數量超過100萬件的安心褲、衛生巾及一次性內褲。在這次活動中，梁鈺和姐妹們探索出了線上高效協作做志愿的經驗，還建立了一套完備的SOP手冊（標準作業流程），“予她同行”公益基金也進入了公眾視野。

“姐妹戰疫安心行動”結束后蠻長時間，梁鈺仍會收到一些衛生巾求助的私信，于是她決定帶著“予她同行”的志愿者們，把月經公益繼續做下去，幫助經濟欠發達地區的未成年女孩解決月經困境。

她們深入四川、青海、貴州、湖北等省的貧困縣鄉，展開田野調查，正式發起“月經安心行動”，向縣城及鄉鎮中學的建檔立卡女生每月捐贈衛生巾關愛盒，并號召各行各業的女性志愿者去學校開展月經講座、普及性教育，與妹妹們交流生活、學習中遇到的困擾。

在實際執行中，志愿者們看到的不再是一組抽象的數字，而是月經貧困如何影響一個個具體的人。

有的小女孩用舊毛衣和破布料拼湊起來充當衛生巾，用完洗洗晾干，下次繼續用；有的小女孩只買得起粗糙的草紙，疊成一疊使用，因為不透氣，皮膚會長紅色的小疹子；有的小女孩在學校周圍買便宜的“三無”衛生巾，質量安全無法保障；有的小女孩因為擔心滲漏，月經期不敢上體育課、不敢輕易離開座位，甚至不敢去上學。

她們也缺乏生理衛生知識。有人把衛生巾貼反，有人月經初潮時誤以為自己生病而恐慌，還有人因為月經羞恥，把用過的衛生巾偷偷藏在宿舍床墊下，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來了月經。

梁鈺說：“月經是所有女人共有的經歷，假如一個小女孩的人生中連衛生巾都沒有，連月經的衛生知識都不了解，連身體健康都得不到保障，那她的人生還擁有什么呢？”

2023年11月，輪到梁鈺帶隊去云南的一個鄉鎮中學支教。與一些執行外包的傳統志愿組織不同，“予她同行”堅持進行衛生巾月捐，且團隊志愿者一定要親自去實地，和妹妹們面對面交流，因為我國地域遼闊，不同基層的實際情況存在著非常大的差異，很多情況是坐在寫字樓辦公室里想象不到的。

在一次次深入探訪中，衛生巾之外的更多隱性困境一 一暴露在志愿者面前。

“如果不親自接觸，我們可能很難想象，極度偏瘦的小女孩被一些網絡偏見影響，產生身材焦慮，在購物網站上買一塊錢的減肥藥，吃到吐血；青春期小女孩因為來月經而受到班里小男孩的嘲笑，卻沒有人告訴她們應該怎么辦……”提到諸多問題，梁鈺的語氣充滿心疼。

更多的小女孩對未來很迷茫，她們不知道為什么要讀書，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想干什么、能干什么。梁鈺在青海遇見的一些小女孩，對未來做出的最大想象，就是小學畢業后去玉樹的餐館打工。

志愿者們意識到，捐贈衛生巾、講授生理知識，還遠遠不夠。扶貧先扶志，要引導妹妹們建立起自己的主體意識，她們才會主動去思考自我、探索世界。

每次去學校，梁鈺都會帶上各行各業的女性，有律師、藝術家、工程師、攝影師，也有創業的女老板，她希望小女孩透過姐姐們，對自己未來的可能性產生更具體的實感。有一次，梁鈺介紹一位理工科的女博士，妹妹們都沸騰了，不斷地問：“女生也可以讀理工科嗎？”“女孩子真的能讀到博士嗎？”

在講授生理知識時，梁鈺還會教女孩們如何挑選內衣，講完技術問題后會特意補充：“如果你們今天不需要進行體育鍛煉，不擔心自己的胸部韌帶受到損傷，那么不想穿內衣時，也可以不穿。”

“予她同行”的志愿者常借由諸多日常小事，鼓勵小女孩去思考和探索自己想要成為什么樣的人、想做什么職業、想過什么樣的生活，也希望幫她們意識到，盡管世間有很多規則，但是自己的主觀意愿和真實感受是最重要的。

在公益平臺上，許多項目的封面都掛著受捐人的大頭照，“月經安心行動”是其中少有的純文字封面。梁鈺堅持不在公益項目推廣中使用受捐小女孩的肖像，為此和很多平臺吵過。她說：“放小女孩的懟臉大頭照，宣傳效果肯定會好，但我們不能搞這種偷懶的路徑依賴，宣傳可以有其他方法，貧困是小女孩的隱私。”

梁鈺團隊中也有一些志愿者是領助學金長大的，在她們身上，梁鈺看到疾病或貧窮給一個人帶來的負面影響會持續多久。她說：“有個妹妹已經大學畢業，工作能力很優秀，但還是容易因為家庭條件而自卑。她說當年領助學金，要把大頭照和很多資料貼到學校最大的公告欄里，她感覺就像游街示眾，非常痛苦。將心比心，我們怎么能這樣對待這些小女孩呢？”

談到“月經安心行動”的愿景，梁鈺說：“希望所有的小女孩都能健康、安全地長大，建立自己的主體意識，有一顆想要向上的心，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

意大利女作家埃萊娜·費蘭特曾說：“女性力量不來自于單個女性的成功，而是女性力量的匯流。”

這幾年，梁鈺一直活躍在網絡上，用自己的影響力喚醒更多女性力量的匯流。她參加綜藝節目推廣公益，策劃女性主題藝術展，邀請女藝人、女運動員等具有社會影響力的女性為“月經安心行動”錄口播視頻，聯動其他垂直領域的博主和大V一起做項目，持續不斷地發起公益話題。

流量擴大了她的影響力，也給她帶來了很大爭議，她被罵博眼球、沽名釣譽，還被人恐嚇，但她從未想過因為風暴而終止項目。

改變慢慢在發生。在梁鈺“衛生巾互助盒”項目的啟發下，全國各地的女性通過在公共衛生間擺放衛生巾盒子，開啟了一場女性互助接力。目前，“衛生巾互助盒”已經從大學校園逐漸普及到中學校園、商場及企業，覆蓋了全國大約127座城市、500所學校，邁出了女性需求在公共空間可視化的重要一步。

“月經安心行動”的第三年，梁鈺回訪湖南的一所鄉鎮中學時，看到了令人驚喜的一幕：教學樓LED屏上，24小時滾動播放著反性騷擾的宣傳語。學校還建立了一整套防治性騷擾及性侵的規程及方案，學校的通識教育也在打破性別偏見，從很多細節中推動性別平等。

在一些鄉鎮學校里，受資助的小女孩會共同勻出一包衛生巾放到教室，給來月經又沒帶衛生巾的女同學應急用。她們說：“這是一些有愛心的姐姐送給需要幫助的女生的，需要幫助的女生不是只有我。”這樣的改變讓梁鈺和團隊志愿者非常感動，女性互助的力量正在年幼的妹妹們心里生根發芽。

未來，梁鈺還有很多事想去做。她計劃對“月經安心行動”受捐女孩的后續成長和發展持續追蹤，建立成長數據庫；計劃發起助學項目；計劃聯合專業團隊籌備出版專門寫給未成年女孩的普法書籍。

堅持做下去，與更多女性攜手，像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共同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