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歡青
《大俠胡金銓》分上下兩集。既是一部人物紀錄片,內容自然涵蓋了胡金銓第一生,所謂“藝術人生”,長達三個小時的影片,是對一代大導演的最好致敬。整部影片娓娓道來,深情款款,看后令人感觸良多。
胡金銓是改良武俠片的開創者,也即是說,如果沒有他,影迷就看不到或者要推遲很久才能看到此后燦若群星的精彩武俠片,在胡金銓之前,只有《火燒紅蓮寺》這樣的“神怪武俠片”。而胡金銓之所以能成為改良武俠片的開創者,和其對京劇和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美國、日本影片的營養吸取有關。在前者身上,他看到了京劇武打動作的審美價值,在后者諸如《荒原大鏢客》《羅生門》《七武士》身上,他看到了如何讓動作更具“真實感”,如何讓情節更緊張刺激。換句話說,在起點上,胡金銓就吸取了傳統文化和當時世界電影的精華。
“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本身就是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化的一種理想化的幻想,所以胡金銓尤為看重傳統文化,因此將其做視覺化呈現時,也格外嚴謹。在《胡金銓談電影》中,他曾說:“我對古人形象的資料來自文字記載和古畫,除此之外不予考慮。”所以為拍古裝武俠片,他會到博物館去參觀古代名畫,去看古人怎么穿衣打扮,然后把細節落實到影片中,“有人覺得我電影里的人的表情不寫實,不是現代人的表情。對!我就是故意的。當然古時候的人有什么表情我們都不知道,但是在中國傳統戲里,人物的表情是愣著的,不像我們現在的自然。”
胡金銓的電影不僅有嚴謹的傳統中國的視覺化呈現,還有強烈的“歷史正義感”,這也是其作品打動人心的重要原因。在《俠女》中,東廠追殺被魏忠賢迫害致死的忠臣楊漣的女兒,各色人等保護此女,說得最多的是“忠良之后”。片中對禪意、佛法的表現,也充滿著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對理想化世界的認知。
根植于傳統文化中的元素,還有胡金銓電影中極強的審美品格。紀錄片采訪到的多個人物特別說到《俠女》中的“靖虜屯堡”,雖然是一個荒廢的園子,卻雕梁畫棟,極具傳統美學魅力,這部拍攝于1971年的影片被著名影評人舒琪認為“至今無人超越”,“畫面中每一層東西都有意蘊,連蘆草都在講話。把荒廢拍得如此詩意,形成一種荒廢美學,有意境,有隱喻,是技術和想象的最高境界。”
一個大導演有太多令人回憶的地方。《大俠胡金銓》中,胡金銓一手栽培,也是《龍門客棧》《俠女》的男主角石雋帶著攝制組,重返當年拍攝場景,讓鏡頭仿佛穿越時空,閃回當年的點點滴滴。《俠女》中那個年輕的書生如今已垂垂老矣,話語間卻是對胡金銓深深的懷念。這也讓這部紀錄片,在展現胡金銓電影人生的同時,格外多了一層人世間本該有的情深義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