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潤庠融儒生、官員、傳統文人、實業家于一身,其楹聯書法既有端正妍美的『法度』形式,又有朗潤風骨的『意韻』精神,呈現出『中正雅致』的書法藝術境界。
陸潤庠(1841—1915年),字鳳石,號云灑、固叟,元和(今江蘇蘇州)人,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狀元。陸潤庠對聯書文極佳,與翁同龢、劉春霖并稱為“清末三絕”。陸潤庠的一生,可以概括為:一品宰相、兩代帝師(光緒伴讀與溥儀老師)、三朝元老(歷仕同治、光緒、宣統三朝)和四部長官(禮部、戶部侍郎,吏部、工部尚書)。陸潤庠留給后世大量楹聯作品,其書法隸屬帖學一脈,是清代晚期帖學書法的代表,馬宗霍在《書林藻鑒》中評其楷書:“清華朗潤,略近歐、虞,然館閣氣重,干祿之書耳?!贝朔瑫ㄆ吩u較為客觀,為我們深入審視其筆法、書意和書境提供了思路。
精熟法度
從書體上看,楷書最為端正。在楷書世界中,一切遵循法度,并把“法”的審美精神一以貫之,即便是形成了“顏筋柳骨”等多種風格,依然表現出法度秩序之美。陸潤庠的書風清華朗潤,端莊妍美,以書法家史作為鑒賞視角,可見其得歐陽詢、虞世南、趙孟等書家筆法,遵循“媚美、精熟”的法度。晚清書壇,碑學蔚然成風,陸潤庠并未投身于此,而是精熟于傳統帖學,這與其人生經歷密切相關。
清代前期,書壇承襲晚明書風,康熙皇帝推崇董其昌,至乾隆皇帝,則偏重趙孟。乾隆皇帝極愛趙孟書法,其本人所書亦多婉轉而流暢,圓潤而均勻??梢?,清代前中期,帝王的書法審美發生了轉變,由董而趙,清代書壇再一次回歸到以“精熟”為主的帖學書風上,“于是香光告退,子昂代起,趙書又大為世貴”(《書林藻鑒》),由此產生了上行下效的影響。乾隆皇帝身邊參加內府收藏整理與鑒定的官員,如張照、于敏中等人的書風皆圓潤流暢。受此影響,涌現出一批帖學名家,如劉墉、梁同書、王文治等。乾隆、嘉慶兩朝是清代帖學的鼎盛時期,深刻影響了清代后期的帖學風貌,后世帝王多以此為“家學”。晚清雖已無法與之相較,但從陸潤庠的楹聯書法亦可見其風姿。可以說,身為兩代帝師、三朝元老的陸潤庠,其楹聯書法深受清代帝王書法審美偏好的影響。
除卻帝王審美影響,清代科舉考試亦是陸潤庠書風形成的根源所在。自唐代科舉以書法取士開始,逐漸形成以儒家“理學”精神為文化淵源的臺閣體和館閣體書法。清代以館閣體為名,亦稱“簪花格”,即突出其精美秀麗的特征。清代后期,科舉圈極為重視館閣體書法,把館閣體書法與八股文視為同等重要的功課,在舉子中影響深遠,“今士大夫皆習簪花格……江、浙儒雅之邦,此風尤甚”(清·何紹基《張婉紃女史肄書圖,張仲遠囑題》)。
同治年間榜眼黃自元便是“館閣體”書家的代表,其書法秀雅美觀,被光緒皇帝譽為“字圣”,并命其書寫《神道碑》。黃自元編寫的《楷書間架結構九十二法》書法教材,便是將館閣體書法的精髓教學化、實踐化,為天下舉子提供了便捷的學書之路。事實上,館閣體書法體現的正是帝王的審美要求,“館閣書逐時而變,皆窺上意所在”(清·歐陽兆熊、金安清《水窗春囈》)。觀賞陸潤庠的楹聯書法,如《輕鷗綠竹聯》《石銚玉鞍聯》,有勻圓豐滿、內斂含蓄之體驗??梢哉f,陸潤庠的楹聯書法蓋因其投身科舉,研習符合皇家審美的館閣體,自有婉轉流暢、精熟媚美的法度之美。
中和意韻
陸潤庠投身科舉,是以儒家文化經典為精神養料。清劉熙載認為“寫字者,寫志也”,書法藝術與創作主體的情志密不可分,“筆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為本。是則理性情者,書之首務也”(《書概》)。儒生出身的陸潤庠,榮登狀元,后擔任山東學政、國子監祭酒等學官之職。因而,陸潤庠的楹聯書法大多端端正正、蒼勁有力、中規中矩,呈現出儒家的“中和”之美。如陸潤庠所寫《蠶屋鵲煙聯》,用筆平穩舒緩,結字端莊厚重,整體表現出傳統儒生不驕不躁的氣度,可謂書如其人。
端莊更多來自凝結在中華民族審美心理中的“中和”審美意識?!爸泻汀币辉~最早見于《禮記·中庸》:“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惫湃艘浴爸小绷η筇?、地、人保持自然初始狀態,以“和”期盼情感表現和諧而有節制。儒家的“中和”提倡人情感宣泄的適度性,保持心平氣和的體驗。事實上,儒家“中和”理論還在于將社會倫理之道與天地萬物之道進行連接,倡導人道和天道的統一。
孔子在《論語》中多有提及對“中和”的人格要求,“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中國古人很早便意識到情感抒發和心境維持上的節制,孔子以“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為標準評定《詩經》,莊子以“吾生也有涯”來反思過度追逐導致的“殆”。陸潤庠的楹聯書法作為其情感抒發的形式,同樣也在踐行這種“中和”審美理想,以求在書法上的穩重端正,如“文質彬彬”的君子一般??鬃佑性疲骸百|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彼^“質”,指人的內在精神品質,“文”則指外在文飾。陸潤庠的楹聯書法便是將儒家精神化育在書法這一載體中,做到文質統一。
陸潤庠的楹聯書法還表現出清華朗潤、內含筋骨的意韻,如《真淡最風聯》,意態瀟灑,于秀美之中見其灑脫。正如魏晉時期的人物品藻一般,“筋”“骨”被書家與人的精神品格聯系到一起,成為鑒賞書法的重要方面,陸潤庠的楹聯書法也反映出其人的精神面貌。陸潤庠不僅是儒生、舉子、狀元、官員,還是新興實業家,優游從容的傳統文人。因而,在陸潤庠的楹聯書法中還可見其風骨,是娛情養性與儒雅端正的結合,更是一種文人風骨與官員雅正的結合。
優美藝境
書法藝術與絕大多數中國傳統藝術門類一樣,內在具有由技而道的發展道路。因而,對書法藝術的鑒賞與品評,往往需要由“技”出發,落腳在其規范化書寫的法度審美上。法度審美源自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二王“精熟”,唐人尚法將其推向鼎盛,后世帖學雖有“無意于佳”的書意審美,但依舊遵循一定的法度。與此同時,書法藝術之所以能夠超越實用功能的寫字,不僅僅在于形式美的不斷完善,更多的還在于意韻的存在。藝術作品承載著創作者、鑒賞者的精神世界,為其意義世界的建構提供場域,這是藝術作品的應有之義。書法藝術的精神空間便體現在意韻這一審美標準的形成與不斷發展中。
通過審視陸潤庠楹聯書法的法度與意韻,可見其以儒家“仁”作為精神內核的書法藝境。陸潤庠有一聯,“杜老乾坤謝公水月,右軍翰墨吏部文章”,落款書“七十五叟陸潤庠”。可以說,陸潤庠畢生以儒家人格作為精神信仰,融合文人與官員的精神品格。因此,其書風在形式上多給人以“中和”之美,這種給人和諧之感的形式結構在西方美學中稱為“優美”。
中國書法的內在哲學可理解為一種生命美學,觀賞陸潤庠的楹聯書法,所有的字都內含一股生命之氣息,這也是書法形式美的一種樣態。以“中和”審美形態為指歸的書法形式美主要表現為穩定、和諧、平衡、均衡、適宜。歸根結底,這種形式美的達成是受儒家美學思想中強調情感的適中宣泄所影響的。欣賞陸潤庠書法作品,往往能夠讓觀者體會到平和舒適之美感,其緣由在于非物質的心理事實與物質的物理現實之間存在結構上的相似性,也就是格式塔心理學美學強調的“異質同構”。按中國古典美學精神說,便是書法之勢對人的審美召喚,中國傳統美學中的“勢”和西方格式塔心理學美學中的“力”在揭示藝術審美中心、物質內在關系的目的上具有一致性。
唐代書法家孫過庭在《書譜》中提到:“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初謂未及,中則過之,后乃通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蓖搓憹欌缘拈郝摃ǎ湓谝幘刂星笞兓瑹o不是彰顯“書老”的境界,即書法藝術的應然境界在于合乎書寫規律而又自由表達,這便是陸潤庠楹聯書法的藝術特征。
深諳傳統國學的陸潤庠,將其人生經歷,特別是儒家精神付諸書法藝術中,踐行“禮樂相濟”的審美理想,其楹聯書法是形式與內容的統一,是文與質的統一,是善與美的統一。從陸潤庠身上,可見書法的精神也在于“禮”所自在的“有序”和“樂”所自在的“和諧”之統一。陸潤庠揭示了這一書法創作的審美體驗,在這一瞬間,人的感性認識處在“無思之思”中,好像有所思考但實際并無思考,此為物我兩忘,更是以“靜觀”之審美態度而收獲的“無我之境”。誠如蘇軾在倚靠桌幾,欣賞自然之時的敬畏心態—“當是時,若有思而無所思,以受萬物之備”。如果說,尼采把藝術稱為“興奮劑”是為了抵抗因為“現代性危機”而起的虛無主義風潮,那么陸潤庠的書法藝術就是一處給人尋覓存在意義的自留地,其書法之審美境界可謂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人的生存境界的確證。
上官文金,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美學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