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煉
自稱“哭著來,笑著走”的金克木先生(一九一二至二000)活了八十八歲。龐雜多元的知識興趣與游走四方的人生閱歷,讓他成為一位似乎難以歸類的二十世紀學人—縣城中學肄業生、大學蹭課人、圖書館館員、世界語發燒友、天文愛好者、現代詩人、香港《立報》國際新聞編輯、印度鹿野苑古典研習生。中年返國之后,作為大學哲學系及東語系教授的金克木,開始在學界一展長才。晚年的他更以一系列言近旨遠的文化隨筆,被讀書界譽為“《讀書》時代的精靈”(陳平原語)。黃德海博采金克木的學術著述、回憶文字及集外佚文,同時“間以他人涉及之文,時雜考證”,將其學思歷程與筆底乾坤熔為一爐。這部二十四萬字的《讀書·讀人·讀物:金克木編年錄》(以下簡稱《金克木編年錄》)由上、中、下三編構成,分別名為“學習時代(一九一二至一九四五)” “為師時代(一九四六至一九八一)”和“神游時代(一九八二至二000)”,不僅巨細靡遺地拼貼出金克木神游冥想的一生,也為那個擾攘不安時代之中的紛紜人事立此存照。
金克木出生于民國肇建的一九一二年。次年,其父即以末代知縣的身份,病故于江西萬載縣縣衙。“臨終作道士裝束,大概是不殉清朝也不順民國。”彌留之際,這位頂戴與花翎都已在辛亥革命中落地的地方小吏,還在給大總統袁世凱上書,企圖“用北京來壓江西”。出生在錯綜復雜的時代變局當中,家道中落的金克木成為新舊交替之際適逢其會的人物。《金克木編年錄》當中呈現的童年金克木早熟而又早慧。這或許與全書主要史料,源自金克木晚年自述有關,多少帶有當事人“后見之明”的投射與解讀。自童年始,讀書就成為金克木思想的羽翼,也為他一生的自我提升蓄積了動能。就此而言,《金克木編年錄》一書,可視為一部民初地方少年的閱讀小史。金克木通過印有“海鹽張元濟題”的商務版《國文教科書》發蒙。拜家庭環境所賜,教他學說話的老師是從母親到大嫂,學讀書的老師是從大嫂到三哥。他也讀《論語》《孟子》,描紅“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隨著此前科舉廢除,傳統社會階層流動的渠道也隨之淤塞。既然“不能靠科舉出身升官發財”,金克木的大哥也意識到,“現在世道變了,沒有舊學不行,單靠舊學也不行。十歲前后,舊學也接著學,還要從頭學新學”。實際上,金克木的大哥正是通過“涉獵‘雜學’”,“另謀出路”以求“上進”的趨新人物。金克木七歲開始學英文,先背《英字切音》,再學《納氏文法》,同時還讀《天雨花》《筆生花》《玉釧緣》《再生緣》以及曲譜、棋譜等“閑書”,以備“將來應酬場上不會受人欺負”。在金克木的閱讀記憶里,大嫂有言,這些閑書才是“見世面的書”,“一點不懂,成了書呆子,長大了,上不得臺面”。不過,大嫂對于讀書的認知也有些模棱兩可:“圣賢書要照著學,這些書不要照著學;學不得,學了就變壞了。不知道又不行。”舊學式微與新學升格的現實,經過清末民初的轉型社會放大之后,映照出讀書人價值裂變的生動樣貌。就在五四運動爆發的那一年,金克木入塾念書。識字漸多的他開始翻讀家藏《富強齋叢書》《皇清經解》《新民叢報》《不忍》《飲冰室文集》《皇朝經世文編》等新舊書刊。饒有意味的是,金克木讀“冷紅生譯述”的《巴黎茶花女遺事》,覺得文章很好,卻不懂“茶花女為什么要死”。這和他讀《天演論》開頭“赫胥黎獨坐一室之中”的感覺一樣,興味盎然卻“不知說的什么”。直到他被梁啟超筆下的《意大利建國三杰傳》《新羅馬傳奇》《新中國未來記》所吸引,才意識到“洋人和中國人也差不多”。雖然金克木對于西潮裹挾而來的這些人名與故事未必盡解,但由此衍生的懂與不懂,共同開啟了他對于世界的理解與想象。
翻讀《金克木編年錄》,或許最值得咀嚼品味的部分,是金克木在“信”與“疑”的徘徊之中,不斷探索自我、改造自我的“學習時代”。金克木上小學時,白話文剛剛代替文言文。然而,在安徽壽縣卻沒有多少人訂閱上海的報紙和雜志。不過,金克木觀察到,即便如此,總有人會把《東方雜志》《小說月報》《學生雜志》《婦女雜志》以及《新青年》的散本“傳來傳去”。在地方社會這種隱秘的資訊傳播方式影響之下,他讀書的小學甚至“成了新舊中外文化沖激出來的一個漩渦”。在漩渦的席卷之下,教室之外,五四運動、五卅運動和北伐戰爭思潮激蕩,教室之內,金克木的“少年心事”也在暗流涌動。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出生“是給別人,首先是生我的母親,帶來痛苦”,進而延伸到“生命是一場災難”,“將來也會給自己和更多的別人帶來不幸”。金克木生命體驗中感受到的“疑”,其內容有著不同層次的濃淡參差之別。一方面,從心理學上看,它是成長中的青少年自感無力駕馭繁復世界的普遍煩惱所致,因此產生一種對于周遭世界“只感到疑心,沒有信心”的生命體驗;另一方面,金克木的“疑”更糅合了自身日漸寬廣的閱讀體驗與對當時社會現象(如農會、“過激黨”、“赤化”等)的朦朧認知。《金克木編年錄》記載,小學畢業的他一邊在私塾老師指導下讀《書經》《禮記》《左傳》,寫《孫臏減灶破魏論》,一邊在翻看他的朋友遞給他的“芾甘(巴金)譯”的《克魯泡特金自傳》零篇。當時,十五歲的金克木買到郭沫若翻譯的屠格涅夫的小說《新時代》(原名《處女地》),“似懂非懂”之下記住了郭沫若在序言中所說,“匿名的俄羅斯”現在已經是“列寧的俄羅斯”。這一時期,包括無政府主義在內的不同思潮的泛濫與合流,進一步強化了當日文化氛圍之中消解和懷疑的力量。它們與少年特有的煩惱彼此摶合,搖撼著金克木心中那些曾經篤信的價值。
然而,新思想招之即來,老困境卻無法揮之即去。從五四到北伐,正是金克木“信”與“疑”兩種心態“天人交戰”的高峰。面對國家與社會的失序,“疑”的原因正在于青年人知識新舊雜陳、思想異常紛亂卻又無從措手的茫然與失落。一九二七年,北伐軍打到長江流域,金克木下鄉避難之時,始讀《新青年》第一至第五卷的合訂本(或即群益書社一九一九年翻印版)以及四本《中山全書》。有趣的是,由于城鄉之間的文化落差,金克木第一次讀到“王敬軒”的抗議信與反駁信,已經在這場“筆戰”實際爆發的九年之后—《新青年》甚至都已于一九二六年七月停刊。但這兩部“大書”給他的震撼依然巨大而持久。對此,金克木最深的體悟是,雖然自己已經讀過不少“各種各樣的書”,但最大的問題在于“串不起來”。而《新青年》和《中山全書》中的論述,“照亮了我零星看過的《小說月報》《學生雜志》《東方雜志》”,同時也串連起“創造社的《洪水》和小本子的《中國青年》”。在金克木看來,這五卷《新青年》的魅力,正在于“一步一步從提出問題到討論問題”,將過去散亂的思想合為一體,并且提供了對于人生問題和社會問題的整體回答。這讓豁然開朗的他不禁大悅,甚至發愿“盡棄其所學而學焉”。這種不惜以“今日之我”決戰“昨日之我”的表白,頗能反映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革命話語的魅力與威力。它不僅化解了金克木在“信”與“疑”之間的猶豫不決,也通過樹立明確的人生目標和奮斗方向,讓他心中的種種困惑獲得了通盤的解決方案。難怪金克木承認:“我變了,出城時和回城時成為兩個人。”
從此,他開始代人遞送“號召工農起來暴動的宣言”的油印傳單。他記得,那位操著南方口音、戴眼鏡的特派員,鼓動稱“革命高潮馬上就要來到,當前要擴大組織,造成聲勢,收集武器,準備暴動”,目的是“力量還小就做出浩大聲勢去引起注意”。在《金克木編年錄》中摘引的一段略顯隱晦的文字中,他生動憶述了當時真誠信從的心態:“大約在十六七歲時,我忽然生出了信心。一種虔誠的宗教性質的信仰抓住了我的心。我不顧一切地投身于一種活動。沒有絲毫顧慮。沒有一點顧忌。不但不想什么饑飽生死,簡直是以為自己的生命犧牲是一種愉快,有一種洪流中泡沫破碎的幸福。無論身心我都還是小孩子,可是自己覺得已經成為大人,能擔當任何事體,能肩負任何危難。這是我經過的第一次信的高潮。”(32 頁)
然而,對于十六七歲的金克木而言,這一“信”的高潮“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當眾人發出傳單之時,高層卻已經開始對行動進行糾偏。可惜當日“大家還正在熱情洋溢的革命高潮思想之中”。直到幾個月以后,他們才看到“批評盲動主義”的通告,此后行動的挫敗幾乎成為必然。同學們雖然還在宿舍里唱《國際歌》《少年國際歌》《少年先鋒隊歌》,但在當局逮捕學生、學校停課的現實面前,這些激越的旋律于金克木而言,或都只是長歌當哭。那時,少年的他讀蘇曼殊的《斷鴻零雁記》,“無端狂笑無端哭,縱有歡腸已似冰”的詩句讓他多年后仍記憶猶新。與此同時,金克木開始學習世界語,試圖了解小國、弱國如波蘭(世界語創造者的故鄉)的情況,同時也嘗試追問大國、強國是怎么回事。“那時周圍的人都笑他幻想,空談,無政府主義,虛無主義。”
這一時期金克木心緒的起伏不定,意味著“信”的再度幻滅之后“疑”的卷土重來。在旁人的訕笑之中,金克木其實未必真能做到盡棄其所“信”,但他承認,自己已經成為背負著戊戌、辛亥、五四、北伐“四次革命失敗的思想感情負擔”的“少年漂泊者”(借用蔣光慈小說名)。一九三0年,懷揣家中典當田地所得若干銀元,十九歲的他離家前往北平。乘船渡海之際,金克木心中所念是秋瑾的詩句和甲午海戰。他想起魯迅小說《風波》中九斤老太說的“一代不如一代”,不禁感慨:“這滔滔海上有過多少代人物!自己蹲伏在這日本貨船的一角里,算得了什么?將來怎么樣呢?”(36 頁)在他心中,自戊戌以來的一連串歷史性失敗,如同多米諾骨牌一樣,將國家前途和個人命運一起推倒在地。幼年以來郁積的困惑與煩悶,并未能借助主義與革命一掃而空,反而隨著年歲漸長讓他不堪重荷。
抵達北平后,彷徨之中的金克木開始重讀屠格涅夫。十五歲那年,他初讀屠格涅夫之時,關注的多是俄國青年對革命的看法。四年之后的此番重溫,他卻轉而關注《羅亭》中的主角—“言語巨人、行動侏儒,說話有才華,做事無魄力,下不了決心”,“有力無處使,理想難實現,社會上‘有我不多,沒我不少’”,是個“多余的人”或曰“零余者”(43 頁)。他還讀到屠格涅夫的小說《父與子》,大受震動,對主角巴扎羅夫生出無窮感慨。在金克木看來,屠格涅夫創造的“虛無主義”一詞,就是用來形容巴扎羅夫的—“這個人就是虛無主義者,不信傳統,信科學,和父親一輩的舊思想決裂,終于陷入悲劇結果,令讀者又喪氣,又憤慨。”(43 頁)在羅亭那里,金克木看到俄國人面對社會巨變時的猶疑不決、有心無力;在巴扎羅夫身上,金克木則深感代際沖突破壞了舊有價值,而看似理性的科學新知又無法真正紓解心靈困惑。兩個俄國青年面對的困境,讓身處中國的金克木感同身受卻同樣倍覺苦悶與無助。由此觀之,他作于這一時期的對聯,并非少年強說愁滋味,而是當日心態與自我認知的真實寫照:“社會中之零余者,革命中之落伍兵,來日如何?已覺壯心沉水底。于戀愛為低能兒,于藝術為門外漢,此生休矣!空留淚眼對人間。”(43 頁)少年時代那種“又喪氣,又憤慨”的情感體驗,那種失意者與功成名就者、邊緣人士與上流社會之間的緊張,在金克木一生之中都留下了或深或淺的印痕。
或許是歷史與時代同時催生出了內省的精神,置身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北平,金克木覺得秋天是北平最好的季節,那是因為此時的北平有著數量眾多的大學、書店、報刊和南來北往的男女青年。金克木徘徊于大學門外旁聽,在圖書館、書報攤和舊書店做“馬路巡閱使”,饒有興趣地結識千年古都中的各色人物。這些人與事緩解了這個昔日“零余者”的抑郁與彷徨,也激發了他內心深處廣博的人文關切。金克木組織讀書會,閱讀英文版考茨基的《馬克思的經濟學說》、布哈林的《歷史唯物主義》;聽章太炎、胡適、魯迅演講;通過寫新詩認識了戴望舒、施蟄存、徐遲;撰寫話劇—“舞臺上有幾個男女出沒,各各不同。或獨白,或交談,或辯論,做出種種形象,提出種種奇談怪論。人物上下轉場時舞臺燈光隨情調而變色,還配上音樂。青年不一定都是大學生。所談的人生問題一塌糊涂。”(54 頁)金克木還在一邊觀察獅子座流星雨,一邊翻譯世界語文學作品,他相信世界語有一個共同的理想。在同道眼中,金克木不是優游卒歲之人,而是在貧困中借助嚴肅不茍的世界語翻譯和詩歌創作,以賣文為生保持“笑傲的風趣”。金克木后來自述最多也最為人嘖嘖稱奇的經歷,是借助在北京大學圖書館工作之機,讓“借書條成為索引,借書人和書庫中人成為導師”,縱情飽覽各類中西書籍,從《海昌二妙集》到繪制地圖的德文書,從關于歷法的外文書到傅斯年的文史講義。那種純粹想知道能不能看得懂的“發現的快樂”,讓他在兼收并蓄之際,暫時地擺脫了革命與主義的“信”與“疑”,轉而尋求生命當中更大的自由。
北平由此成為金克木年輕時代里一個沸沸揚揚的生命熱源,但他依然感慨那時氣氛其實既“愉快”而又“憂悒”。在寫于一九三四年的長詩《少年行》當中,他自稱這段生活“結束了精神生活的少年一段”,而北平時期的詩歌則“試給從‘五四’到‘九一八’的一部分青年留下一個陰影”,然而也留下了“宿命論的車輪式的人生觀照的圖案”(61 頁)。一九三六年,金克木的新詩集《蝙蝠集》由上海時代圖書公司出版。以蝙蝠這一難以歸類、“非鳥非獸”的動物題名,或即表明作者當日左右為難、依違兩可的復雜心態。金克木深感“渺小的個人也脫離不了大時代的氛圍,我又在無意中背負了五次革命失敗的精神壓抑,用藝術形式表達感受時就不能不由小通大,由今通昔,并且由個人見時代了”(76 頁)。金克木后來在詩文之中,也常用“年輕的老人”自況。他晚年的小說體回憶錄,則徑直以“孔乙己外傳”作為書名。這些稱謂和名稱,顯然與“蝙蝠”的自我認知彼此呼應。在他的密友、詩人徐遲眼中,金克木“是介乎兩者之間的一個為難著的人。對于新的已有希冀,對于舊的、不滿意的、鐐銬樣的緊緊束縛了他的,卻還沒有能力立刻除去”。因此,《蝙蝠集》當中,正有“一個被鐐銬鎖著的人,怎樣逃亡,又怎樣立身,重新做人的一個故事”(75 頁)。
《金克木編年錄》正是借金克木一生的各色文字,由其“敘述”屬于自己的“一個故事”。饒有意味的是,金克木后來自陳,他的文章其實是“在七十歲時回答十七歲時問題的練習”。此說正與《金克木編年錄》的編撰初衷暗相契合。那便是“或許所有的東西都會有自己的‘格式塔’(Gestalt,完形)”,“希望這本書有機會成為并非虛構的成長小說”。在“信”與“疑”之間擺蕩的青年金克木,經受著時代對個體的裹挾感與個體對時代的無力感。這讓他的自我成長具有生命中難以承受之重。金克木所遭遇的困惑與失落,也讓今日讀者得以具體而微地體察地方讀書人的命運與近代中國的關聯。而在作為“零余者”的邊緣生活里,金克木找到了“一個人如何不消泯掉所有的自強可能,甚至在某些特殊的時刻轉為上出的契機”。這是他在“學習時代”當中一個重要的心理拐點。“讀書、讀人、讀物”所賦予的內在定力與生命活力,也讓金克木的成長逐漸超越“信”與“疑”的抉擇,轉而孕育出與不確定性安然相處的心智。一九三七年,在盧溝橋事變的炮火中,二十六歲的金克木乘坐“末班車”離開北平。從此,這個內地青年像一個漫游者,憑著無盡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從武漢到長沙,從香港到印度,繼續在他的成長故事里,留下時代與個人的無盡回響。
(《讀書·讀人·讀物:金克木編年錄》,黃德海著,作家出版社二0二二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