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兵
一九一三年末,馬林諾夫斯基在一位名叫托斯卡的年輕波蘭女士的引薦下,第一次見到了自己心目中的文學英雄康拉德,康拉德用法語與馬林諾夫斯基進行了簡單交流,馬氏向康拉德贈送了自己簽名題獻的《澳大利亞土著家庭》。在此之前,馬林諾夫斯基就一直將康拉德視為偶像,其作品讓馬林諾夫斯基對海洋和島嶼充滿了想象和向往,可能也正是這份誘惑和吸引力,馬林諾夫斯基才不惜放棄在萊比錫大學的學業,轉而奔向四面環海的英國。這份吸引力也可以從他日后的田野點選擇中得到很好的證明,如巴布亞的邁魯島、特羅布里恩德群島、阿姆弗萊特群島等。在馬林諾夫斯基的想象中,他甚至愿意以“人類學者”的身份做交換,來成為“一個水手,繼而成為一個英國水手”。即使不能做一個真正的水手,馬林諾夫斯基也揚言期望自己能夠成為“人類學界的康拉德”。
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是一位從“遠在天邊的無名之地”走出來的海洋文學作家。一八五七年圣誕節前夕,康拉德出生于波蘭小鎮別爾季切夫,但是他的出生并沒有給這個家庭帶去太多喜悅,尤其是對于一生都在為國家呼喚的父親阿波羅而言,因為彼時的波蘭并不是一個以國家的形式存在的地方,別爾季切夫更是在奧地利、普魯士和俄國的瓜分下四分五裂。康拉德一生的命運就像他的祖國波蘭一樣坎坷,出生之后他就隨母親輾轉各地,居無定所。七歲時,母親離世,只剩康拉德和父親兩個無家可歸的游蕩者,兩人互相倚靠并給予對方力量。四年后,偉大的“波蘭之子”阿波羅在病痛和思念中去世,康拉德徹底成為一個既沒有國也沒有家的孤兒。父親留給兒子的遺愿是希望他能夠“生活在體面的好人中,壯實自己的體魄,喚醒社會的精神”。天不遂人愿,康拉德并沒有一副強壯的體魄,一系列難以查明的病癥幾乎伴隨著康拉德的整個童年,家人為了他的健康考慮不得不每年為他策劃一次旅行。也正是這些不得不做出的旅行,讓康拉德在很小的時候就對遠方世界充滿好奇和沖動。
八九歲時,康拉德讀到了人生第一本海洋文學作品—維克多·雨果的《海上勞工》,在馬里亞特船長的召喚下,康拉德決定要成為一名水手。一八七四年,在舅舅的安排下,康拉德如愿前往法國馬賽做一名水手。臨行前,父親的一位摯友送了他一句話:“你記住,不管你朝哪里航行,你的心都要駛向波蘭。”這句話一直銘記在這位少年的心里。在馬賽,康拉德并沒有遇到自己心目中的理想船長,負氣之下他決定奔赴英國。十九世紀的英國是一塊自由之地,倫敦更是成為歐洲的流浪海灘,收留了大量因政治動蕩而避難于此的波蘭人、俄國人和匈牙利人。在這個被他始終稱為“家”的地方,康拉德正式開啟了自己的海洋之旅,此后的二十余年他都一直漂泊在海上,并寫出了大量以海洋為主題的小說。康拉德的寫作之網覆蓋了歐洲、非洲、南美、遠東和印度洋,他的寫作對象多是那些“電報線和油船航線無法觸及”的地方和那些被“遺忘在角落里”的人群。康拉德的所有小說主題幾乎都與“命運”有關,他曾寫信給一位朋友說:“生命猶如一臺機械織布機,它引著我們來回穿梭,編織起時間、空間、痛苦、死亡、腐朽、絕望以及一切幻想,可是沒有一樣是真正重要的。”顯而易見,康拉德的寫作與他在“舊”世界的經歷息息相關,異域社會的人群和文化賦予了他對“命運”源源不斷的思考。
康拉德傳奇在當時許多年輕人心中播下了夢想的種子,其中就包括剛剛在英國人類學界嶄露頭角的馬林諾夫斯基。雖然馬林諾夫斯基與康拉德在年齡上相差二十七歲,但是在二人的生命軌跡中展演的許多主題卻是如此相似。兩人都來自苦難的波蘭,自幼都被疾病纏身,都具有超凡的語言天賦,都曾經背井離鄉前往異域世界追尋自己的夢想,也都曾遠涉重洋前往心目中的“圣地”英國并在此安家落戶,都對殖民統治進行過批評并對“文明”有大量反思,愿意為野蠻的土著書寫故事,兩人的內在人格都充滿極端而對立的兩面。
雖然康拉德不是一名人類學家,但是他在世界各地的見聞激發了他的人類學想象,他的非洲土著和馬來人的作品中包含了大量人類學信息,完全是對他者文化的一種人類學式書寫,這些內容無疑對其信徒馬林諾夫斯基產生了很大影響。無論是從日記中的蛛絲馬跡,抑或是他日后的生命軌跡,都可以看出馬林諾夫斯基對康拉德有一種獨特的偏好,而“康拉德精神”也不斷滋養著他對自己人生的認識和思考。毫無疑問,馬林諾夫斯基是在康拉德的影響下走向了一個陌生的異域世界,進而在這種異域情懷的感召下走上了人類學道路,同時也用他從異域世界記錄的資料不斷反哺著人類學。
自從成為康拉德的信徒之時起,一個關于旅行和冒險的浪漫神話就已經在馬林諾夫斯基的心中初具框架,并伴隨著他對人類學的學習逐漸成形。在與康拉德會面后的下一年,馬林諾夫斯基正式踏上了這條早已在心中構想過千百次的浪漫的海洋之旅。旅途中,馬林諾夫斯基除了學習莫圖語和鉆研《人類學的問詢和記錄》之外,讀得最多的書就是康拉德關于背叛、罪惡、悔恨和贖罪的小說《吉姆爺》。在馬林諾夫斯基的日常生活中,小說是愛情之外最不可缺少的東西,在日后的島嶼田野中,每當陷入疲憊之時,他都會選擇鉆入文學小說的想象世界之中,以此擺脫精神上的孤獨和對田野的“厭惡”,小說也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馬林諾夫斯基的民族志寫作風格。
從旅途本身來說,馬林諾夫斯基要比康拉德幸運許多。在前往大洋洲之前,他那位令人敬仰的專業導師塞利格曼已經為他提供好了經驗上、個人關系上和經濟上所需的一切幫助。塞利格曼希望馬林諾夫斯基能夠繼承英國人類學的傳統,馬林諾夫斯基亦將英國人類學家里弗斯尊稱為自己“田野工作的主保圣人”。然而,相比于里弗斯和塞利格曼參加的托雷斯海峽調查而言,馬林諾夫斯基的西太平洋調查顯然要走得更遠、更深,他對導師們田野作業的推進和完善成為日后幾代人類學家共享的奠基式原則。盡管馬林諾夫斯基曾一度將里弗斯提出的“集中式田野工作”作為自己在新幾內亞展開田野的憲章,但是他并沒有全盤照抄這位前輩的做法,相反是通過對里弗斯的系譜法和對“純粹事實”的崇拜的批判來提出自己對田野工作的理解。馬林諾夫斯基整合了托雷斯海峽調查中的一系列教訓,尤其是強調記錄的完整性,即對研究對象生活的方方面面進行一種事無巨細的記錄。除此之外,馬林諾夫斯基還認為,人類學家不能只做收集和記錄事實的工作,還應該具備理論家的技能,即將事實與解釋結合到一起的本領。這種全方位式的記錄需要研究者全身心的投入和參與,但也為研究者帶來了一個難以估量的好處,即研究者同研究對象之間不斷增進的熟悉和信任,而且這種關系是不斷自我強化的。在這種新型作業方法的指引下,馬林諾夫斯基能夠逐漸感覺到自己在知識和態度上的轉變,他開始變得期待村子里的重大事件,開始對土著們的閑話和新聞產生興趣,開始對島民的園藝巫術和儀式進行思考。
今人多將馬林諾夫斯基民族志實驗的成功歸功于他的田野調查“三原則”,但是僅僅有這三個原則并不必然就能帶來成功,田野調查中的許多困難也并不完全是時間和參與就能化解的,更多的還需要一種價值觀的引領。在馬林諾夫斯基之前,英國人類學家普遍將傳教士和殖民地官員看作合作者,極度依賴他們提供的信息和資料,甚至連里弗斯和塞利格曼也曾認為傳教士和殖民地官員對土著社會和人群十分了解,并告誡馬林諾夫斯基要多向他們虛心請教。然而,從馬林諾夫斯基第一次登上邁魯島時,他就對傳教士塞維爾的家長作風和白人中心主義感到震驚和厭惡。后來在登陸基里維納島時,馬林諾夫斯基又再次與當地執政官貝拉米產生嫌隙,究其主要原因是他們在對待土著人的葬禮、巫術、首領權力和一夫多妻制等“傳統”方面存在很大的意見分歧。在當時,這些“傳統”普遍是殖民地官員改革的對象,但是馬林諾夫斯基卻對它們抱持一種包容和理解的態度,這種他者觀讓殖民地官員十分不喜歡他。馬林諾夫斯基甚至還發現,土著們之所以遮掩他們的習俗,不愿意對他這位人類學家袒露“真相”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們害怕政府。可以說,自從馬林諾夫斯基踏上特羅布里恩德群島之后,就基本上宣告了人類學家與傳教士、殖民地官員之間的歷史性關系的終結。如果說馬林諾夫斯基的自由派觀點不是源自導師們的教誨,那么它會從何而來?
著名的人類學家史鐸金(George W. Stocking)在一篇針對馬林諾夫斯基的研究分析中曾經指出,馬林諾夫斯基的“實用人類學”和民族志敘事風格受文學小說的影響極大。如果此一說法可信的話,那么首選的文學家無疑就是康拉德。自從離開祖國那一刻起,康拉德就決定成為一個世界主義者,他將自己置于歐洲之外的異域世界,擔當起人類學家的角色。對世界各地的親歷是康拉德文學的靈感來源,在他的筆下,有原始舞蹈、神秘巫術、鬼魂世界、宗教儀式、飲食習俗等。康拉德對非洲土著的文化習俗抱有深刻而持久的興趣,在他的多部作品中,對非洲土著舞蹈有過大量描寫。康拉德認為,舞蹈是土著人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土著人獲得精神力量的一個重要途徑,它強烈表現了被殖民者主體的本質力量和本真的生命形態。與此同時,康拉德作品中還充滿了對歐洲中心主義和白人至上主義的反思和批判。在《黑暗的心》中,主人翁馬洛充當了康拉德的代言人,他眼中的殖民者是一群充滿欲望、暴力和貪婪的魔鬼,他們對黑非洲的殖民是一種毀滅而非拯救。在遭遇殖民者之后,土著的文化被踐踏,土地被剝奪,語言被抹殺,宗教被妖魔化,藝術被摧毀,自然被改變,傳統被破壞。《黑暗的心》充斥著對西方文明和殖民歷史的反思,尤其是對歐洲人擔負的“文明教化”給予了大量的辛辣諷刺。康拉德強烈反對用白人文化至上主義的眼光來看待“野蠻”,倡導要將身體和心靈都置于非西方社會中,才能夠真正體會到“野蠻”的價值和意義。馬洛在殖民地看到的種種“恐怖”正是康拉德親身經歷過的,但是康拉德認為造成這些“恐怖”的癥結并不是文明被偽善背叛了,而是歐洲人迷信的“文明即是好事”這一觀念本身有問題。因此,康拉德要批判的對象不僅是殖民者的殘暴行為,而且還針對歐洲人引以為傲并一以貫之的那套歷史觀念。
無疑,對康拉德文學的閱讀可以讓馬林諾夫斯基獲得一種“間接經驗”,從而進一步影響他對人類學研究方法的反思。相比而言,康拉德文學(包括康拉德自身)對馬林諾夫斯基道德價值觀的塑造和影響可能更大,“康拉德式幻想”是馬林諾夫斯基自由派觀點的主要來源。據雷蒙德·弗斯所述,馬林諾夫斯基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里弗斯是人類學界的賴德·哈格德,而我就是康拉德。”也就是說,里弗斯帶給馬林諾夫斯基的主要是一種田野工作方法的啟發,是對具體事實的追求,而康拉德對他而言則是一種哲學上的影響,是對人類心靈的追尋。緣于這種追求,馬林諾夫斯基實踐的人類學乃是一種“去浪漫化的”人類學,在他看來,對于他者的羅曼蒂克式的想象本質上是一種逃避的人類學,是一種文明的偏見,無益于對他者文化的認識和理解。
馬林諾夫斯基的“實用人類學”的創新并不僅僅局限在方法論上,還進一步體現在他對民族志實用主義的嘗試,即對土著社會文化變遷的研究上。在已經流產的《基里維納:一部關于特羅布里恩德群島土著人的專著》一書的大綱中,馬林諾夫斯基曾計劃重點書寫基里維納在被西方殖民者統治之后所引發的社會與文化變遷,并且準備從三個視角展開分析,分別是政府官員、商人和傳教士以及土著村民。要知道,當時的英國人類學仍然沉浸在一些古老的民族學興趣上,他們更喜歡看到的是類似于“(石器時代)原始人的巫術與宗教”之類的主題,而對于后接觸時期殖民地的社會文化變遷問題幾乎還無人問津。馬林諾夫斯基對于英國人類學在這一問題上的欠缺感到十分惋惜,他在筆記中多次提到,殖民地的種種變化不應該被忽視,更不應該被掩飾。他認為,對于民族志作者來說,關注正在發生的事情與重構已不存在或存在已久的傳統具有同等重要性。雖然馬林諾夫斯基最后未能成功寫出這本反映島嶼社會文化變遷的專著,但是至少從構想上它已經具有了深刻的創新性,這種創新性的構想直到一九三八年馬林諾夫斯基移居美國之后才得以實驗成功。
如果說馬林諾夫斯基的海洋之旅是一場人生的奧德賽,那么這場奧德賽之旅并非只有激情澎湃、色彩絢麗和自強不息,同時也包含了不少悲情的成分。在《西太平洋的航海者》中,馬林諾夫斯基向世人呈現了一幅世外桃源般的島嶼世界風光。然而,在其去世之后被整理出版的《一本嚴格意義上的日記》,展示的卻是一個與前者截然相反的人類學家,《日記》中的馬林諾夫斯基充滿著對土著人群的蔑視和痛恨,身體上的病痛和情感上的困擾更是讓其對田野工作的價值和意義充滿疑慮。兩本著作,兩種人格,被許多人質疑患有“人格分裂癥”的馬林諾夫斯基是否已經背離了康拉德精神?普通讀者也許會驚訝于馬林諾夫斯基對土著的無情蔑視和自身情感的揭露,但這些“真情流露”對于有過田野調查經歷的人來說并不陌生,只是很少有田野工作者敢于如此坦白地揭露自己而已。情感上的困擾是每一個身處田野的人都需要面對的問題,尤其是孤獨感的侵襲。“孤獨”對于人類學家而言不僅是一種力量,也是一種方法。也許只有當在田野中感到孤獨之時,田野工作者才會去思考許多問題,包括研究的意義,自己與他者的關系等等。對于馬林諾夫斯基而言,他可能正是希望通過這種方式來理解和警誡自己的缺點,因為在他的理解中,日記的本質是“對過去的一種探尋,對生活的一種更深的認識”。《日記》真切傳達出了馬林諾夫斯基身處異域世界的感受,在那里,他既是觀察者又是被觀察者,既是記錄者又是分析者,智識、情感和道德上的矛盾不斷交織在一起,讓他不得不以日記的形式來釋放自己內心的掙扎和不安,盡管這不是他理想中的美德。因此,《航海者》與《日記》并非矛盾的存在,而是民族志與日記之間的一種互補。
在康德拉文學作品中,讀者同樣可以讀到大量孤獨和沮喪,看到一種正反并存的矛盾。相比于康拉德早期作品中對個體命運的刻寫,晚年的康拉德逐漸轉向了對于世界命運的思考和書寫。康拉德始終對美國式的強大抱持一種警惕,將自己對于世界的希望寄托在人類團結的觀念上,然而現實又總是讓他對自己的理想產生懷疑,其內心的焦灼不言而喻。一九一四年七月二十五日,家喻戶曉的康拉德攜家人啟程返回祖國波蘭,就在駕車回克拉科夫時,他們看見途經的田野上到處都是士兵在肆意搶奪馬匹。原來,就在康拉德一家出門時,有人發動了一場戰爭。八月三日,德國向法國宣戰,四日,英國向德國宣戰。這場戰爭再次讓波蘭陷入了困境,父親阿波羅就是因為國家的四分五裂郁郁而終,如今康拉德又眼睜睜地看著祖國淪為強權者的殺伐戰場,他向朋友訴說:“這太難受了。”因為康拉德一家都是英國公民,此刻卻站在了奧地利的領土上,處于敵軍的戰線之后,根本無法繼續前行。幸而在一位表親和出版商朋友的幫助下,康拉德全家才得以安全回到英國的家,康拉德將這趟旅行形容為一場“夢中之夢”。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一九一四年七月二十一日),同鄉人馬林諾夫斯基第一次踏上了大洋洲的土地,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趟追尋康拉德的海洋之旅竟然成了一段“流亡”歲月。
六年的異域生活讓馬林諾夫斯基十分懷念祖國,懷念在祖國與母親一起生活的時光,懷念兒時的快樂。馬林諾夫斯基日記中的許多內容是用波蘭語寫的,盡管他有保護隱私不被戀人偷窺的想法,但更多的是對祖國的感情,是對自己波蘭人身份的肯定,是對自己愛國心的檢驗。田野中的馬林諾夫斯基始終認為自己是波蘭人,甚至揚言,“我一定會成為一位杰出的波蘭學者”。然而,這一切在一九一八年之后徹底發生了改變。一九一八年六月,馬林諾夫斯基收到姑媽艾麗奧諾拉的信件,得知母親已在三個月前去世。陷入悲傷之中的馬林諾夫斯基不再每天記日記,在他的最后一篇日記中,馬林諾夫斯基回憶了自己過去的生活,尤其是關于童年時代在波蘭的生活以及與母親和老師們在一起的時光,其中有快樂,有悲傷,有至愛,有悔恨,但更多還是紀念。就是在這樣一種對過往的追憶中,馬林諾夫斯基結束了日記,也結束了自己的“康拉德式幻想”。
(《馬林諾夫斯基:一位人類學家的奧德賽,1884—1920》,[ 澳] 邁克爾·揚著,宋奕、宋紅娟、遲帥譯,北京大學出版社二0一三年版;《守候黎明:全球化世界中的約瑟夫·康拉德》,[ 美] 馬婭·亞桑諾夫著,金國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二0一八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