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產業化特征明顯,在收集犯罪性生產資料和洗錢變現階段存在大量的參與者協助詐騙主犯完成犯罪,這些參與者就是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中的“工具人”。“工具人”在犯罪中具有特殊的功能,通過加強對“工具人”的研究,有助于有效治理黑灰產業,有助于破壞犯罪生態,還有助于教育和引導廣大群眾避免淪為“工具人”。治理犯罪中的“工具人”,需要秉持犯罪治理理念,持續打擊黑友產業,重點教育和引導廣大群眾避免因“工具人”涉罪,深入完善協同治理機制。
關鍵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工具人;黑灰產業;斷卡行動;協同治理
中圖分類號:D917.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5-2031(2024)02-0028-07
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作為一種新型犯罪,嚴重影響了社會的安定和人民群眾的安寧,已成為公安機關重點打擊的犯罪類型。信息網絡背景下,刑事案件大量以涉網案件的形式出現,詐騙犯罪作為倍增式高發的犯罪形態,隨著同信息網絡的深入勾連,逐漸呈現出精準化、鏈條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數字經濟的發展,電信網絡詐騙在網絡空間中更進一步尋求到“可寄生”宿主,以惡意退換貨索賠、“薅羊毛”等為樣態的新型網絡詐騙,已經超脫于傳統詐騙犯罪的空間,呈現出典型的網絡黑灰產化。隨著打擊力度的持續增加和社會防范意識的不斷提升,犯罪分子不斷變幻詐騙手段和詐騙招數進一步行騙。犯罪技術更新是詐騙手段升級的重要途徑,犯罪分子在原有VOIP改號軟件的基礎上增加了GOIP設備環節,通過招募“馬仔”在空置房間內安裝GOIP設備。設備安裝后無需人員照看,即可在境外窩點遠程登陸使用,且GOIP設備具備多條線路并配備多個手機SIM卡卡槽,支持手機卡介入并將傳統電話信號轉化為網絡信號,實現數百個手機號同時通話進行詐騙,話費都按照手機卡所在地資費收費。這里的“馬仔”和經營GOIP設備的人員之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就是“工具人”。除此之外,黑灰產業中存在數量龐大的“工具人”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開展提供各種幫助和服務,當前,治理黑灰產業成為打擊和治理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主要方式,重點治理電信網絡電信詐騙犯罪中的“工具人”這些犯罪“幫兇”成為當前打擊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重要策略。
一、功能性:社會學意義上的“工具人”
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工具人”存在不同的理解。作為網絡流行語,2020年11月8日,工具人被《青年文摘》評選為“2020十大網絡熱詞”,其泛指某人在不知情或者心甘情愿的情況下,對他人進行幫助,任勞任怨,隨叫隨到地付出,在情感、物質和經濟上不求回報,一直像工具一樣被對方使用或使喚。從管理學意義層面來看,“工具人”是指被管理者不具有獨立人格的存在,衍化為管理者的“工具”。從社會學意義層面來看,“工具人”是社會組織內部發揮工具功能的社會人員構成,“工具人”是一種社會現象,其一方面是社會分工的結果,另一方面也是社會角色的標簽。
(一)“工具人”是社會分工的結果
從社會分工理論來看,社會的發展是建立在社會分工不斷細化基礎上的,社會分工的細化催生了不同的業態,豐富了社會的職業構成,同時也促進了社會效率的提升。當然,社會分工也為人們的生活提供了諸多便利,有助于提升人們的生活品質。如果說把社會看成是一個有機的系統和整體,人無疑是其中最核心也是最重要的主體。在諸多社會子系統中,在社會次級運轉單元中,有些人的功能性特征突出,一定程度上這種功能是“工具”的特性,履行該項功能的人也就淪為“工具人”。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社會進階的縱向深人,社會分工的進一步細化,“工具人”則愈發普遍。
社會分工使得社會系統分化為諸多功能迥異且互補的子系統,社會運行鏈條上的鐵環不斷增加,鏈條也不斷延展加長。在社會關系中,以服務外包為代表的經營內容催生了許多新業態,不斷細化的社會分工也制造了諸多商機。以寄遞業為例,當前的寄遞服務快速、便捷、安全,特別是私人定制和個性化寄遞服務蓬勃發展,這是社會分工不斷細化的鮮活案例。
(二)“工具人”是社會角色的標簽
從社會分工理論來看,人在社會運行過程中被定義為不同的角色,社會角色本質上是社會身份的顯化。從社會角色的角度來看,“工具人”是一種社會評價,換言之,是被貼上的特殊標簽。從這一意義上來說,“工具人”不是主體的自我評價,其是從社會組織和構造層面,運用分析和歸納的方法對特殊群體或者個體所作的定義,在社會組織和構造中,“工具人”并不處于核心地位,但是其為保證社會的順利運轉發揮著重要作用。作為一種社會評價或者社會標簽,“工具人”并不具有貶義。“工具人”是社會資源重新分配的結果,特別是時間資源,很多“工具人”就是以時間為運營成本為雇主提供服務,由此為雇主節約時間。當然,在這種社會角色分工中,“工具人”往往處于服務鏈的低端。“工具人”所提供的服務不斷專業化就形成了新的業態,同時以更加靈活和便捷的形式完成服務供給,最終推動社會的發展。對于特殊群體或者個體予以準確評價,特別是對于“工具人”予以準確認定,有助于實施有效的社會政策。
二、“工具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中的邊緣群體
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不同于傳統犯罪,由多人按照一定的分工完成,隨著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迭代,在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中出現典型的“工具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也由必要的“有組織”犯罪衍化為呈現“組織”從屬性弱化、“去組織化”“去中心化”“產業鏈條化”和“節點化”等特征的犯罪形式。在這樣的犯罪結構中,“工具人”處在“產業鏈條”的上游、“節點”的前端和利益群的邊緣。
(一)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發展來看“工具人”
作為新型犯罪形式,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以“非接觸式”的特征區別于傳統的詐騙罪。從電信網絡詐騙的發展來看,其大體經歷了三個重要發展階段,也就是說當前的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呈現出3.0版本。在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初期(即1.0版本),主要以犯罪團伙的形式通過電話、短信等“非接觸式”方法對被害人施騙,“猜猜我是誰”“Ps詐騙”“冒充類”詐騙、“重金求子”等是這一階段常見的詐騙套路。隨著政府和社會公眾對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關注和重視,打擊力度和防騙宣傳不斷加強,犯罪分子為了逃避打擊,將詐騙所需服務器和犯罪窩點設置在境外。此時,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升級為2.0版本。隨著我國反電詐力度的不斷提升,無論從電詐打擊、反電詐宣傳還是反電詐立法的規范完善等方面都取得了明顯進步,犯罪分子開始改變詐騙伎倆,將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進行解構,將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推向產業化。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由此升級到3.0版本。
電信網絡詐騙犯罪1.0版本(見圖1)中,犯罪分子以團伙的形式實施詐騙,彼此存在一定分工,但是均屬于犯罪組織的成員,盡管有專門人員負責取款處于從犯地位,但是犯罪分子之間的犯罪合作是穩定的。即使存在取款人這樣的人員構成,但是其功能確定,工具性不甚明顯。電信網絡詐騙犯罪2.0版本(見圖2)中,犯罪分子的反偵查能力不斷提升,但是其犯罪組織并未發生根本性改變。電信網絡詐騙犯罪3.0版本(見圖3)中,犯罪形式呈現出產業化特點,產業鏈條特征明顯,特別是存量巨大以公民個人信息買賣為主的黑灰產業為電信網絡詐騙的順利實施提供了巨大的幫助,這也使得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社會危害集聚翻升,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犯罪結構來看,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提供幫助的人員數量龐大,構成復雜,和犯罪組織的關系日趨松散化。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幫助人員的幫助程度存在差異,和犯罪組織之間的結合愈發靈活。此時,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工具人”真正出現。對于犯罪組織而言,那些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提供幫助處于犯罪圈邊緣的人就是“犯罪工具”。
(二)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特點來看“工具人”
從偵查實踐和相關理論研究來看,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犯罪結構具有復雜性強和產業化明顯的特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作為新型犯罪類型,其人員構成、犯罪行為、犯罪套路和地域分布等方面均具有復雜性,這也是隨著社會分工不斷細化所呈現出來的結果。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具體表現來看,在犯罪組織和犯罪活動運行的過程中,存在功能各不相同的角色,他們都從犯罪鏈里分得一部分利益。由于地位和功能的不同,有的人具有可替代性,比如,獲取公民個人信息、收購“兩卡”等犯罪生產資料的行為,具有潛在的巨大市場。他們有的出賣自己的個人信息或者“兩卡”,有的則收集個人信息和“兩卡”充當“中介”,還有的通過開發、運營和維護平臺、APP等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引流”和洗錢提供支持和服務。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復雜化為進一步的業務分工、節點分工提供了機會,
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另一個重要特點就是犯罪業務的產業化。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流程來看,可以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公民個人信息、“兩卡”等生產資料的準備階段,這一環節的任務主要是為尋找犯罪對象做準備:第二階段是騙術包裝、推廣、運營階段,這一環節的任務主要是分析、研究和確定犯罪對象,這是“精準詐騙”的關鍵環節:第三階段是實施詐騙階段,這一環節的主要任務是騙取犯罪對象的信任,將其拉人詐騙陷阱,具體表現為施展話術;第四階段是轉移贓款階段,這一環節的主要任務是將詐騙所得迅速“洗白”和變現。以上四個階段實際上就是犯罪流水線,四個階段前后順利銜接保證了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高效率和成功率。當前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實施,實現了以上四階段的產業化運營。
(三)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分工來看“工具人”
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從準備到完成呈“鏈條式”犯罪特征,如上所述,大體上可以分為四個階段,犯罪分子為了實施犯罪,在每個階段都招募了流水線工人。真正的犯罪幕后指揮者和操控者不在一線,但是卻能對整個犯罪流程予以有效控制。從不同階段的功能分工來看,犯罪分子通常會將第一階段和第四階段的業務分包出去,由此也就出現了犯罪“工具人”。一定程度上,他們遠離犯罪核心,但是卻助力了犯罪的順利實施。具體來看,在第一階段,公民個人信息、“兩卡”等犯罪性生產資料通過黑灰產得到了充足的供給;在第四階段,也是通過“兩卡”、非銀行支付賬戶等犯罪性生產資料,犯罪分子得以實施洗錢和變現。
以“兩卡”為例,犯罪分子通過海量的電話卡和銀行卡實現了偽裝身份和批量轉賬的目的,“兩卡”已成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重要犯罪性生產資料。也正是因為這一原因,公安機關對癥下藥開展“斷卡”行動。自“斷卡”行動實施以來,我們取得了可喜的成績,一定程度上打擊和控制了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在“斷卡”行動中,通過聯合電信部門、金融部門和其他部門開展綜合治理,實際上是圍繞“工具人”展開的針對性治理。
(四)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打擊來看“工具人”
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中的“工具人”多通過“引流”和“跑分”的形式助力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實施,盡管其并未實質性地開展騙取被害人錢財的行為,但是其行為具有可罰性。對此,《刑法》修正案(九)增加了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刑法》第287條第二款規定,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網絡實施犯罪,為其犯罪提供互聯網接人、服務器托管、網絡存儲、通訊傳輸等技術支持,或者提供廣告推廣、支付結算等幫助,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提供互聯網接入、服務器托管、網絡存儲、通訊傳輸等技術支持,或者提供廣告推廣、支付結算等幫助基本上覆蓋了“工具人”實施“引流”和“跑分”的行為類型。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成為當前追究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中“工具人”刑事責任的直接法律依據。
關于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的性質,基于不同的共同犯罪理論立場,存在幫助犯、幫助犯的正犯化和中立的幫助行為三種觀點。不同的觀點旨在為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人罪尋找合適的理由,同時對于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的量刑提出合理的刑罰設計。盡管人罪理由在學理上存在分歧,但是將為信息網絡犯罪活動提供幫助的行為人罪卻達成了共識,這為整治涉網絡行為、強化網絡支付結算秩序提供了明確的法律規范。2021年,全國檢察機關協同推進“斷卡”行動,起訴非法買賣電話卡和銀行卡、幫助提款轉賬等犯罪分子12.9萬人,是2020年的9.5倍,由此不難看出,司法機關對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打擊和追訴力度是很大的,在今后的網絡治理和打擊犯罪過程中,針對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中“工具人”的犯罪行為將常抓不懈。“工具人”已經被羅入法網,不能以“未參與”和“未實施”予以抗辯,這值得引起社會公眾的廣泛關注。通過普法宣傳,不僅要實現避免被騙成為被害人,同時也要強化認識,謹防淪為犯罪的“工具人”。
三、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中“工具人”的研究價值
(一)有助于有效治理黑灰產業
關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中“工具人”研究,主要包括其作用、功能、身份表現、在犯罪網絡中的地位以及和犯罪核心成員之間的聯系關系等內容。至于電信網絡詐騙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的詐騙行為,相關黑灰產業實際上就是其實現犯罪目的的“工具”,從事相關黑灰產業的人員對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主犯而言就是“工具人”。可以明確的是,盡管黑灰產業對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而言多有助益,但是其并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核心產業,加強對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中“工具人”的研究,有助于對勾勒和描繪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黑灰產業的框架、結構和構成,在此基礎上可以加強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黑灰產業的內部研究,由此能夠制定出具有針對性且行之有效的治理方案。有研究表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黑灰產業鏈出現了新中心。傳統觀點認為,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犯罪是整個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上游犯罪,只有從源頭上打擊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犯罪,才能有效打擊整個犯罪鏈。經實證研究,絕大多數犯罪分子實施的犯罪行為并沒有體現出對被害人個人信息的針對性,而是采用發布刷單廣告、加入各種聊天群咨詢是否需要貸款、冒充異性建立戀愛關系等“廣撒網”的方式實施詐騙活動,很多被害人被騙主要是因為貪圖利益,買賣個人實名銀行賬戶與第三方支付平臺賬戶的行為正成為當前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黑色產業鏈的新中心。
必須肯定的是,“斷卡”行動、“凈網”行動、“云劍”行動等專項行動均劍指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黑灰產業,貫徹執行的是從外圍著手摧毀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鏈條的治理策略,從公安機關的辦案實踐來看,這些專項行動取得了良好的成績。在此基礎上,公安部網絡安全保衛局自2022年10月起至12月底部署開展“斷號”行動,集中打擊整治網絡賬號黑色產業鏈。這標志著公安機關已經對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發起新一輪凌厲攻勢,對于治理黑灰產業又出新招。
(二)有助于破壞電信網絡詐騙的犯罪生態
盡管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黑灰產業并非其核心產業,但是它們卻為核心施騙行為提供了上游的生產資料供給和下游的洗錢和變現服務,使得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順利運行,犯罪所得成幾何倍數增長。打擊和治理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工具人”實際上就是“掐頭去尾”斬斷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鏈條,由此破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生態。以“斷卡”行動為例,在全國范圍內開展“斷卡”行動之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發展勢頭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細析之,在“兩卡”管理和使用予以規范后,保證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順利運行的“信息流”和“資金流”受到嚴重影響。犯罪組織缺少必要的犯罪性生產資料,犯罪流水線出現“卡荒”。加之不少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工具人”遭到嚴厲打擊,被追究刑事責任,“工具人”群體不再活躍,至此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生態被破冰,這為有效治理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奠定了良好基礎。
(三)有助于教育和引導廣大群眾避免因“工具人”涉罪
不同于共同犯罪中的人員構成,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中的“工具人”和核心犯罪分子之間的關系是松散的、不固定的,更不存在共謀。他們只是通過完成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邊緣性犯罪協助行為從中獲利。有的“工具人”甚至不認為或者不知道自己的協助行為已經觸犯法律,比如,出賣自己的個人信息或者“兩卡”。對此,我們應當加強教育和引導,讓社會公眾強化法律意識,明確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危害,不僅僅要防止被騙,同時更要警惕觸法涉罪。為了更好地治理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我國刑法增加了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以加強對相關幫助行為予以打擊和治理。從近期的司法實踐來看,大量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工具人”以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被追究刑事責任,所以,加強對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工具人”的研究有助于對“工具人”的行為性質予以準確定性,加強對“工具人”的畫像,能夠讓社會公眾加強警惕,避免淪為“工具人”。
四、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中“工具人”的治理策略
2022年1月14日,公安部“教育整頓見成效我為群眾辦實事”系列新聞發布會通報了我國公安機關開展“凈網2021”專項行動的工作舉措和取得的成效等有關情況。2021年,在“2021凈網”專項工作中,除重拳打擊涉及網絡刑事犯罪外,還開展了諸多整治網絡環境的工作,主要包括:一是開展對非法網絡平臺的治理查處工作,二是開展動態IP代理服務的集中整治工作,三是開展網絡游戲整治工作。通過以上工作,公安機關切實強化了網絡平臺源頭治理,深入推進了監督檢查和行政執法,積極促進了互聯網產業和生態健康的有序發展。從本質上講,凈化網絡環境與斬斷黑灰產和網絡犯罪的勾連實際上就是圍繞網絡犯罪“工具人”展開的專項舉措。總結公安機關網絡犯罪打擊和治理的成功經驗,繼續深化機制創新,有助于爭取網絡犯罪打擊和治理的更大成果。
(一)持續打擊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黑灰產業
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黑灰產業是社會治理的痼疾,盡管政府的重視程度不斷提升,整治力度不斷加強,但根除黑灰產卻是任重道遠。從和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作斗爭的角度出發,必須繼續堅持打擊和治理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黑灰產業。不管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手段和套路如何翻新變異,其犯罪流程不會發生變化,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發展趨勢來看,其對于黑灰產業的依賴性越來越強。“斷卡”行動關鍵靠治理,但打擊這一手段絕不能放松。公安機關堅持以資金流、網絡流、人員流、寄遞流“四流”數據為核心,以公安部下發線索和自偵線索入手,重點打擊長期專門從事“兩卡”收購販賣人員、與東南亞和緬北詐騙團伙等境外團伙直接勾結人員、將“兩卡”郵寄至境外的物流公司和中轉站人員三類人員,全力斬斷“兩卡”開辦及販賣產業鏈。加強對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黑灰產業的打擊和治理,不僅是遏制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激增蔓延的重要措施,同時也可以防止黑灰產業反彈,再次助力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蔓延。當前,網絡黑灰產可分為物料供應、技術支持、廣告推廣、支付結算等環節。從網絡黑灰產的具體表現出發,堅持分類治理,方能實現綜合治理效果。網絡犯罪的物料供應環節,重在獲取公民個人信息和“兩卡”等物料,為尋找被害人和轉移贓款做準備。公安機關應當斬源頭、斷供給,全面清理和銷毀犯罪人員獲得的各類物料,旨在消存量和控增量。網絡犯罪的技術支持環節,犯罪分子通過偽裝、粉飾的APP和網站誘騙被害人“上鉤”。公安機關應當全流程打擊違法制作、打包、簽名、分發、運營APP行為,由此來摧毀犯罪的物理技術支持。網絡犯罪的廣告推廣環節,犯罪分子通過搜索引擎、短信、網絡電話等推廣渠道肆意拓展犯罪網絡,網羅被害人,公安機關應當聯合相關主管部門和行業主管部門加強行政執法,對違規運營商、網絡服務單位和網絡違法賬號予以整飭。網絡犯罪的支付結算環節,犯罪分子通過非法第四方支付、跑分等平臺快速轉移贓款。公安機關應當強化打財斷血的辦案思路,繼續擴大戰果。同時,要緊盯虛擬貨幣洗錢新通道的形勢變化,創新打擊策略,力求更大突破。黑灰產業就是電信網絡犯罪分子和犯罪活動的“隱身術”“擋箭牌”,只有刺破刺穿這層保護,我們才能瞄準背后的犯罪分子將其殲滅。
(二)重點引導廣大群眾謹防因“工具人”涉罪
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工具人”并非處于犯罪核心環節,他們處于整個犯罪鏈的底層。“工具人”實施犯罪行為是盲目的,他們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貪圖蠅利:“工具人”對自己的犯罪行為也是麻木的,他們或者是受到蠱惑或者是經受不住利誘而鋌而走險。從社會身份來看,“工具人”大多是弱勢群體,比如,底層工薪階層、在校學生甚至是老年人等,有的是游手好閑的無業人員通過充當“工具人”賺取零花錢,還有的人是因“資金緊張”而選擇這一“生財之道”。從偵查辦案的角度來看,最先到案的也往往是沖在前面的“工具人”,他們多以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追究責任。加強研究“工具人”的特質,有助于對“工具人”進行科學分類,由此制定出針對性的宣傳方案。《反電信網絡詐騙法》第30條規定,電信業務經營者、銀行業金融機構、非銀行支付機構、互聯網服務提供者應當對于從業人員和用戶開展反電信網絡詐騙宣傳,在有關業務活動中對防范電信網絡詐騙作出提示,對于本領域新出現的電信網絡詐騙手段及時向用戶作出提醒,對于非法買賣、出租、出借本人有關卡、賬戶、賬號等被用于電信網絡詐騙的行為作出警示。新聞、廣播、電視、文化、互聯網信息服務等單位,應當面向社會有針對性地開展反電信網絡詐騙宣傳教育。任何單位和個人有權舉報電信網絡詐騙活動,有關部門應當依法及時處理,對提供有效信息的舉報人依照規定給予獎勵和保護。這一規定明確了電信業務經營者、銀行業金融機構、非銀行支付機構、互聯網服務提供者的反詐宣傳義務,同時要求新聞、廣播、電視、文化、互聯網信息服務等單位從自身業務出發開展具有針對性的反詐宣傳活動。具體措施包括針對重點群體(老年人、大學生、青少年等)開展形式多樣的富有成效的反詐宣傳教育,特別是就“幫信罪”“兩卡”違法犯罪等法律知識和生活常識開展重點宣傳。從宣傳教育的角度來看,繼防騙宣傳之后,教育和勸誡廣大群眾謹防淪為“工具人”成為反詐宣傳的又一項基礎性工作。
(三)深入完善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協同治理機制
打擊、治理電信網絡詐騙反映的核心矛盾是:罪犯在無遠弗屆的網絡空間大規模自由協作,而各地的公安或政府受制于“以塊為主”的體制,只能立足于屬地獨自為戰,這不僅難以形成合力,反而內耗不斷。因此,看上去是公安打擊犯罪的問題,但背后其實關系著對執法資源統籌協調的問題。從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打擊到治理反映出國家和政府對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態度的變化,即從早期的正面打擊實現控制到現在的事先介入強化防范。對于電信網絡詐騙犯罪,重在防范。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是復雜的,其需要進行社會綜合治理,多部門、多人員和全社會共同參與、共同關注是實現反詐事業蓬勃發展的必由之路。
當前,《反電信網絡詐騙法》已經通過,作為和電信網絡詐騙犯罪作斗爭的專門性規范,其為開展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治理提供了直接的制度保障。在電信網絡詐騙犯罪治理體系中,有三大塊重要組成,即電信治理、金融治理和互聯網治理。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治理在不斷完善治理體系構成的同時更需要強化子治理體系之間的協同和配合。換言之,在完善部門責任治理之后,跨部門之間的配合和治理長效機制是當前需要不斷加強的。對此,我們已經積累了許多成功經驗。在以公安機關為主導的治理模式下,就防騙宣傳、黑灰產業治理、止損、追贓、反洗錢等具體環節形成了較為成熟的工作機制。不斷完善和創新協同治理機制是治理電信網絡詐騙犯罪的必由之路。
責任編輯:張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