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之門（長詩節選）

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

——題記

石頭

這石頭的鑰匙在他手里，他熟記

一句口訣：芝麻開門。

你從不望向別處，別處的云

也從不投下一個背影。

在崖壁上、眉龕上

甚至在水里。你和石頭有

深入骨髓的約定。

石頭是天生的家宅，

在屋中生火、做飯

和分娩。我們指著星星說，

大海，從不移動。

石門

我們鑿出門，再鑿出

我們中的一個我。我不必在其中，

我只是請出另一個我

并讓我開口

說出白云的詞。

云詞，一枚果核的

自由落體，一直落，越來越慢。

你看到群山婆娑，

山的小數點

一直沉，而沉不到終點。

那些點，要釀出

自己的蜜。

課堂

你是那燒尾的魚嗎？

風云有路，水無程。

從草原上、戈壁上

奔馳而來的馬，帶著血，曝出

艷紅的鰓。

它們一躍。

它們喜歡聚集，只為了聽

斧鑿的叮當聲，由叮當講授的

一堂課。她們依傍著，只為了

松林中彎曲的風

拂過這堂課。

魚者

魚躍出了水面，我注意到

在人群中，

它躍出了水面。

那一刻，它吼了一嗓子，

它已不是魚。它有

不可彎曲的

空舌頭。

現在，我們的身體里

都住著一尾魚。當河流離開

它用你的身體

游動和言說。

天空更低了一些，像是

傾聽有個屋頂。傾聽

在每一片草尖上

垂著淚珠。每一輪明月

打著馬燈。

念殘

我們愛著對方。冷靜。

笨拙。冷酷地挑剔

鏡子里的

每一道皺紋、溝壑。

用刀穩穩地剔出

肋骨

那目光，不斷抵達你

水中彎曲的

階梯。

只有這里可以死。

那唯一的死

可以關上門。

可以把大海合攏，封閉。

他指認出石頭的身體說，

我要離開一會兒，田壟里的麥子

還沒有收割，還沒有脫粒。

還沒有干凈地

躺進谷倉。

你還在來的路上。甚至

還沒有出生，極有可能

是夭折的那一個

棄詞。

隱遁

假如沙漠也會失眠，一棵胡楊的

友誼，高過了人類

與生俱來的孤寂。

一扇虛無的門

會在哪里現身？你開始登山，

沿著青銅書，沿著蝴蝶。

沿著阻斷的、隔絕的。

沿著流浪行星。

沿著鬼針草

短暫的失明。

天問

每棵樹都有

冥想的貝殼。它用貝殼

打手語，哪束光

會落在額頭緊鎖的

犁溝里？大地艱澀，蔥蘢。你

把它掛在脖子上。

大河翻滾著，

和一雙無形之手

纏斗。祭天的人問天

手心里的龍

是否還在手里？

他攥著一句話。

像是恐懼對恐懼說，鐵浮屠

不是浮圖國，鐵馬

更不是馬在馬廄里夢想的

詩學。

你來不及做這樣的夢。以身外身

做夢中夢。騎青牛的老者

出門去了，他留下的空

讓問禮的夫子填空。他們用

一個個夢

做了夢的隨從。

匠人的會飲

唯一可以確定的，死者與死者

永恒的沙龍，他們隔空談。他們的日月

仍然是日月。他們用嘆詞

把形而上的江山

再一次肯定。

他們是支料匠

李君瓚、成仁威、姚師積等。

他們是我，以及

無數個我的分裂

和集合。

鶴

兩只華亭鶴的唳鳴，

依然在履道里

練習修復術。月亮門

迎接一位月亮的訪客，一個永遠

無法返鄉的人，這幾乎

就是信仰。

魚戲蓮葉東

母親提醒說，你喂魚了沒有？

加氧機還震動著，一串串氣泡

沿著缸壁上升。

每天早晨要喂它們，以便于

告知，這是早晨。她用

調音師的手

關閉了電源。

吃飯時要安靜。母親說，

但可以聽戲。這個是花旦，那個是花臉。

至于我從河里網來的小白條

和小鯽魚，只能扮演青衣和小生。

它們一直都

沒有長大。

又一塊石頭

那個撿石頭的人，

在河灘走動，不時駐足、翻動。

拿起一塊反復端詳，

又入水中擦拭。

然后扔掉。

他的手中只有一塊， 另一塊

已經返回家門。

我裝滿了另一塊。

我的心中滿是石頭。

此刻，影子站起來

代替我走動，它輕飄飄的。

石頭早已站成了

山的樣子。站成

我的樣子。

晨鐘

該有人敲鐘了，

我對著鐘說。

黃銅鈴和青銅鈴。

犁的鐘

和瓦片的鐘。

它翻出大地深處

深深的嘆息。那些在的

和不在的聲部。

合成而體，散而成章。雕龍客

用合瓦體編排出

時間的階梯。又用龍爪鈕

一一塑形。

一鐘雙音的軍團。

他們在尋找

落日的典禮。

挖掘

如今，你只能擊風捕影。

沒有馬，東走西顧。沒有

飛廉館和烏鴉教。沒有

煢煢白兔。你在出神

與走神之中挖掘

那唯一的神。

汲井而眾水動。

天下已沒有井。水

依然在流動，唯一的水

為唯一的人聽。

似乎世界只誕生過

一個人，也只死去過

一個人。

另一條龍

它在一枚葉子正面

那月亮的自留地。

我駕車走上高速路，只稍稍

拐一個彎，就能開到

月亮上瓢蟲的國。我看到

葉公的看，在遠和近。

路口處黑妞的燒雞，

不敵黑妞的黑。唯獨這黑字

無法校準是誰在黑誰。

我想起在一塊漢畫磚上

孔子抱著一只雞，去拜見老聃，而

老聃的鳩杖只是一根彎曲的

樹枝。樹枝上的龍

想必已經飛走，龍肯定不可見。

我們謾相識，不管是洛邑

還是葉邑，雞的叫聲

總是一樣的髹黒飾朱。我們不做漆匠

已經很久了，也不準備做下去。

寫出的和隱藏的，都是好龍的事。

我們還要好，最終自己變成

一只蟲子，在那片葉子的背面

鉆出詞語的孔洞。洞中漏出的月光

是另一枚，非不要

不承認。

秋風吹。

也吹著紡車圖，吹迭經補綴的衣衫。讓雪

輕輕打著月亮。

門對門

1930年，美國《國家地理雜志》的記者

約瑟夫·洛克寫下一個見聞：

在黃河上游

一個喇嘛仿佛在水中嬉戲、玩耍。他帶著

一個大約兩英尺長的木板，用一根繩子系著。

他讓木板在水中漂流，再將木板拉回來。

兩個小時以后，他看見那喇嘛

還在玩木板，他反復地拋，然后再拉回來。

他看到那木板的背面有五個銅模子，

是五個佛像。

他在水面上印。印了一張

又一張。

母親拿出一張百元大鈔，說

你在每張火紙上

拍一下，然后去南坡祖墳上燒。

我就不停地拍，滿心歡喜。

恍若一臺

印鈔機。

我在風中印。我在空中印。

一扇又一扇的門。

又一扇門

“一篇敘事的策略，不是你

看見的見，而是不見，是敘事的不可能。”

詞語的夜視儀，安坐在不可見的

駕駛艙。這是與夜晚相識的陌生人，一個

寓言者。蝴蝶扇動，諸神的黃昏

降臨。在盲者之眼中

成為居所。

鳥

唯有鳥鳴值得信賴：

麻雀、燕子、百靈和黃鸝。

鷓鴣、布谷、畫眉和斑鳩。

四聲杜鵑正翻唱厄土，也唱

八聲甘州。一個人，千里迢迢

只送來一個詞。

而更多的鳥，叫不出名字的鳥，它們風塵仆仆

它們灰頭土臉地奔來，

不說一句話。我知道

我也不說。

責任編輯 黃 蕾

朱懷金，1969年生于南陽鄧州，現居洛陽。部分詩作被翻譯為英語、韓語、泰語、錫伯語。詩歌入選《河南詩選》《2015年度全國詩歌精選》《先鋒詩歌》《詩品》等多個選本。曾獲首屆河南文學獎等多個獎項，出版詩集五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洛陽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