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張偉

我的母親今年90歲了，身體還算健康，眼不花，能做針線，會識字，喜歡戲劇。父親是名赤腳醫生，早年去世，母親擔子重。我們兄妹多，母親受苦最大。母親很勤勞，種了一輩子的地，而且都是山地。母親生活很節儉，省吃儉用，忍過大半輩子的餓。經歷過戰亂、土改、建國、大集體、大煉鋼鐵、災荒等特別年份，前半輩子大多是在饑餓、寒冷、不安和期待中度過的，但她把更多的心血傾注在我們兄妹五個身上，供我們上學念書，幫我們成家帶孩子。母親如今耳朵有點兒聾，給母親說話得大聲。母親雖說沒有多少文化，但道理懂得不少，禮節很講究，講起話來聲情并茂，神采飛揚。現在的事，記得不多，以往的事，講起來滔滔不絕。每次靜靜地坐在母親的身邊，聽母親說話很享受，很溫暖，也很幸福。當每次靜下心來想想母親說的那些話，心里總是有說不出的感動。

母親說：“我歲數大了，做不了活了，趁我還能動，給你們每人做一雙鞋墊，墊在鞋上，好好走路，也算做個留念”。這是母親最近說得最多的話，同時也是在不停地做納鞋墊的活，閑不住，也勸不住。母親手巧是出了名的，會畫各種圖樣，會剪各種各樣的紙花，農村紅白喜事少不了母親去幫忙，母親畫的畫樣，大多是山水牡丹、花鳥蟲草、福壽吉祥等，栩栩如生，各有寓意。母親送給我的鞋墊，上面畫有步步登高之意，我也舍不得用，不忍心穿，存放在那里看。母親說得多了，才穿給母親看。但每次聽到這里，我的眼里始終噙著淚花。我兄妹五個，小時候的衣服都是母親領著我們上山采藥和搞點農副產品置辦的，衣服緊著老大，老大穿過老二接著穿，我是老小，到我時衣服已破爛不堪了，補丁也是最多的。過年的時候，我偶爾能穿件新的衣服，要么是上衣，要么是褲子，上衣居多，因為上衣穿在身上一看就是新衣，有時是給姐姐做的衣服，剩下來的花布，給我湊一件。記得那年大年三十，我都睡醒一覺了，母親還在給我縫衣服，我問母親還不睡呢，母親說，你的新衣服還沒釘上扣子，釘好就睡。這時雞都叫了，母親仍坐在煤油燈下，給我釘新衣服的扣子，看她在翻什么東西，原來是在舊衣服上拆扣子給我釘。天快亮了，母親還在忙。新年鞭炮聲驚醒了我，我穿上新的紅花上衣，站在大紅燈籠下讓母親看，并高興地叫著：媽媽，我穿新衣服了，穿新衣服了！母親終于露出了笑容。看得出來，母親已經很困很困了，但她心里有說不出的高興。母親為我們操勞一輩子，真的沒享多少清福。以前，我小不懂事，后來，我參軍在部隊，再后來，我轉業到地方工作，轉眼間，我已有50多歲了，母親不習慣住城市，與母親相處的時間少，母親也老了許多，頭發全白了，我覺得很愧疚。母親經歷了很多很多，也承載了很多很多，她的最大心愿是希望我們日子過得好、走正道、干正經事、做社會有用的人。母親為此費了很多心思，我慢慢地懂了。

母親常對我們說：“做人要操好心，不操好心，不扎好根，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機未到。多做善事，不做惡事。”“與人相處，不要占人家的便宜，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老天有眼，吃虧是福。”“不吃苦中苦，難得人上人。靠誰都不如靠自己。”“不要浪費糧食，五八年，鬧災荒，餓死人，吃樹皮，一米度三荒。”“過日子，就是過個人氣。好好過日子，日子會越過越好，越過越有。不怕窮，但怕不正干。”“舊社會，女人沒地位。不讓吃不讓穿，做牛做馬心不甘。新社會，大變天。生活不愁吃和穿，做牛做馬的日子一去不復返。”……

母親說了很多很多，但句句說得在理，深深地扎在我心里，并結合身邊的人和事，給我講了許多人生故事和做人道理，她教會了我如何自立自強，教會了我如何面對和克服困難挫折，教會了我如何以誠與人相處，教會了我如何儉省節約，教會了我要知恩圖報和珍惜熱愛現在的生活……

非常感謝母親的養育之恩和教育培養之情，母親不僅說得好，而且做得也好，她堅強、善良、誠實、向上。她以她的實際行動，深深地感染著我鼓舞著我。母親雖然只有小學文化，但母親講的話很有思想性、哲理性和指導性，鼓舞我成長，這些話語始終是我寶貴的精神財富和力量源泉，我感到無比的幸福和自豪。

母親是一個樸實的農民，沒有高深理論，全是家長里短，但她的言行舉止，形成了我們實實在在的家風，字字句句都印在我腦海中，并在我的家族中傳承。在此衷心祝福母親健康長壽，祝愿我們的家風世代相傳。

責任編輯 高 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