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蔚青
1
蒙特利爾舉行方程式賽車的時候,師兄從美國來,帶著兒子兒媳一家,或者是兒子兒媳帶著他。如今他都是跟著年輕人一起混的。師兄提前好幾個月就告訴了我。他們二月份就開始訂旅店,但已經人滿為患,最終定了老港附近的旅店,雖然不大,但地點好,還有廚房,很方便,可以自己解決早餐。方程式賽車因疫情停辦了好幾年,這次是開放之后的第一年,群情激動。
我們在黃昏時抵達老港,滿街都是人,堵得水泄不通。假日酒店門前紅毯鋪地,儼然在等待大明星的到來。人們舉著手機,眼睛緊盯著酒店大門,時刻準備按下按鈕。我從來不知道有這么多人追星。我拉著妻子的手,艱難地穿過人群,終于看到站在小街那面仰頭張望的師兄。多年不見,他的頭發已經一直向后,顴骨凸起,出現了骨相。他好像變成另一個人,我想,既熟悉又陌生。
我們擁抱,心情很激動。他說你還是老樣子,沒什么變化。
我說怎么沒變,老了。我打量著他,你瘦了。我說。
師兄很瘦。他說一直控制體重。
師兄在美國生活快三十年了,如今做到了工程院院士。我移民加拿大也有二十年了,但卻一直沒有見面。偶爾會有消息傳來,我對他的生活也有了解。幾年前同學聚會,在加州,我沒有去。
我們進了小旅店,師兄的兒子李天一家也在,看到李天,我的心莫名動了一下。李天的眉眼很像他媽媽憶南,我和師兄的小師妹。李天介紹說他妻子叫安妮,女兒叫阿什莉,小姑娘今年三歲,乖巧可愛的樣子。已經晚八點,華燈初上,但晚霞還掛在天邊。我們出門,一路下坡到唐人街。我和妻子早就商量好去金豐吃飯,道地的粵菜,還是疫情前那一年春節時我們去過,好久沒去了。沒想到這么晚了,人還這么多,一片繁榮。我們坐下,桌子之間用雕花的小屏風分開,好歹有了一點空間。
我點了龍蝦和石斑魚,李天點了黑椒牛柳和時令青菜。我和師兄坐在一起,等著上菜的時候,我妻子說要給我們照相。
我將椅子拉近一點,和師兄靠近。我們直直地坐著,腦袋一動不動,中間隔著距離。
靠近一點。我妻子說,你們好像兩個木偶,能自然一點嗎?
安妮懷里抱著阿什莉,她們在玩球,一個軟軟的水球,還有一個閃光的東西,可以折疊變形。她們兩個一起玩,兩個腦袋湊在一起,李天看著她們,眼神里充滿溺愛。
我們照相,是因為要發到同學群里去。以前有同學來,我們都會照幾張發過去,大家會評論一番。比如那年老徐來,我們去看魁北克省慶大游行,我咧嘴笑了一下,有人說我應該鑲牙了,那時我剛好拔了門牙。我鑲過一顆牙,戴上很不舒服,我就不戴了。
這樣很不好看,我妻子說。但我堅持不想委屈自己。
每個人老了都會沒有門牙的。我說。
但你還沒有那么老。她說。
我缺一顆門牙的照片傳到同學群里,有人建議我回國種牙,在加拿大種一顆,回國可以種五顆。然后疫情來了,我已經四年沒有回去了。
我和師兄聽到指令,一起向中間靠攏。我妻子按下快門。我拿過手機看一看,我們兩個都有些僵硬。我害怕照相,我不知道怎么擺五官才好看。
手機時代,每個人都很會照相,你們例外。我妻子很不滿。可惜了我的技術。她說。
我們都餓了,很快將飯菜一掃而空。李天說他付賬。
我們有規定的。師兄說,誰掙錢多誰付賬。李天是醫生,賺錢多,讓他付。
但今天不行。我說。到了蒙特列爾,當然是我付賬,我是地主。
李天看著我笑笑。那么,明天我給你們過父親節。他說。
我們走出來,我對師兄說,你跟我回家吧,我們繼續喝酒。
師兄不說話,看看他兒子。他兒子正忙著將阿什莉抱起來。
可是,我沒有拿牙刷。他說。
我家有牙刷。我說。
也沒有毛巾。
我家有毛巾。
師兄不說話,站在街上等他兒子。
那你就去吧。他兒子終于說。
我明天早晨回來。他說。
2
我為師兄準備了一箱啤酒和幾瓶紅酒,我說來吧,今天咱們一醉方休。師兄并不膽怯,他微微笑。我知道他如今酒量了得,他一個人就能喝好幾瓶,黃昏的時候喝紅酒配松仁,是他的日常,一個人的日常。
師兄堅持讓我妻子坐下,與我們一起喝。開始我妻子不喝,她說你們喝你們的。她對喝酒沒什么興趣。以前她曾經做過記者,跑司法線,很能喝酒,后來喝出了胃病,就中斷了這個愛好。她說那不是愛好,只是工作需要。有一天她站在地鐵里,一輛地鐵呼嘯而來,她突然想起在國內斗酒的往事,她說那是為什么呢,真是自己作踐自己。從此她就拒絕喝酒,有時我做點好菜,讓她陪我一起喝,她也不喝。但師兄堅持讓妻子喝一杯,我妻子就坐下,倒了半杯紅酒。師兄說可惜我們相處的時間不多,但我看得出你們生活得很和諧。你知道我們是大學的好兄弟。我妻子說是,我知道你們感情很深,他——她用下頦點點我說,常常說起你們年輕的事情,比如花五毛錢買過期罐頭什么的。如今老了,說得更多了,只要喝酒,必定說個沒完,反反復復。師兄點點頭,說你們結婚時我已經去了南方,不然我們會相處得很好,我們有很多共同的朋友。我妻子說那咱們為共同的朋友干一杯。她一仰脖就把酒喝了。
師兄說沒想到你這么能喝。我妻子說當然了,北方人嘛。
我們三個又喝了兩杯。我本來以為會一直這樣喝下去,沒想到師兄對妻子說,那你就先休息,我們再喝幾杯。
妻子就告別,去睡覺了,我們兩個人繼續喝酒。
妻子一走,我們就開始談過去,說的都是那些陳年舊事,芝麻綠豆的事情。比如哪次考試誰的成績好,哪個老師說的什么。人類的思維真是奇怪,一句話就可以進入回憶,好像沒有任何時間的阻礙,好像我們昨天剛見過面。但這樣說的時候,我們卻常常忘記了誰的名字,一件事的起因,誰考的第一,排名第幾,誰得了獎學金,哪個實驗平臺是怎樣做的。因為記憶不同,我們陳述的好像不是一件事,這時師兄就會將雙手放在太陽穴上,說讓我想一想,我怎么想不起來了。
我記憶力還好。但我并不堅持自己的記憶。我一邊喝酒,一邊等著師兄把事情想起來。這時候我就看到了記憶在大腦的不同反應。師兄回憶往事的態度很自戀,他一直在講他的崢嶸歲月,而我還記得別人的事,比如哪次考試誰考了第一。有一次我們兩個人都堅持認為高等數學考第一的是自己。我記得我還得過一次三好學生獎,但師兄堅持認為我沒有得,是他得了。我只好息事寧人,說那就是我們都得了。可他堅持說我沒得,他說因為那次有兩個名額,張三也得了,所以你沒得。我看著他漲紅的臉,沒有再堅持。我記得很清楚,我爸爸還把那張獎狀壓在寫字臺玻璃板下面。我還因此跟我爸爸吵了一架。我認為他虛榮,愛顯擺。我爸爸很生氣,他說這是假的嗎?如果是真的,有什么虛榮?
我爸爸一生不得志。我的獎狀是他的驕傲。但那時候我不懂。
后來我們說起足球,我們記得有一次開運動會,我們班贏了一個足球。至于為什么,卻想不起來了。我們一邊回憶,一邊喝酒,喝得足夠多的時候,我們突然想起來,是因為我們得了精神文明獎。班長說有一個足球,你們想不想要?我們想要,太想了,我們就使勁寫稿,給廣播站。只要數量多就有優勢。我們胡亂寫,寫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后來我們得到了那個足球。
是老徐去領的。師兄說。我說對。說到這里我們哈哈大笑起來,我們突然感到親切,一種久違的舒暢。我們之間隱隱的不適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好像還住在一間寢室里,他在上鋪我在下鋪,他是住在上鋪的兄弟。后來我們喝空了酒杯,我們口中嘟囔著說喝多了,喝得太多了,一邊將最后一瓶酒喝完。我們站起來,腳步不穩,撞得椅子砰砰響,它們不懂事地擋在我們前面。我們一邊相互謙讓,說誰應該走在前面,一邊走在對方的前面。然后我們各自走回自己的房間。我將他領進我兒子的臥房,他現在不在家里,在另一個城市工作。我看到東方既白,那生命中難得相逢的幸福時刻,就這樣過去了。我想起那首歌,《往日時光》:
如今我們變了模樣
為了生活天天奔忙
假如能夠回到往日時光
哪怕只有一個晚上
…………
3
他開始衰老了。我想。他的大腦遺忘的太多了。但我不會去和他爭辯什么。這在許多年前是不可能的。那是我們什么都要爭辯,什么都要爭得一清二白,面紅耳赤,還要對方心服口服。那時這些都是科學問題,我們對待科學的態度,一是一,二是二,絕不含糊。
但是現在,我不會跟他爭辯什么。我看著他凸起額頭,中間出現兩塊頭骨的接縫處,那是一條清晰的直線。他的頭發很少。雖然梳得一絲不亂,但還是有些凄涼,年輕時他的頭發多么茂盛,像野草一樣。我記得他爸爸送他來上學,挑著一副扁擔,他跟在身邊,手里拎著網兜。我工作之后去過他家鄉,富春江,江水是碧綠的,我從未見過那么綠的江水,好像一塊濃稠細密的布。在這樣的江邊長大的人,和我這樣的北方少年是不一樣的。一方水土一方人。如今他的手捻著高腳杯,捻得很緊,胳膊上皮膚曬得很黑,卻依然有可見的松弛。他的眉梢處長了一個黑斑,老年斑。我妻子最近在聽養生課,她說眉梢處的黑斑是膽出了問題。
什么地方會沒有問題呢?一個60多歲小老人的身體。只是問題多少。
他說他得過獎學金,這是不可能的。因為1985年才開始有獎學金。那時候我們已經畢業了。我記得清清楚楚。因為我妻子就是81級,她大四時得過獎學金,還被寢室的同學嫉妒過。他們在寢室里議論這個獎金不公平時,她推門進來,她們就不說話了。她們開始有意識的疏遠她,因為那時候都是助學金,助學金讓大家的生活水平相差無幾,而獎學金打破了這個平衡。這種孤立讓她難受了幾十年。但師兄堅持說他得過獎學金。我張開口,想反駁他,但我卻沒有說話。
還有一件事。他說。就是考流體力學時,你記得嗎?咱們班50多人,被抓住了20多個補考,我沒被抓住。
這是真的。我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抓住的。
你成績一般。他說。臉上有一種執拗的表情,還有一絲得意。我不一樣。我和班長,不是他第一,就是我第一。我們輪流分享第一名和第二名。
其實我們只排過一次名次。我抗議說。
那你記錯了。他說。手捻著高腳杯的杯把。杯把如此纖細,他的手骨骼凸起,顯得格外有力。他只需略略用力,杯子就會斷開。我想。我住了口。
我記得有一次選三好學生,我說,老徐入選了。那次特別奇怪,要平均分80分以上。老徐沒有一科突出,但等到查科時,只有他一個人各科都在80分以上。他真是奇了。
我記得。這是真的。
我們沉默片刻。我們低下頭,陷入了沉思。我們有想起那個足球,一個普通的足球,一個有趣的足球。畢業三十年那次,我們回到母校,看到師弟們居然有了一個彈力球場。你不知道我們多么嫉妒。以前我們都是泥土里跑來跑去的,自然的草坪被我們的腳踢成禿頭。
我們早上去踢一場。老徐躍躍欲試地說。
我們真去了。頭一晚,老徐去買了一個足球。簡單得很,在對面體育用品商店,一只足球20塊錢。我們站在店門口,看著老徐進去,抱著一個足球出來,就像看到當年去領獎臺上,抱回來一只足球。
那只足球,去到哪里了呢?師兄問我。
我也不知道。或者它犧牲了,或者被誰抱走了。我說。多好的紀念品。當年我們怎么沒想到自己拿走。
第二天早上,我們五點就起來了。我們到操場上踢了一場足球。彈力球場的感覺真是好,我們在上面跑,輕盈柔和,腳感極好。球也好,新球,彈力十足。只是我們不好。我們跑得慢,沒有配合,大聲叫喊,累得癱倒在地,張三大腿扭傷,一堆人圍著他喘氣。
我們相互看看。沒有人說自己老了。老兵不死,只能互相殘殺。
你知道嗎?師兄說,那個足球,還惹過一次禍。
什么禍?
就是老徐。有一次足球在教室的中間放著,我們經常把足球放在面對講臺的過道中央,好像是一個圖騰。老徐走過去,瞄著黑板,踢了一腳。說實話,老徐是一個乖孩子,他對足球也不是特別著迷,但那天不知道為什么,他走進教室,一眼就看到了足球,抬起一腳就踢了出去。他還跑了幾步,就好像在球場上預跑,臨門一腳。然后我們聽到了咣當一聲,玻璃黑板被踢碎了。
師兄這樣說的時候,我瞪大眼睛。我說真的?我怎么不知道?師兄說你當然不知道。那時候你們跟周老師去做調研了。
我記得那次調研。我半夜到火車站,只買到一張軟座票,自然給了周老師,硬座一張,給了小師妹。師兄建議我隨身帶一個折疊小板凳。但我那時太年輕,羞于像老大爺那樣帶一個小板凳上車。硬座車廂擠滿了人。我只好一路站到目的地。二師兄帶了一塊塑料布,深夜難捱的時候,他將塑料布鋪在地上。他說你也過來睡覺。我不干。我四處張望,車廂里的人們都睡得東倒西歪,只有一個女孩還端坐著。她清秀的側臉上,有一番濃密的睫毛。
你過來。她說。我們輪流坐。
不用。我說,你坐著就好。
我們最終還是擠在一起。深夜我不敢動,小師妹的頭一直睡在我肩膀上。
也許是酒的原因,回憶是如此清晰,甚至她的呼吸還在我的耳邊。我們瞬間就沉默了。我和師兄曾經是很好的兄弟,我們曾經愛過同一個女人。他贏了,我輸了。我不想再提這件事。我說喝酒吧。
師兄沉默了一會兒。他張開口想說什么,終于沒有說。
我們一起舉杯,一起喝了一口。這一口很大,杯子見底。
憶南是個美麗的女孩,她聰明開朗,雖然是理科女,卻有一種藝術女孩的真實自然。大概因為她是導師的女兒,她總是表現出一種頑皮率真,也時常在我和師兄之間左右搖擺。那是我們都喜歡她,都喜歡看《射雕英雄傳》,她就像狡黠機靈又任性的黃蓉,而我和師兄都不是郭靖。或者我們不知道誰是那個幸運兒。
對于我,那是年輕人的愛情。第一次,初戀。我那時很迷醉。有好幾次我都差點脫口說出來。但我又有些自卑。她是如此高高再上,而我則一無所有。更擔心的是,我畢業之后的走向。我會留在北方,而她早就計劃去南方。我猶豫很久。每當我看見她的身影,所有的猶豫都會停止,渴望隨之而來而。當我面對她的笑容,卻好像有什么東西撕扯著,讓我說不出話。我就在這樣在情感中徘徊,終于有一天,我決定對她說出一切。那時我想,由她來決定是最好的。
那是個夏日,就像今天我和師兄,在40多年之后相遇的日子一樣。我記得那是個黃昏,吃過飯,我到實驗室去。下課時我聽到她說,今晚她會在實驗室。一路上我準備了很久。我像演員上臺之前一樣背誦臺詞。我推開門,看見師兄和憶南坐在臺燈前談著什么。他們挨得很近,臉色緋紅,一副掏心掏肺的樣子,他們雙手緊握。他們看見我,立刻停止了談話,但是手依然緊握著。
我什么也沒說就退出了實驗室。后來我也見到過憶南,每當她走向我,我都會感到不知所措。我還會繞道走以避開與她見面。沒多久畢業分配就發下來,不出所料,他們一起去了南方。
有好幾次我都想問問他們離婚的原因。但是我有什么資格和權利去過問這件事情呢,這是憶南自己的選擇。說到底,她并沒有向我承諾過什么,除了深夜火車上的一吻,我們之間什么也沒有。即使這一吻對我是如此震撼,而對憶南,也許只是表達感謝的一種方式。像她這樣瀟灑不羈的女孩子,想法與我們也是不同的吧。
如今我的生活很平靜。自從出國之后,我忙來忙去,大腦好像被洗過一樣,我忘記了很多事。當我知道師兄要來時,我的心突然咚咚跳起來,我知道這是一個艱難的時刻。但我相信我能應付,沒有問題。時過境遷,他們有他們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但是真正面對師兄,我還是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連我自己都不懂的感覺。本來我以為往事如風,那時候青春夢幻般的情感,真的不算什么。我早就應該云淡風輕了。我和憶南只是在青春相遇過,但是沒有緣分。我們之間的量子糾纏缺少了力的成分。我用物理的方式解釋那些的過往。誰沒有過甜蜜又心酸的時刻呢。我這樣想的時候,對著南方,向師兄和憶南發出祝福,希望他們幸福。
4
我睡得很不好。不停的做夢。在夢里我要上廁所,被憋醒。我真的是要上廁所。我摸到衛生間,卻尿不出來。回到床上,還是要撒尿。我只好再去衛生間。如此三番,攪得我有些心煩。我早就有這個問題,幾年前回國時我去做過全身檢查,說我前列腺松弛。我想是這些年憋尿憋的。我有個壞毛病,只要在電腦上就會一動不動,不到憋不住,就不去上廁所。雖然說是松弛,也沒有什么明顯癥狀,我也從沒有在意過。但這次不一樣,這次覺得憋的很,卻尿不出來。
清晨妻子做早餐,是蕎麥面,她現在提倡吃粗糧,開始控制飲食。師兄依然勸我跟他去看方程式賽車。我堅決不去。我沒辦法去。想想看,如果我想撒尿怎么辦。師兄說沒事,我們的座位離出口很近。我又想撒尿了,我站起身到衛生間去,回來時師兄已經給李天打了電話,說明我的情況,李天先問能不能尿出來,是不是一點都不行?
我說不是,還是能尿一點,只是總有尿意。李天說那就問題不大。應該是膀胱充盈,堵住了。能尿出來是好事,如果尿不出來就去醫院導管,不過是插個管子,也不是大問題。聽他說得如此云淡風輕,我想職業病真是殘酷。但李天格外又說,他問過越南人,我才知道還有一家人跟他們一起來,是李天的朋友。李天是疼痛科醫生,那越南人是家庭醫生,應該了解更多,他們意見一致。于是我們繼續吃飯。師兄吃了些青菜豆腐,蕎麥面只有一小碗,他幾乎是一根一根吃掉的。他吃得很慢,我又一次感到他實在是胃口不好。但他還是吃掉了。我能看出,他只是出于禮貌。
吃不下就別吃了。我妻子說。
我將他送回市中心。李天他們正在唐人街吃蘭州牛肉拉面。師兄說他可以打車回去,我堅持送他。他說你行嗎?我說行,短距離,沒有多長時間,我還憋得住。
師兄走后,我照常工作。我妻子感到奇怪,她說你看起來并不難受,那你為什么不去看賽車,很難得的。我沒有說話。我就是不想去。
晚上7點的時候,師兄打電話來,說他們回來了,在歡樂小羊火鍋店等我們過去,李天堅持給我們過父親節。我們又來到唐人街,狹窄的小街上人滿為患,人擠人,人挨人,人們是如此放松。我能看出街上行人多是旅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看外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我再次想起周老師說的那句話,在校園里看新生,一眼就能看出來。
怎么看呢?我問。
看眼神。眼神直愣愣的,就是新生。他說。那時我們在南下的列車上,我站在小師妹身邊,她的手環繞著我的腰。我不敢動,我害怕一動她的手就不在了。她的手是如此珍貴。
我們擠進火鍋店,一個黑衣侍者迎上來,問幾位。我說有人在等我們。她就側過身,讓出一條路。我看見她一頭青絲,襯著一截雪白的脖頸。或者是因為忙碌,一樓頭發黏在額角上。她嘴角略略下垂,與光滑的皮膚形成對比,好像在生氣一樣。憶南也長了一個略略下垂的嘴角,那時候我常笑她長了一個老太婆的嘴角。她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但她嘴角下垂,好像是借來的一樣。
我那時多么愛她。我的心怦怦跳起來。好像突然回到年輕時候。
我愛過她,我那時候每時每刻都想見到她。清晨醒來,我在睡夢中就會看到她的笑容和身影,她無處不在。那樣的愛情,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即使我現在很愛我妻子,我們相濡以沫三十年,但那樣的愛情我也只有一次。但是突然間,她結婚了,和我最好的朋友結婚了。他們一起去了南方。我想也許只是因為他們想回南方去。她父親給她起了很好的名字,那時候北方有很多孩子都叫憶南,不論男生還是女生。五十年代,他們的父母從南方來北方工作,但他們忘不了南方。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
日出江花紅似火
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我認識我妻子之后,有時還會想起憶南,我甚至向我妻子坦白過這種情感。我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她開始很氣惱,后來理解了我的情感,但還是成為了她取笑我的笑柄,這笑柄她攥了三十多年了,即使現在,有時候想起來,她還是會問我是不是懷念憶南。我說早都過去了。我甚至懷疑我當時只是單相思,我都不知道她對我是不是有過好感。
但是如果我們真的走到一起,會不會像我和妻子這樣白頭偕老呢?這是個不確定的問題。憶南出身師門,生活優渥,即使在我們年輕的那個時代,她對生活要求也很高,我并不認為我是她最好的選擇。這是我年紀漸大才認識到的。但年輕的愛情是另一回事,愛情讓人盲目。
5
師兄和李天坐在里間的一個角落里,桌上是兩個火鍋。他們已經開始吃了,慢慢吃,等著我們。我挨著師兄坐下,李天問我好點沒有。
好多了。我說。但是今天不能喝酒了。
真遺憾。李天說。本來父親節是可以喝幾杯的。
阿什莉坐在對面。師兄把她抱過來。師兄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我們專心吃那些羊肉片,青菜和金針菇,好像是兩個陌生的老人,因某種原因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吃這個。李天對我說。
這是什么?
黃喉。脆的。
我吃了一口,咬不動,我的門牙像一個黑洞。
阿什莉有中文名字嗎?我妻子問。
李子琪。李天說。
臺灣名字。我想。瓊瑤小說中女角的名字。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名字。80年代,很多小孩叫天天。白天。陳曉天。佟天。余天。李天。我想起沈鳳陽的兒子沈天,總喜歡端坐著不說話。我們給他取個綽號,叫老爺子。老爺子的爹已經離開我們快十年了。他去世前幾年,莫名其妙的發了財,娶了第三個妻子,去世后還留下一個三歲的小女兒。小女兒的大哥哥沈天沈老爺子,今年也有三十多歲了吧。往事真是如煙。
再生一個吧。我說。
不生了。李天說。有老有小,工作壓力又大。
我看了師兄一眼。他不說話。臉上也沒有什么表情。
李天剛剛組了一個團隊。他終于說。
你累了?我問。
還好。
昨天喝多了。我妻子說。
喝了多少?李天問。
三瓶紅酒。
不多。
八個啤酒。
那是有點多了。李天說。
我依然想上廁所,還是感到尿意深重。我獨自站起來,不說什么,只管去衛生間。我站在馬桶前時,想起那個越南醫生。他們和師兄一起來的,他們就在了這個城里,我從昨天到今天,沒有見到他,卻一直聽到他的消息。李天說他們有雙胞胎,他妻子忙不過來。如果他敢去看方程式賽車,回來一定會吵起來。
他沒有去,我也沒有去,我們有不同的原因,錯過了一場盛會。
我們站在唐人街歡樂小羊招牌下面,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一個穿藍衣服戴口罩的男人走過去,問我德康藥房在哪里。我說也許向上走,向左和向右都有藥房,但我不記得名字叫什么了。他就點點頭,說那就不用了。他既沒有向上也沒有向下,而是向西面走去。那是一條有些荒蕪的街道。疫情三年,許多店鋪都倒閉了,就連一向紅火的紅翻天也關了門,出現了凋敝的模樣。本來那幾個樓也已經破爛不堪。蒙特利爾的唐人街只有十字型,長短兩百米的距離以內是熱鬧的。那條小街到拉烏維克大街,只有三五十米。藍衣人向那個方向走去時,我看到他穿著冬天的棉鞋,口罩上露出蒼白的臉。
他大概是大病初愈。我想。
你要不要喝杯奶茶?李天問我妻子。
不要。她說。
來吧,我請你。李天說。
安妮在買奶茶。奶茶店是唐人街的主打產業。我們身后有好幾個奶茶店,臺灣奶茶,日太奶茶。安妮站在燒仙草奶茶店排隊,前面還有幾個人。看樣子還要等一會兒。李天將阿什莉放在肩膀上,和我妻子一起走過去,站在安妮身后。
現在只有我和師兄站在人群中,穿梭來往的人群。我們不動,擋住了別人的道,我們就向路邊挪一挪,靠在墻邊上。
我這次來,其實就是想見到你。師兄突然說。有些話我一直想跟你說清楚。
什么事?我說。
我和你,和憶南的事情。
這沒什么。我很快地說。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再說,這是憶南的選擇。
師兄沉默了一下。我知道那時候你很喜歡憶南,憶南也喜歡你。其實那一夜在實驗室,實在是造化弄人,我們都喝多了,只有我們兩個人,酒后究竟是不是亂性,也說不清楚。后來我們雖然結了婚,但過得不太好。其實她還一直想著你。
我心中一陣刺痛,我從來不知道我在多年之后,還會有這樣不可言說的痛楚。我不知道說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漫不經心地問。你猜的?
是她自己說的。師兄說。很多年前了。我本來不想告訴你,我想了很久。但今天我們見面了,我覺得我應該告訴你。因為憶南已經過世了。
我睜大眼睛。怎么回事?我問。我突然感到喉嚨痛。
她是癌癥晚期,發現到去世只有三周,我們都懵了,完全沒有準備。我和李天安排了她的后事。雖然離婚很久了,我們到底還是家人。
師兄沉默了一會,然后繼續說。既然開了頭,師兄的口齒伶俐很多,好像流水一樣快。也許他準備了很久。我想。
很多事情,很難說清,但最近我越來越多的回憶起從前的事。
我們到美國后,開始時候沒找到工作,日子過得很清苦,又看不到前途。憶南受不了。你知道她是個心氣高的人,不甘平庸生活,每天跟我吵架,有一次吵得兇,我不小心推了她,憶南報了警,我被抓進警局蹲了幾天,警察給我出了限制令,不準我靠近她。后來我們就離婚了。我們分手后不久,憶南就跟一個男人好了,那個男人很有錢,她過起了豪宅跑車的生活。后來有一天那男人突然神秘消失了。
我睜大眼睛。
后來聽說是紅通犯。被引渡回去坐牢了。他說。她去世前每天都去教堂懺悔。
我沉默著。
我們離婚時,李天還很小。后來她也沒有更多照顧孩子,所以李天一直不肯原諒她,一直到她去世。如今煙消云散。人生真是短暫。想到她在人世間吃過苦,也享過福,這些事讓我難過,也讓我解脫。
我從未想過人生有這樣的一幕,有一天在街角,師兄會對我說憶南愛過我,并且思念過我。我知道這些話從師兄嘴中說出來有多么不容易,如果憶南還活著,師兄是絕不會告訴我這件事的。而如今憶南不在了,所有一切都開始呈現出來了,就像溪水中的巨石。我沒有想到,人生竟是這樣一個回歸真相的過程。
李天他們端著奶茶回來時,我們住了口,不再說話。李天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我想他猜到了什么,也許。他將孩子放在肩上,一手挽著安妮的手臂。我們沿著圣勞倫斯大街慢慢向前走。本來我妻子想帶他們去藝術廣場,那里有音樂噴泉,有好幾個高層酒店。夏天爵士樂節的時候,許多游客坐在街邊的飯店里喝酒吃飯看風景。聽說每年都會有些打扮妖冶的女郎在那里釣金龜婿,而且真的成功過。但我們走了幾步,師兄說他累了。
那就回去休息吧。我說。
我們在街上告別。本來燦爛的天,突然陰了下來,起風了,有些寒意。我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和師兄擁抱。李天的臉上現出微笑。我妻子也是。
我看著他們走遠。師兄將小孫女接過來,抱在懷里。他還有力氣,還能跟著兒子一家旅游,走一些地方,看一些風景。
我們還去藝術廣場嗎?妻子問我。
去。我說。他們不去,我們自己去。
那你還是總想上廁所?
我想一想。奇怪。我突然沒有了尿意,也不覺得憋得難受了。
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妻子問我。
什么話?
就是那句詩,你走了一條路,就不能走另一條,那條路的風景,你永遠不知道。
我笑一笑。她什么都知道。
(選自《長城》202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