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地名

苗煒

我認識“洗發水”這個英文詞的時候，多少有點兒詫異，香波shampoo，還挺好聽的。認識“睡衣”這個詞的時候，也有點兒詫異，pyjamas。時隔多年，我看完“大英帝國三部曲”，才知道這兩個詞都源自印度的語言，類似的還有“巴扎”“叢林jungle”“涼鞋sandals”等等。

“大英帝國三部曲”是英國作家簡·莫里斯的作品。第一部《天命昭昭》，從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寫到登基六十周年慶典。第二部《帝國盛世》，以登基六十年慶典為橫切面，寫這個時期英帝國的統治。第三部《永別了，軍號》從布爾戰爭寫起，英帝國的統治受到了懷疑，到二戰結束，民族國家概念深入人心，大英帝國走向末路。我看這本書，很多時候是把它當地理書看的，簡·莫里斯是旅行作家，書中寫到英國人卷入阿富汗戰爭、統治埃及的某些重要地點，她都親身游歷，寫起來帶有現場感。

我背誦過一篇《新概念英語》課文，第二冊第四課，說某個英國人到澳大利亞旅行，租了一輛車去了alice springs，那是澳大利亞中部的一個小鎮，從那里再去達爾文等等。所以我從幾十年前就知道澳大利亞有個地方叫alice springs，看到《帝國盛世》中的記述，才知道愛麗絲斯普林斯曾是澳大利亞電報線路的中心，英國人從澳大利亞北部領地向南架設電報線，電纜長度2000英里，由36000根電線桿支撐，沿途建了九座增音站。愛麗絲斯普林斯是中心站點，最開始只有幾間石頭平房，每個增音站派七八個人駐扎，他們養馬養牛羊，提防土著的攻擊。電報線總工程師的妻子叫愛麗斯·托德，所以那個中心站點就以“alice springs”命名，那個小鎮算是大英帝國最孤獨的地方，往北1000英里到達達爾文，往南1000英里到達阿德萊德。莫里斯寫得很有詩意，“夜晚的愛麗斯電報站必定有史詩意味，風拂過沙漠的桉樹林，發出一陣沙沙聲，青蛙在池塘的邊緣呱呱叫，空氣中有很重的灰塵和樹膠氣味”，電報機突然的響聲會把這里與加爾各答、馬耳他和倫敦聯系起來。

我是在新年假期看完這三本書的，在馬爾代夫的海島上，對著大海的波浪看書。

書中有些地名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比如德蘭士瓦共和國，英國人和布爾人曾在那里纏斗多年，現在是南非的一部分。再比如羅得西亞共和國，也曾是英帝國的屬地，現在我們更熟悉的名稱是津巴布韋共和國。有些地名既熟悉又陌生，比如沙撈越，那是馬來西亞最大的一個州。再比如婆羅洲和霹靂州，在許多寫南洋的小說中出現過，但那里到底發生過什么，不親身游歷一番，好像也很難說出個一二三。簡·莫里斯這本書在上世紀70年代寫完，但在序言中她補充了1997年香港回歸那一幕，在二戰之后，英國人已經習慣于見到這樣的場景：米字旗降下，海外殖民地擺脫英國的統治。

我是在新年假期看完這三本書的，我從北京出發，到新加坡轉機飛馬累，在馬爾代夫的海島上，對著大海的波浪看書。我知道，新加坡曾是英國控制的自由港和軍港，馬六甲海峽最窄處不過三公里，英國人占據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就控制了馬六甲海峽。出于好奇，我也查了一下馬爾代夫在歷史上是否被人占領過，果然，荷蘭人葡萄牙人英國人都占據過馬爾代夫，但這一片珊瑚島的軍事價值實在不大，直到上世紀70年代，歐洲人發現這里是度假天堂，馬爾代夫才有了存在感。

歷史波瀾壯闊，其中有些人極具冒險精神，內在的驅動力是巨大的利益。南非的鉆石礦、育空的金礦、哈德遜灣的皮草以及讓我們屈辱的鴉片，都攪動著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