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塘三日（組章節選）

李瀏清

首日上：初遇

第一聲“西”，粲然淺笑，有麥芽糖細顆粒

第二聲“塘”，唇齒微啟，薔薇雨中怔忡的臉

我們被其中潮濕誘惑，穿越江南舊志輿圖

帶著想望和未完的論文，跳上過夜慢車

于晨光繾綣中，潛入她慢速的呼吸

那是記憶中成詩，成標本，成淡風景的一天

黑白棋局，對我們完成果敢地抱吃：

風鈴在風里啼鳴，門外修竹挺拔，法身清涼

粉墻黛瓦反切成吳儂軟語

飛檐翹角押韻得驚險，河床翻開章句

其上，紅燈籠做婆娑多情的眉批

空烏篷船，如節節擱置，尚留爭議的命題

或許，我們搖櫓和執筆技巧同樣笨拙

不足以抵達一箭之遙的彼岸

漫步時你講，煮咖啡的香氣，廳堂的地磚

照片缺失的舊相框，歲月已習得屋漏痕的墨意

情侶們搓捻著不渝的盟誓，其口感，無一例外

都糯嘰嘰梗啾啾，疊著千層花樣和心思

你背對我憑欄，在橋的頂點遙指未知地界：

“前面，前面還有更美景致”

其實此時此刻，尋訪與否已不那么重要了

甚至可以忘記這是臨時起興的旅行

就像我們牽不牽手，相不相愛

都能款款走完，一座石拱橋的后半生

次日：漢服日

愈遠的街，以臨風騁望的馬頭墻來隔

瓦當斜插，額發低垂，簪著陌生的花

我們用掌心印證院落之深

以檐滴度量廊橋高度，烏云和漣漪的距離

今天你，卻為何，環佩作響，裙裾滿庭漂泊

敲我心悸，如節日里盛大的鼓點

雨后古鎮眉目漫漶，初生的漁火照腮鬢

清楚過才出窯的瓷胎，你端坐舟中

好靜好靜泊近我，河面倒映銀鐲皙腕

所有夢見的蝶，依戀體溫，都托身紐襻

所有關于今昔的詞匯記憶，都堅實呈現

春秋水、唐宋茶、明清酒

小店賣漢家衣裳，埠頭旁也浣洗時興服裝

Wi-Fi交接往來船只和次日達的快遞

霓虹燈、全息投影為素扇面補濃妝

AR天衣無縫，復活年輕的湘君和洛神

融合的夜色里，廣袖振振

旋轉似銀河懸臂，迭生抒情與創意的漩渦

又是誰輕輕撩弦，微風降了個半音

天邊圓月偏東，化成束緊河岔的蚌殼小扣

好不讓流水與光陰，過早地，寬衣解帶

最后一日下：低碳稻與智慧田

容我擁入懷的是，四百畝，或更遼闊的

千萬種“禾”的寫法，在風中作未來之舞

從野稻自生的祥瑞之兆到協同賦能

魚米鄉變試驗田，不變的是對精耕細作的共鳴

科技，四季，迭代演化，渾然天成

農法，算法，道法自然，兩種智慧相輔相生

阡陌縱橫聯通神經網絡，構建平仄諧和的時序

思考金與綠如何孕育

四海無閑田，也無須多余甲烷

感應器精密監控，稻的每次渴望

薄露灌溉定量浸濕根系，創造一次次微小潮汐

始終，略低于青青足踝而略高過我們體內水位

孿生平臺里，稻的分身隨本體日新月異

白云上有形而上的云，俯瞰記錄分蘗拔節瞬間

數字搏動，長三角新農人走進每株夢境

——夢里是山清水秀、物阜民豐的時代足跡

對于土地，他們比草木蟲魚更心有靈犀

無人機和蜻蜓相伴巡航

陽光集結轉化，獲得新的變奏和自由

潔白風標旋轉，再次預言了風的去向

風里，飽滿意志整齊朝遠方傾斜

一粒粟，千重浪，萬顆籽，裂變與蛻變中

不見炊煙，我們卻已得知，晚餐的盛大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