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有詞（組詩）

宋春燕

阿爾茨海默癥患者

他在站臺上凝望，默默注視著上下車的人

看見有人向他走過來，就開始緊張

欲言又止

仿佛記憶里的某人，突然撞門而出

就要喊出他的名字

一霎時，陌生，恍惚，驚訝，慌亂

通通朝他襲來

他戰栗著雙肩，就要彎下腰去，就要和來人相認，擁抱

然而，并沒有人因為他而停下來

甚至沒有人愿意為他花上，哪怕是一秒的時間

他突然如釋重負

相信記憶已經不可靠了，一切都是可疑的

他轉過身，艱難地離開站臺，仔細找準方向

對于他來說，任何一個順眼的方向，都有可能是

家的方向

他的樣子疲憊，虛弱，篤定

仿佛年輕的自己終于輸給了年老的自己

烏有詞

清晨，園子里有新鮮的蔬菜和水果

白色的露珠，白色天真的茸毛

微醺的淡紅光線

起伏的地平線像凍結的海水，暗藏藍色的刀鋒

青草熱情的漿汁，剛好夠一杯鮮紅的番茄布丁

但我更深愛白色的連衣裙，和藍色的海水

如果你見到我，在一座廢棄的村莊

翻開面前那本舊書，太陽光已經落下來

時間退到一盞茶的杯沿

沒人來串門的日子真好，郵件還在路上的感覺真好

城市在一百公里以外的地方真好

一切都那么好！我的魚尾紋閃動著中年的光芒

傍晚，開始寫情書，我愛過的人和事

都將收到

無所謂年老，或是年輕

每個人都應該有值得被愛的驚喜

太陽走了那么遠的路，見證了人間那么多的破事

此刻，它端坐在我的對面，對著我空白的信紙

淚流滿面

復制粘貼

每個人的胸口，都捂著一個熟悉的村口

每一個村口，都長著一棵年代久遠的樹

光滑的樹身，貼滿螞蟻樣的腳板印

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帶出一串

或哭或笑的故事

在樹下，每見著一個人，問詢就是最好的問候——

你去了哪里？干什么了？事情怎么樣了啊

直到確認對方的一切，沒有什么遮飾

而自己的事情，也沒有什么遺漏

兩個高高興興的人，這才揮手道別

回到各自漏風的土屋里

樹下，一個母親倚著樹，伸著長頸鹿一樣的脖子

喊著孩子的乳名——

那時，全村的孩子都共用一個名字

母親一喊，一座村莊的耳朵，都齊刷刷長長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