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星球的秘密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把所有人都想象成兔子。

我們生活的兔子星球里晃動著無數(shù)粉紅色柔軟的長耳朵。而我難過的時候，那些耳朵也就嘩啦啦地一并垂下，如雨滴一般重重地打在地上。

這個秘密，除了我，再沒有人知道。

那時候爸爸媽媽工作很忙，每個夜晚，我都會站在陽臺的木箱子上踮起腳等他們回家。有時候，會看到爸爸夾著公文包，或媽媽拎著第二天要做的菜急匆匆地往家里趕；但更多的時候，天空已滿是星辰，而我只能一個人光著腳丫快步走回自己的小床躺下。

8歲那年生日，媽媽買來一個毛茸茸的兔子發(fā)卡作為禮物送給我。有手掌心那么大，粉紅色，軟軟的，可當我滿心歡喜戴著它到學校的時候，卻收到了意料之外的評價。

“不好看哇，丑丑的樣子。”

“咦，怎么會有人把這么大的兔子發(fā)卡戴到頭上，奇奇怪怪的。”

有的小孩用手撥弄我頭上的小兔子，有的試圖把它從我的頭發(fā)上揪下來。我一句話也不敢說，坐在座位上把頭埋得很深。

那時候的我膽怯而自卑，沒有朋友。長相也不漂亮，臉蛋圓圓的，眼睛卻很小，總是穿著媽媽隨便丟給我的寬大的運動衣。成績也差，尤其是數(shù)學。有的小孩喜歡對我開一些過分的玩笑，他們認為我是不懂反抗的啞巴。

那天回家后，我把兔子發(fā)卡放進裝糖果的鐵盒里，放在柜子的最上層，發(fā)誓永遠都不要看到它。吃晚飯的時候，媽媽問我新買的發(fā)卡怎么不戴了，我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進碗里，使勁忍住眼眶里打轉(zhuǎn)的淚水。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一天所遇到的傷心事，看著窗外閃爍的星星，帶著沮喪與委屈沉沉睡去。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中，失意的天使變成花園里的兔子馴養(yǎng)師，蝴蝶圍著那些晃動的長耳朵飛舞，這里有著淡藍的天，翠綠的樹。馴養(yǎng)師轉(zhuǎn)過頭來笑瞇瞇地對我說：“歡迎來到兔子星球。”兩周以后學校的作文比賽上，我把這個夢寫了進去，并在作文的最后兩段描繪出了這樣的場景——那是一個永遠有光的地方，每一個長耳朵周圍都環(huán)繞著螢火蟲或星星，每一個小兔子都在暖黃色的光下愉快奔跑。

那篇作文得了一等獎，老師對它的評價很高，那幾天，我感覺班里的同學都對我客氣了許多。表彰大會就要召開了，語文老師問我能不能上臺讀自己的這篇文章，我欣喜又害羞地點了點頭。

回家以后，我跟媽媽說我就要在全校好幾百人面前讀自己寫的作文了，媽媽看起來比我還要興奮。表彰會的那天早上，她給我煎了太陽蛋，綁好麻花辮。出發(fā)前我站在媽媽面前大聲練習了兩遍，她朝我豎起大拇指說：“就這樣，你一定可以的。”

會議室布置得很隆重，我在臺下坐著，滿心期待自己上臺。語文老師突然從后面拍了拍我的背，俯下身問：“等會你自己上去讀，可以嗎？”我點了點頭。頓了幾秒，她又說：“要不讓咱們班林月上臺去讀吧，她聲音好聽且洪亮，效果會好點。”

我轉(zhuǎn)頭看向林月，她已經(jīng)拿著我的作文在后面小聲練習了，我點了點頭，委屈，但不敢拒絕。她的朗誦確實充滿了感情，并且咬字清晰，音色動人，在她朗讀完我夢中的那個場景之后，臺下掌聲不斷，閃光燈向她匯聚。而我垂著腦袋坐在角落，沒有人關(guān)注也沒有人記得，那份作文稿被我緊緊攥在手里，浸出了汗。

媽媽來學校門口接我回家，她問我朗讀得怎么樣，有沒有緊張，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就哭了出來，我說沒有，我沒有上臺去讀我寫的作文。媽媽輕輕拍著我的背安慰我，她給我買了我一直想要的彼得兔玩偶，還有草莓冰淇淋，然后我們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家附近的一座花園。

她說：“你已經(jīng)很棒了，作文能得一等獎，多了不起呢！”可我還是感覺傷心，我抱著玩偶兔，邊吃冰淇淋邊抖著肩膀啜泣。那天的風很輕，云朵在天空慢悠悠地飄離，而我哭累了就睡著了。

第二天去學校，語文老師把我叫進辦公室，說道：“等會上課的時候，你在咱們班同學的面前再讀讀你寫的這篇作文吧，真的挺不錯呢。”“啊，我還要讀嗎？”我有些意外，“可是老師，我的聲音不好聽，讀起文章來也沒什么感情。”“沒關(guān)系的，你寫得這么好，大家都會喜歡的。”她沖我眨了眨眼睛，“相信你，一定沒問題的。”

于是，課上我小心翼翼地讀完了那篇關(guān)于兔子星球的想象作文，老師在下面鼓掌，接著掌聲如潮，那是我第一次得到這樣的鼓勵。走下臺時我感覺好像踩在云朵上，興奮得飄飄然。

課間休息的時候，一個男同學趴在我的桌邊說：“我早上看到你媽媽去老師辦公室了，她跟老師說希望讓你有機會在咱班同學面前讀你寫的作文呢。”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媽媽，她為了讓我不那么傷心與自卑，專門來學校請求老師給我展示自己的機會。那一瞬間我感到自己被無限的愛包圍，就好似灑在兔子星球上的一束束橙黃色溫暖的光，也落在我的身上。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老師頻繁地讓我在作文課上和其他同學分享自己寫的作文。我收獲了越來越多的掌聲，有了新的朋友，不再膽怯而自卑，帶著關(guān)于兔子星球的秘密漸漸長大，變得開朗愛笑。

我也有勇氣再次打開那個糖果鐵盒，戴著兔子發(fā)卡跟媽媽一起散步到花園。天色漸暗，樹影幢幢，媽媽摸著我的頭發(fā)說：“你已經(jīng)是見過最多星星的一只小兔子了。”那個遠去的兔子星球好像又回到我的身邊輕輕旋轉(zhuǎn)，那些溫柔的秘密在這里降臨，滿天閃爍的星辰下，無數(shù)只柔軟的長耳朵正隨風晃動。

王彤樂

1999年12月生于陜西寶雞，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青春》《少年文藝》等刊，獲第四屆陜西青年文學獎、東蕩子詩歌獎、“分享通信·尚5G杯”十大校園詩人稱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