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吉娜

巷子是否有生命呢?
一個下雨天,我打著傘站在去外婆家必經的巷口,雨水從兩側高矮不一的屋檐跌落,我站在兩道瀑布般的水簾之間,腦中忽然蹦出了這個問題。
別的街巷我不清楚,但就合和巷而言,我在懵懵懂懂的年歲,便已經認定——這條巷子,是會呼吸的。
合和巷每日第一口悠長的氣息,來自清晨房屋的炊煙。和人們在冬日呵出的冷氣一樣,老民居里上了年紀的廚灶吐著白煙,幾道炊煙糾纏在一起,生生不息。直到天色大亮,孩子們吃著早點經過巷子去上學,這股氣息才會暫歇。
等到中午,合和巷的氣喘得粗了些,混雜著些許辣椒、醬油的味道。湊巧碰上逢年過節,太陽正熱烈時,炸物熱烈的氣息會稱霸整條巷子。炸帶魚、炸地瓜、炸粿,光是聞著,嘴巴便能想象出入口的酥脆。這勾人的氣味如果來自外婆家還好,自家長輩,我總能討到小半碗心儀的下粥菜。倘若飄香的來源是巷子里的鄰居們,我充滿饞蟲的肚子只能受委屈了,我和這里的鄰居們不太熟識,不敢觍著一張臉,去討要零食。
夜晚,街巷里住戶歸家的時間不盡相同,合和巷的呼吸反而內斂起來。最早的,天還沒黑,飯就已經下鍋;也有做夜班的人家,負責做飯的母親或媳婦將晚飯延后,晚上八九點,才慢吞吞升起隱在黑夜的煙氣。
在合和巷來去的人們,有時,還能和巷子分享一種極特殊的空氣,我在合和巷居住時,有幸遇上過一陣子。那會我身體不好,病氣像只蒼蠅,在我身上轉來轉去。外婆就端著她的陶土小爐,坐到家門外的臺階上,扇著蒲扇為我熬藥,清風一吹,彎彎繞繞的巷子滿是中草藥的清苦氣息。記憶中,年幼的我,站在被中草藥浸潤的合和巷,深深嗅一口空氣,大腦好像就清明許多。
再說回合和巷有生命這件事,我之所以這么認為,是因為在母親口中,最開始的合和巷,和現在截然不同。
以前,巷口對面佇立著一扇古舊的城門,城門和時代一起變遷。漸漸地,古城門被時間風化乃至消失;漸漸地,巷子兩側的磚瓦平房長高了。在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古城門最后的石磚被居民搬走,搭進一棟棟生長著的小樓房。就這樣,古城門給合和巷的小樓房留下了最后的禮物。
從新世紀開始,合和巷里的樓房,便暫時固定了模樣——新舊參半,老的滴水檐配上新式大門。看得出來,合和巷也曾試圖跟上時代,可惜時間的車輪跑得太快,這條古老的巷子有些跟不上了。不過,每有鄰里修繕房屋,巷子就會有所變化。這一家把院門后退一步,那一家把墻右移了幾寸,又或是這多出一扇小門,那少了幾級臺階,但無論如何變化,巷子始終存在。
合和巷能夠成長為如今模樣,離不開兩側居住的人們,對巷子生命默契地維持。

即使如此,合和巷仍是一條不夠寬敞的通道。在我的童年,下雨天走過合和巷,可是相當刺激的事。正著打傘,傘面會卡在巷子最窄的那段路,很容易進退兩難;一路斜著傘,又有被淋濕半身的風險。每每到雨天,我和母親一起走在合和巷,直溜溜落下的雨珠砸得我哇哇大叫。母親走在我后頭嘆氣:“怕被雨淋,那你就快跑啊!傻愣著做什么!”
我在母親的連聲催促中,踩水奔跑,可是到外婆家之后,我本該被雨淋濕的、傘檐沒遮到的那半身子,卻沒幾塊雨花痕跡。難道跑起來,真的能少淋點雨嗎?我心里存著疑惑,直到某天我抬起頭,從我小傘遺漏的縫隙往上看,發現母親往這一側傾斜的大傘,以及母親濕漉漉的衣衫,才找到了答案。
長大以后,一個人穿過合和巷的次數多了起來。我徹底明白,在雨中走快些,雖然不能避免淋雨,卻能減少淋雨的時間。早一點回到溫暖的家中,就能把生病的可能性甩在身后。而且,巷子總有盡頭,雨也會有停的那一刻。
合和巷和母親為我上了一堂極為生動的課。當然,母親和合和巷教會我的這個道理,不只對風雨有效,在許多事上都有套用的門道。面對學不會的科目、沒有起色的成績、郁郁寡歡的日子,我耳邊,便會回響起母親的話:“你只管埋頭走是了,越害怕淋雨,雨越要淋你呢!”
可是,合和巷的衰老,如人一般,總是無法避免。
夜里,兩側民居亮起的窗戶數量已大不如前。每家每戶都裝上了新式廚灶,有一戶人家的老煙囪,甚至變成了小鳥的巢穴。近幾年城市發展迅速,拆遷了許多和合和巷一樣的巷子。它們中大多數消失得無影無蹤,新建起的整齊高樓間,不再有彎彎繞繞、只容一人獨行的窄巷。
合和巷也會這樣消失嗎?光是這樣想想,我已經忍不住難過起來。但我也明白,世界上沒有永存不滅的事物,生命亦是如此。只不過,生命的延續性讓我們可以將情感、意義傳遞下去。同樣,城市更迭中留在過去的巷子們,也未必真的消亡了。它們存活在回憶里,存活在每一個似曾相識的街巷里。
如果是晴天,巷口的老店外會有鄰里坐在竹凳上聊天,招呼每一個進入巷子的人,大家都是合和巷的孩子。而今日小城落雨,我斜傘走過合和巷,傘檐摩擦墻壁發出的“噠噠”聲,則是合和巷補給我的溫柔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