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鐘和

晚年的蘇步青夫婦

蘇步青夫婦婚后與孩子的合影
著名的數學家蘇步青被西方譽為“東方第一幾何學家”,他的一生踐行著“為中國之崛起而讀書”的觀念,還創辦了國際公認的幾何學派——中國微分幾何學派。
俗話說,成功男人的背后,常常有一個默默支持他的女人。蘇步青也不例外,用蘇步青的話講:“不夸張地說,我的學問和成就,一半是夫人給的。”
值得一提的是,蘇步青的妻子是日本人,而且是第一批加入中國國籍的日本人。
1902年9月23日,蘇步青出生在浙江平陽縣雁蕩山區一個普通的農家。蘇步青的父親十分開明,因為兼職風水先生,也很有見識,知道不讀書是走不出農村的,所以咬咬牙便將兒子送到小學讀書。
當時蘇步青家里不富裕,父母把白米飯送到學校當作學費,自己則用地瓜當作主食。因為是插班生,蘇步青沒有底子,所以剛開始的時候成績很差,連續三個學期都是全班倒數第一。
蘇步青不僅成績差,還迷戀戲曲,為了去鎮上看戲,上課經常會遲到。他父母很著急,卻也沒有什么辦法,幾乎絕望。
在蘇步青再一次考了倒數第一之后,老師陳玉芳和他談了很長一次話,讓他明白了父母的不易。蘇步青似乎變了一個人,開始刻苦學習,下一次考試竟然名列前茅。
從此以后,蘇步青如同開竅了一般,學習之路順暢了很多。
升入浙江省立第十中學后,蘇步青遇到了數學啟蒙老師楊濟潮。楊濟潮曾留學日本,見過工業化的力量,他給學生們講了許多外面世界的樣子。他認為中國的落后在于科學技術的落后,科技的落后是由于基礎學科數學、物理的落后。
楊濟潮對蘇步青的人生觀產生很大影響,讓他認識到自己的學識是可以改變世界的,志向是可以和國家興亡聯系到一起的。
蘇步青開始把自己的興趣放到了數學上面,很快就展現出了很高的數學天賦。在解一個“三角形外角等于兩內角之和”的題目時,蘇步青一口氣用了24種不同的解法,讓校長洪彥元很是吃驚。
從這之后,他的數學才華便引起了洪彥元的極大關注,甚至專門安排老師對他進行指導。
1919年蘇步青從中學畢業時,已調出學校的洪彥元特意寄給他200塊銀元,讓他到日本求學。當時的日本通過明治維新,全面地超越了中國,不僅是軍事實力,在教育、科技上也拉開了和中國的距離。
于是,17歲的蘇步青獨自踏上了留學的道路。經過一個月的日語補習,1920年2月,蘇步青參加東京高等工業學校招考,被錄取到該校電機系學習。
在日本學習期間,他把目光投到了當時世界一流的學校——位于仙臺的日本東北帝國大學。1924年春天,他作為唯一一個報考東北帝國大學的中國留學生,以第一名的成績被該校數學系錄取。
在這所學校,蘇步青真正接觸到了世界數學的前沿。這個時候,蘇步青才發現之前所學的數學知識早已落后。
東北帝國大學是日本知名的大學,蘇步青年年拿第一名,自己還有一些研究課題在進行,自然成了學校的名人。
這時,蘇步青注意到了學校里的另一個名人——自己的導師松本教授的女兒松本米子。她不僅相貌才華出眾,而且精通插畫、書法與茶道,還愛好音樂,尤其是彈得一手好古箏。
在一次晚會結束后,蘇步青終于與米子認識了。他不知道的是,其實米子對他也一直很仰慕。蘇步青的睿智與赤誠讓米子感動,后來兩個人經常花前月下攜手而行,談的話也多了。
有一天她問蘇步青:“你為什么這么拼命地學數學呢?你真的覺得那有很多的樂趣嗎?”蘇步青回答:“中國的發展需要數學。起初我確實覺得它沒有聽歌、跳舞有意思,但當你把數學同國運聯系起來,就會發現這是一個多么豐富并且誘人的領域。”這使松本米子看到,蘇步青是一個有責任、有抱負的男子。
1927年,東北帝國大學數學系聘請正在攻讀研究生的蘇步青擔任代數課講師,這使他成為該校歷史上第一個兼任過講師的外國留學生。
兩個人的戀情成了學校里公開的秘密,不少人為他們祝福。而那些平素追求松本米子的日本學生則懷有一種嫉妒心理,對米子說:“蘇步青其實就是個中國鄉巴佬,家里很窮,再說學習好的人不一定將來就會有出息。你跟了他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但松本米子不為所動,她堅信自己的目光不會出錯。蘇步青也受不了一些男生的敵意,更不想讓米子再被別人糾纏,經過商量,他們決定盡快結婚。
松本米子的母親是一位善良的日本家庭主婦,她認為蘇步青是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松本教授雖然也很喜歡蘇步青,卻覺得他畢竟是中國人,出身又低微,所以對這段婚姻一直很不贊同。但拗不過女兒的堅持,松本教授最后還是妥協了。
1928年,這對異國青年終于走到了一起,在仙臺市喜結連理。松本米子自此改從夫姓,成為蘇米子。
婚后生活是幸福的。米子知道丈夫是個事業心很強的人,便對他給予精心照料。每當蘇步青深夜還在演算、研究,她便輕手輕腳為丈夫端來一杯香茶或是牛奶。
婚后一年,即1929年,蘇米子就全身心地當起了家庭主婦。為了不影響蘇步青,她甚至把自己的古箏、書法等特長都荒廢了,只留下了茶道和插花,因為這兩種愛好可以有益蘇步青的身體和精神。
如果不知道米子的出身,外人可能還以為她是個普通家庭的女孩,完全聯想不到她曾是大家閨秀。能找到點蛛絲馬跡的是她寫的一手好字,和蘇步青家中掛著的古箏。
1931年,29歲的蘇步青獲得了數學博士學位,意氣風發,被日本媒體稱為“東方國度上空升起的燦爛的數學明星”。
此時的松本一家都希望蘇步青留在日本工作,東北帝國大學也向他發出聘書,但蘇步青有自己的難處。出國之前,他曾與學長陳建功相約,學成歸國,在故鄉建設一流的數學系。現在陳建功已先期學成回國,自己是去是留,成了困擾他的難題。
細心的蘇米子早就發現他整天唉聲嘆氣,茶飯不思。一天吃過晚飯,從不吸煙的蘇步青在抽悶煙,妻子便問他有什么心事。蘇步青把心里話和盤托出,他不想因一己之私留在東瀛。
令他想不到的是,妻子聽到了他的打算,并沒有阻止,反而鼓勵說:“青,我支持你的決定。首先我是愛你的,而你是愛中國的,所以我也愛中國。我支持你回到我們都愛的地方去,不論你到哪我都會跟著你的。”短短數語,使蘇步青格外感動:妻子是一個識大體的女人!
有了妻子的支持,蘇步青一人先回杭州。浙江大學的條件遠比他想象的差,不但聘書上寫明的月薪比燕京大學開出的聘任他為教授的待遇相去甚遠,而且由于學校經費緊張,他雖然名為副教授,卻連續四個月沒有拿到一分錢。幸虧還有在上海兵工廠當工程師的哥哥及時幫助,否則蘇步青就要靠當東西維持生計了。
為了養家,蘇步青打算再回到日本去。風聲傳到了浙大校長邵裴子耳中。這位惜才如命的教育家當夜就敲開了蘇步青的房門:“不能回去!你是我們的寶貝……”邵校長情急之中,這話脫口而出。
蘇步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千真萬確,你是我們的寶貝!”邵校長激動地說。就是這句話,神奇地把蘇步青回日本的打算沖得煙消云散:“好啦,我不走了。”
幾天后,邵校長親自為蘇步青籌到1200塊大洋,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到放暑假時,有了點積蓄的蘇步青便到日本接來了家眷。
米子隨蘇步青來中國時只帶了自己少女時最愛的十三弦古箏,婚后那架古箏就一直掛在墻上,一直到她病逝都沒再碰過。此時來到中國的米子并不知道,自己這一離家,就是40多年。
蘇步青和米子在浙大度過了幾年相對平靜的生活。1937年7月7日,日本發動了全面侵華戰爭,兩人的生活也被徹底改變了。
淞滬會戰后,日本飛機在上海和江浙一帶狂轟濫炸,浙大的環境非常危險,校方決定搬遷。
一天中午,蘇步青正在辦公室里收拾東西,收到了一份特急電報。打開一看,上寫短短幾個字:“帝國大學決定再次聘請蘇步青回校任數學教授,待遇從優。”蘇步青憤憤然道:“你們侵略了我的國家還想叫我去?”
沒過幾天,又有人前來游說蘇步青:“你夫人是日本人,你是日本女婿,日本人不會對你不利的。”蘇步青當即反問道:“你的意思,就是要我當漢奸?”對方被反問得啞口無言。
就當夫婦倆做好隨校搬遷的一切準備后,忽又收到一封來自仙臺的特急電報:松本教授病危!蘇步青把電報遞給妻子。他與岳父的關系是很好的,但他此時不愿踏足日本,于是想讓妻子獨自回仙臺看望父親。
米子聽了他的話,低下頭略略思考了一會兒,說出了讓蘇步青震驚的話:“我不回去。無論如何,我跟著你!永遠跟著你!”
西遷的日子是艱難的,不僅要跋山涉水,忍受風吹日曬,還要冒著被日軍轟炸的風險。
當時,國立浙江大學曾有一個口號:走到哪里,浙大黑板就在哪里。沒有房子,蘇步青就在山洞里講課;沒有座椅,學生們就席地而坐;沒有筆紙,就用樹枝在地上作圖。
這樣向西漂泊了兩年,最終在黔北一縣城暫時安頓下來,城內一座破廟,成了臨時的教室。在這期間,蘇步青完成了《射影曲線槪論》,給中國數學添了靚麗的一筆。
但悲痛的是,由于當時的生活十分困苦,蘇步青出世不久的兒子因營養不良夭折了。抱著兒子的尸體,蘇米子傷心不已,但她沒有發出一句抱怨。
新中國成立后,蘇步青家里的人口不斷增多,經濟窘迫。為安排好八個孩子加上兩個大人的生活,蘇米子一切都精打細算。她對自己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在中國生活的前幾十年里,她居然沒有為自己添置過一件新衣服。
1953年,外國人被準許入中國籍。在中國扎根超20年的松本米子當即申請入籍,同年獲準的批準書編號為79。
此后,松本米子正式改名為蘇松本。她對自己的新國籍,以及第二故鄉對她的接納,心里充滿了自豪感和喜悅。
動亂年代后,蘇步青執教科研,家里的生活水平逐漸有了提高。但米子因多年操勞,身體每況愈下。
1979年的一個周末,蘇步青直直地盯了妻子好半天,愛撫地說道:“給自己也添幾套衣服吧,畢竟……”
米子擺擺手:“我們家有那么多孩子,再說操持家務實在是不需要多做衣服的。”
蘇步青說:“這樣的話你已經說了多少遍了。現在我們情況不同了,孩子們也都獨立了,你無論如何也要買件新衣服,并且……”
“并且什么?”
“并且你也應該回去看看了。”
“回哪去?”米子一臉不解。
蘇步青拍拍妻子的肩頭說:“日本呀!你的家鄉……”
說完這句話,他看到妻子的眼圈紅了,然后伏在他的懷里放聲地哭起來……后來,米子在蘇步青的陪伴下終于回到了故里日本,了卻了心愿。
1982年,米子因長年積勞,臥床不起了。蘇步青每天下午四點半就趕到醫院,隨侍左右,精心看護。
1986年5月,米子靜靜地離開了人世,享年81歲。她臨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要蘇步青不要傷心,要好好地活下去。從1928年到1986年,兩人的婚姻走過了58年。
米子亡故后,蘇步青把夫人的照片時刻帶在身邊,意味深長地說:“我深深地體味著‘活在心中’這句話。就似我的妻子仍和我一起在庭園里散步,一起在講壇上講課,一起出席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