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為當“榜一大哥”,刷光積蓄網貸打賞
“老師,您是現代‘包青天’,您的恩情我無以回報。”每天一大早,王婷母親就打開直播間準時觀看直播。
讓王婷母親“無法割舍”的這位主播直播內容以解決家庭、婚姻、親子關系糾紛為主。記者進入該直播間,看到一位女子正和主播連線哭訴著自己的悲慘經歷,在主播的點撥下,女子的問題迎刃而解,她對老師感激涕零,為了回報老師的恩情,當即表示愿意將自家的和田玉低價出售給直播間的觀眾。隨著主播的“三二一,上鏈接”,直播間里的商品被一搶而空。在接連幾天的直播里,都有類似做保健品、學習機、護膚品等生意的人連線“報恩”。
點開排在粉絲榜前面的用戶主頁可以發現,其中大多為女性老年人。
“去年我回家的時候,突然發現家里多了學習機、點讀筆等老人根本用不上的物品。”王婷察覺不對勁,于是勸說母親退貨,卻遭到了強烈反對。“她堅信那位老師是個大善人,不斷跟我說對方賣東西是為了幫助別人,我才意識到她陷得有多深”。
更令王婷震驚的還在后面——一向連一兩毛錢都要省的母親,每月居然花兩萬元在老師的直播間購買商品。王婷不斷地告訴母親,直播連線都是套路,母親卻斬釘截鐵地表示“直播間里的那位大好人不可能欺騙大家”。
上海的張劍更郁悶,因為他父親的養老錢完全“打了水漂”。張劍父親大多數時間都在觀看同一位女主播的直播,并瘋狂打賞。一年時間,父親刷光了自己50萬元的養老金。“以前父親對這樣的刷禮物之類的操作并不熟悉,他告訴我,是主播教會他怎么充值、怎么刷禮物。我父親對這位主播可以說是言聽計從。”張劍說。
像這樣沉迷直播和打賞主播的老人不在少數,為了維權,家屬們建立起了一個“受害家屬群組”。群里不僅有老人花光存款瘋狂網購、打賞,還有老人為此借了網貸。
來自江蘇的張燕就是群內的一員,她64歲的父親退休后在老家獨居,現在成為某同城女主播直播間里的“榜一大哥”,等級高達48級,按該平臺的消費等級對應表,需要消費26萬元才能達到。“我爸的退休金也就3000多元,他根本沒有那么多錢打賞。”張燕私下里查看了父親的手機,才發現他在多個網貸平臺借了貸款,最多的一個平臺借了3萬元,都沒還清。
直播給足情緒價值,老人癡迷像“著了魔”
即使將直播間套路的證據擺在老人眼前,可他們還是不相信,心甘情愿地掏空大半輩子的積蓄在直播間打賞、網購,這是為什么?
“主播會打感情牌,說什么老人就信什么。”張劍說,“在直播間里,我爸刷禮物就會得到回應。主播一步步教他,他每刷一次禮物,主播就會跟他‘說情話’,跳‘擦邊舞’。”
張劍發現,該主播私下里也與自己父親保持著密切的聯系。“這位主播非常謹慎,教我爸刪除了不利于她的聊天記錄和通話記錄,而我爸一一照做,就像‘著了魔’一樣。”
王婷母親對于主播的癡迷程度也像是“著了魔”。“她每天看直播比上課還要認真,準時拿著手機,又是哭又是笑,情緒完全被主播掌控了。”母親還積極地向身邊的朋友推薦起了這位“正能量主播”,不斷和大家講述著這位主播的“善舉”。
為了維權,王婷曾建立起了名為“抵制網絡行騙”的群組,她發現,在直播間的受騙老人中,大多都被主播用感情牌套牢。
“有主播自稱是心理學老師,甚至自稱‘希望導師’,套路都差不多,先是聲稱宣傳正能量,幫助連線的人解決問題,問題解決后連線的人為了答謝老師,表示愿意在老師的直播間低價出售商品,從而誘導老人們搶購。”
梁州是社交平臺上一位知識型博主,她曾在一家MCN(多頻道網絡)機構任職。在她看來,最吸引老年粉絲的還是主播提供的情感價值,只是這種價值往往需要金錢供養。她曾登錄過一個老年人集體連麥聊天的直播間,發現聊天內容其實很尋常:“今天喝的什么茶”“路好走不好走”“下雨了,千萬別出門,鞋子會沾上泥”……
“這些話,很多老年人在家里肯定聽不到子女說。”梁州說,但他們需要這樣的陪伴,不少家庭忽視了老年人的心理需求。
一旦封號新號開播,尋求維權困難重重
在意識到母親花光積蓄購入了大量次品后,王婷決心維權。她幫母親退掉了小部分和田玉,而更多大數額的東西已無法退貨。
“我嘗試過舉報這個直播間,但沒多少效果。”王婷發現,母親所崇拜的主播有多個賬號,每次開播的賬號并不固定,“而且他們之間還有‘暗號’,即使主播一個號被封馬上又會在新號上開播,老人們總能通過暗號第一時間進入直播間。”
更讓王婷感到寒心的是,自己在維權方面的努力越多,母親對自己的誤解就越深。“她覺得我是在阻礙她和主播做好事,我成了‘惡人’。”
張劍父親沉迷直播的問題同樣無解。由于涉及金額較大,張劍選擇尋求法律途徑維權。“但現有證據較少,我父親已經在主播的引導下刪掉了大部分的內容。”而相關平臺并沒有對于老年人刷禮物的明文規定,“律師告訴我,勝訴的概率不大”。
“根據民法典的規定,一般情況下,老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可以獨立實施民事法律行為,包括實施打賞行為。但在三種情況下,用戶打賞主播的錢可以追回:一是未成年人、成年的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打賞主播;二是用公款打賞主播,賞金屬于違法犯罪所得應予追繳;三是如果成年人有配偶,配偶一方可以主張自己對巨額打賞完全不知情,該行為侵犯了夫妻雙方對共有財產的處分權,向法院起訴撤銷贈與。”北京京都律師事務所律師常莎說。
除此之外,實踐中,公序良俗是對法律行為效力的有效規制。若民事主體的行為違反了公序良俗,則究其行為所形成的法律關系也是無效的。老人及家屬如果能證明在直播打賞中存在違反公序良俗的行為,則會導致打賞行為無效,平臺也應當協助退回打賞款項。
“在大多數相關案件中,用戶作為原告均主張其與主播之間構成贈與合同關系。如果因為主播采用一些欺詐等方式來誘導打賞,可以要求撤銷合同,但是欺詐的認定比較困難。”北京嘉維律師事務所律師趙占領說,首先要確定確實有欺詐行為存在,如果僅僅是常用的直播話術則不能歸為欺詐。虛構事實、歪曲事實,然后去誘導打賞則可能構成欺詐。比如,有些主播編造說自己患病或遭遇家庭重大變故,生活非常困難,希望大家打賞,助其渡過難關。但他所述與實際不符,這就屬于虛構事實,通過欺詐的方式誘使粉絲去打賞,這種打賞就是基于欺詐而訂立的合同,屬于可撤銷的合同。
摘編自《法治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