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溫柔

安寧

前往長白山天池的盤山路上，高山杜鵑正迎風(fēng)綻放。

這小小的花朵，金子一樣灑滿積雪尚未完全消融的山坡，在寒風(fēng)中傲然仰望著天空。人們在顛簸中隔窗看到這一片鵝黃色的花朵，忍不住發(fā)出驚喜的喊叫，仿佛荒原中發(fā)現(xiàn)了生命的奇跡。它們以纖弱的身姿對抗著此刻的凄風(fēng)苦雨，嬌嫩的花朵為冷硬奇崛的群山，增添了一抹明艷嫵媚的色彩。

風(fēng)雨中怒放的花兒，散發(fā)無限生機(jī)，讓人動容。在海拔兩千多米的長白山上，還有什么能像高山杜鵑一樣，以柔韌的生命之力刺透冰冷的積雪，將晶瑩剔透的花朵自由地綻放在高山之巔？每一個途經(jīng)的人，看到這片飄搖的花兒，都會被它們孤傲決絕又奔放不羈的力量擊中，仿佛這股不息涌動的力，是為了這一場千里迢迢的相遇。

但與花的浪漫相遇，只是人一廂情愿的想象。長白山上的精靈從不會為誰停留，它們只是用敏銳的觸角，感知著春天。當(dāng)溫暖的陽光灑滿積雪皚皚的長白山脈，一株高山杜鵑便在冰冷的雪中舒展了一下身體，用積蓄了整個冬天的力，打開生命的種子。它的根基向下碰觸到完全沒有養(yǎng)料的火山巖，向左碰觸到黑色的火山石，向右則是白色的火山灰。就在這樣惡劣的寸草不生的碎巖上，高山杜鵑彎下身去，將柔韌的根莖橫臥在地面上，努力傾斜著枝干，以幾厘米的身軀頂風(fēng)冒雪，與銀色的群山融為一體，在山巖上釋放出讓人類嘆服的生命之光。

還有更多的花朵，鳶尾、梅花、百合、龍膽、金蓮、藜蘆花、唐松草、越橘……它們用明亮絢爛的色彩肆意涂抹著群山。風(fēng)雪阻擋著人類的腳步，這些柔弱的花朵卻從巖石縫隙中探出身來，點亮這片大風(fēng)呼嘯的山巒。你若恰好路過，與一朵高山上的花兒對視一眼，你會在它湖水一樣清澈的眼睛里，找到生命全部的意義：即便在最荒涼的大地上，也要為了短暫而又寶貴的生命，縱情地綻放。這冰雪中超凡脫俗的姿態(tài)本身，就是生命行經(jīng)塵世的所有意義。

而人們?nèi)淌茱L(fēng)雨酷寒去奔赴的天池，也以與高山杜鵑一樣的孤傲，隱匿在繚繞的云霧之中。瞬息萬變的天氣成為天池最完美的隱身衣，于是它時而風(fēng)情萬種，現(xiàn)出讓人驚艷的斑斕之姿；時而完全隱匿，消失在重重迷霧之中；時而蒙一層朦朧面紗，若隱若現(xiàn)，引人遐想。只有愿意歷經(jīng)漫長等待的人，才能在耀眼的陽光灑滿藍(lán)色湖面的某個瞬間，有幸目睹它勾魂攝魄的姿容。那純凈仿佛初戀一樣的藍(lán)，被群山溫柔地包裹，猶如一滴天空滑落的眼淚，閃爍著動人心弦的光澤。

站在大風(fēng)中目睹了轉(zhuǎn)瞬即逝的絕世之美的人們，內(nèi)心震撼，許久都不能言語，仿佛怕驚動了這天上的湖泊。沒有人知道在天池最深處的火山口，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又似乎那里什么也沒有，它一覽無余，心胸坦蕩地向世界呈現(xiàn)它全部的美。成千上萬的人因為天池的美，頂風(fēng)冒雪前來朝拜，但天池依然只是它自己。這世間真正的美，不被任何人私有，它只是美本身，因為這份孤絕的美，它有了永恒不滅的生。

當(dāng)我穿越大霧，在怒吼的大風(fēng)中眺望天池，它并未因為我的長途跋涉，而溫柔地向我展示全部的美。我只在驚鴻一瞥中，窺到它綽約的身姿，這美妙奇異的瞬間讓我沉醉。我想張開雙臂，仿佛一只大鳥，縱身躍入這容盛了千萬年光陰的湖泊。那一刻，所有的人間愛恨都化為一滴水，這來自浩渺宇宙的深沉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