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良干
一
當我們談論文學獎時,我們在談論什么?
哪些作品有幸摘得桂冠,卻“德不配位”?又有哪些作品出類拔萃,卻終成“遺珠之憾”?關于文學獎項得失的爭議,往往從這組問題開始。文學作品的價值缺乏絕對有效的衡量標準,對評獎結果產生疑義實屬必然。不過,如果“遺珠”太多,或太耀眼;如果獲獎作品無法代表評獎年限之內文學發展的高度,人們就難免更進一步去質疑評獎標準與機制的合理性了。在某種程度上,機制的不健全也可以被理解,畢竟文學獎也需要發育和調試的過程。但是,倘若拒絕調試,或是調試的周期太長、速率太慢,被變動不居的文學遠遠甩在身后,那么用不了多久,這個文學獎項就會走向信譽破產,從一個公共性的文學事件,逐漸萎縮成小圈子內自娛自樂的“文學游戲”了。
就說茅盾文學獎。對其關注度的降低與權威性的衰減是不爭的事實。如果前者可以用大眾文化的興起和文學的邊緣化來解釋,那么后一種現象,就只能從自身機制上找原因了。
20世紀90年代以來,不少學者對“茅獎”開展癥候分析,提出一些有價值的改良意見,構成了一部“茅獎癥候分析史”。不過,當我們對這些文章的觀點進行梳理,就不難發現,早在1993年就被楊經建提出的“現實主義創作的片面強化和現實主義理論主張的獨尊顯貴”[1]問題,被朱暉[2]、洪治綱[3]、王彬彬[4]等人一再重復;而新世紀以降,吳俊[5]、朱晏[6]、范國英[7]等人有意減輕作品分析在文中的比重,消耗大量西方話語資源對“茅獎”機制進行社會學式分析,很大程度上是對重復的無奈回避。的確,當一個文學獎項被包裹在迅速變易的外部環境中仍趨于結構上的靜止,如果來自十年、二十年前的學者們的建議仍切中它的要害,那么它的研究空間自然十分有限,關于它的“癥候分析史”也就成了一個闡釋的循環—近年來,對“茅獎”的“外部研究”(如對獲獎作品出版的研究、對“茅獎”作品影視改編的研究等等)及圍繞獲獎作品的評論文章層出不窮,分析“茅獎”機制、提出改良意見文章卻越來越少,其背后的主因,就在于此。
不過,作為作協傾力打造的國內最高文學大獎,茅盾文學獎始終(即便關注度與權威性下降)對文學創作與閱讀行為起著重要的引導作用,對它的癥候分析無論如何都是必要的。只不過我們需要一種新的思路。
基于這一認知,本文將通過以下三步驟對“茅獎”進行“癥候分析”,并期待能找到改良的突破口:首先,現象學式的“還原”,即將“茅獎”的一切外部因素打上“括號”,探討文學獎自身作為一個現代產物的意義所在[8];其次,找到“茅獎”作為文學獎的特殊性或“種差”;最后,帶著前兩步得到的結論,試圖找到“茅獎”改良的突破口。
二
當我們談論文學獎時,我們在談論什么?
如果我們不談捐贈者的“遺愿”,不談獲獎作品,不談評獎機制,不談國家文學制度的規約力量,也不談中國文學的傳統與現狀,茅盾文學獎還剩下什么?
是的,還剩下“文學獎”這一文學制度現象。而文學獎,我們不妨將它比作一枚硬幣,一面刻著“認同”,一面刻著“榮譽”。前者是一種“權利”,在健全的民主社會中,每個公民都應平等地享有它;后者是一種“權力”,或說一種必要且合法的特權,對領域內的精英進行公開標識,并推動社會的進步。
先說“認同”。
一直以來,認同感都是人類最基本的精神需求。不過,在查爾斯·泰勒看來,相比于前現代人,現代人獲取認同感的主要途徑大不相同了。等級制崩潰,宗教效力衰退,公共空間與私人空間分化,種種這些,令現代人比以往更需要通過“對話”獲得他人的“承認”,從而獲得認同感。這種“承認”,泰勒認為,絕對不是一種“恩惠”;而且恰恰相反,它在個人層面上是每個人正當的權利與“至關重要的需要”,它在社會層面上則是每個健全的民主社會都應擁有的特征。[9]
寫作就是“對話”的一種形式,潛在讀者理論早向我們顯示了這一點。盡管人們從事寫作的目的千差萬別,卻往往有一個共同點,即他們期望寫作與他人對話,進而得到“承認”,找到自己在社會序列中的位置。將泰勒的邏輯放到中國文學的脈絡中推演,不難發現,在前現代社會中,文學創作能力與仕進之路緊密關聯,森嚴的等級體系與作為前定“超善”[10]的儒家道德結構為文學創作的目標感提供了穩定的保障。而20世紀以降,民主社會的建立、自然科學的興起以及學科的細化令文學從一個“大學科”降格為“小學科”,世紀末大眾文化的興起更是將它推到邊緣的位置。在這樣的情況下,要保證文學的繁榮,保證文學創作仍舊是一種有價值感的精神勞動,保證“作家”仍舊是一個神圣的、有尊嚴的、能令人“完整”的職業,我們就需要建立相關的現代文學制度,通過各種渠道,令文學創作者能夠(或潛在地能夠)順利完成寫作到認同之間的轉換。與稿酬制、版稅制、作家協會和知識產權法一樣,文學獎正是這一現代文學制度的重要環節。
更具體地說,設立一個對公眾開放的(滿足體例、字數、語種、題材等基本要求即可參評)文學獎,在某種程度上就相當于發布了一個聲明—聲明文學仍然有價值,仍然被關注,仍然被閱讀,仍然是一項值得被激勵的事業;聲明即便是拙劣的習作作者,也能獲得“平等的承認”,與未來的經典作家站在相同的起點。
再說“榮譽”。
“榮譽”與“認同”常呈現出相反的特征。如果說“認同”的普及令現代意義上的人道主義與民主自由成為可能,那么,“榮譽”之所以成為“榮譽”,正因為它僅屬于少數人。只不過在等級社會中,“榮譽”具有前定的特征;而在民主社會中,它作為一種獎勵機制和一種合法的“特權”,原則上向所有公民開放。對民主社會而言,“認同”起的是穩定與維系的作用,“榮譽”則作為一種心理層面上的“動力機制”[11],起到牽引和推進的作用。盡管泰勒對“認同”有精妙全面的論述,卻常忘記“認同”作為一種情感,是有烈度上的強弱之分的。現代意義上的“榮譽”,在某種程度上就是“認同”的一種高強度形式。
文學獎寬松的“準入”代表著“認同”的普及;嚴格的“準出”,在理想情況下,則是在“平等的承認”的基礎上從專業角度對“榮譽”進行合理分配。它在浩如煙海的作品中公開地標識出可資借鑒的優秀之作,頒發“榮譽”,在給予其作者“經濟資本”“文化資本”“象征資本”[12]的同時,也讓他們獲得了在日常生活中難以獲得的高強度“認同”。
審視文學獎展開自身的過程,不難發現,征稿過程一般是單向開放的;評審過程則呈現出封閉的特征;唯有在頒獎環節中,文學獎從幕后向臺前,展現出它的公開性與公共影響力。這一環節中,除去獲獎者外,觀眾作為讀者代表與不可或缺的見證者在場;專業評委的出席增加儀式的莊嚴感,向人們暗示評選過程的專業性與權威性;主持人則在推動頒獎流程順利進行的同時,通過自己獨一無二的有利地位對在場者的情緒進行“整合”,促進一種彌散性的激動情緒生成—四者共處在一個經由設計的空間中(常出現氣球、緞帶、藝術字、巨型地毯等象征“節日氣氛”的事物,色彩風格上則偏向明艷,往往還要配以節奏明快、格調莊重的交響樂),營造出一種與日常生活場景天差地別、非凡的儀式場景。隨著儀式行進至高潮,獲得殊榮的作家們站在聚光燈下,站在高臺上,接受觀眾的仰視,面帶笑容,手捧獎杯、獎狀,或自己的作品—至少此時此刻(不一定是文學史上),這些作品成為“圣物”。正是通過這種儀式,文學獎將“榮譽”分配經過遴選的作者,給這些領域內的精英以特殊的獎勵;同時將“榮譽”的幻象(具有轉換成為現實的潛能的幻象)烙印在其他得到平等“認同”卻尚未獲得“榮譽”的作者心中,成為他們從事文學創作強有力的“動力機制”。文學獎展開至此,“認同”與“榮譽”真正地成為一枚硬幣的兩面,它的價值得到了完整的發揮。
三
當我們談論茅盾文學獎時,我們又在談論什么?
正如現象學中的“還原”是手段不是目的,對文學獎意義的靜態分析也不是我們的終極目標。“茅獎”作為一個現實存在的文學獎項,必然具有特殊性。一方面,這些特殊性標識了“茅獎”,使它與其他文學獎區分開來;另一方面,“茅獎”的局限,也包藏在這些特殊性中。
先看“茅獎”的性質。“茅獎”的捐獻者茅盾,是優秀的文學創作者,更是新中國文藝政策的重要詮釋者與領導者;“茅獎”的主辦方中國作協,是作家自愿結合的專業性人民團體,更是中宣部領導管轄的官方文學機構。[13]“茅獎”設立的四十年來,當代文學與文學審美風尚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但符合主旋律、符合國家的文化及文學政策,始終是一部獲獎作品應當滿足的首要條件。不符合這一條件的作品,要么無法獲得“平等的承認”,要么只能獲得形式上的“承認”。這是第一點特殊性。
再看“茅獎”所處的文化語境。依照主流的文學史觀,《詩經》奠定了中國文學的現實主義傳統;西漢以來,成為正統的儒家文化也要求文學承擔起倫理與社會責任。誕生于新文化運動的現代文學呈現出“斷裂”的特點,但文學與社會之間的密切關聯仍得到了完好的保存。進入當代,即便到了新時期,文學走向多元,現實主義的文學傳統仍舊作為“集體無意識”[14]彌散于文學創作與批評當中,也影響著“茅獎”的價值判斷。這是第二點特殊性。
最后看“茅獎”在文學領域內的地位。作為作協主辦的、國內最具權威的文學獎項,“茅獎”身上肩負著許多任務—怎樣體現文學發展的多樣性?藝術性與“主旋律”怎樣調和?受眾廣泛的網絡文學、類型文學,是否要給予“平等的承認”?哪個省份的作家未曾獲獎?軍旅作家、作協內部成員應配給多少名額?學界的批評、公眾的輿論是否要考量?德高望重的老作家,是否要給予照顧?……正如陳舒劼所說的,每一次評獎,都是一次各方力量“權衡”的結果。[15]這是第三點特殊性。
第一、第二點是“茅獎”的“常”;第三點,則是“茅獎”的“變”。我們知道,前三屆的獲獎作品是清一色的現實主義,基本未跨過“五老峰”。從第四屆起,始有《白鹿原》《塵埃落定》這樣純文學意味濃郁、思想與手法上稍微“越軌”的作品當選。第七屆,麥家《暗算》以類型文學的身份摘得桂冠。第八屆,網絡文學正式納入參評范圍,獲得形式上的平等“認同”。此外,近年的“茅獎”也會在某種程度上作為“終身成就獎”,將“榮譽”頒給如莫言、王蒙等成就卓著的老作家。
本文認為,這第三點特性,才是茅盾文學獎改良的突破點。具體而言,“國內最高文學獎項”的自我定位帶給這個文學獎巨大的“偶像包袱”。它一邊受著主旋律與現實主義審美傾向的規范,一邊又渴望協調文學場內各方力量,得出令各方滿意的結果。于是,一種強迫癥式的“完美主義”就成了它當下最顯著的癥候之一。
的確,更好地普及“認同”、更精準更公正地分配“榮譽”,永遠是文學獎努力的方向。但從現實層面來看,這一任務依賴許多不同的官方獎、民間獎加上稿酬制、版稅制等一切文學制度的合力。想要“完美主義”地將這一任務濃縮、擠壓到一個文學獎中,導致“評優”變成了名額配給,程序正義難以保障,權威性必定受到損害,“完美主義”也就走向了它的反面。因此,當下的茅盾文學獎特別需要厘清自身的評選標準,最大程度地排除非文學因素的干擾,維護自身純潔性—如果做到這一點,即便因自身“調性”的緣故錯失一些佳作,也是可以被接受的了。
注釋:
[1]楊經建:《從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談價值選擇的偏失》,《湖南師大社會科學學報》1993年第4期。
[2]參見朱暉:《第三屆茅盾文學獎之我見》,《當代作家評論》1995年第2期。
[3]參見洪治綱:《無邊的質疑—關于歷屆“茅盾文學獎”的二十二個設問和一個設想》,《當代作家評論》1999年第5期。
[4]參見王彬彬:《茅盾獎:史詩情結的陰魂不散》,《鐘山》2001年第2期。
[5]參見吳俊:《中國當代文學評獎的制度性之辨—關于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之類“國家文學”評獎》,《當代作家評論》2011年第6期。
[6]參見朱晏:《文化身份與當代文學經典中“承認的政治”—以茅盾文學獎獲獎者為例》,《求是學刊》2013年第3期。
[7]參見范國英:《政治資本的弱化:新時期文學場初步建立的標志—以茅盾文學獎和“民間獎”的對立為視角進行考察》,《學術論壇》2011年第10期。
[8]參見[德]胡塞爾:《歐洲科學的危機與超越論的現象學》,王炳文譯,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99頁。
[9]參見[加]查爾斯·泰勒:《承認的政治》,汪暉、陳燕谷主編《文化與公共性》,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第290頁。
[10]參見[加]查爾斯·泰勒:《自我的根源:現代認同的形成》,韓震等譯,譯林出版社,2012年,第95頁。
[11]參見[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田禾譯,譯林出版社,2011年,第14頁。
[12]參見[法]皮埃爾·布迪厄:《藝術的法則—文學場的生成和結構》,劉暉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版,第15頁。
[13]參見邵燕君:《茅盾文學獎:風向何方吹?—兼論現實主義文學的創作困境》,《粵海風》2004年第2期。
[14] 參見張麗軍:《“茅獎”,你何時不再矛盾?—關于茅盾文學獎“無邊的質疑”的深層探尋》,《藝術廣角》2009年第1期。
[15] 參見陳舒劼:《矛盾的權衡與象征的失落—茅盾文學獎評選的文化分析》,《學術評論》2012年第1期。
(作者單位:廈門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