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是蒙古族祖先嗎？一個必須澄清的歷史問題

在歷史長河中，我國北部地區出現了許多人群，也有許多人群從歷史舞臺上消失，致使北方各民族的族源和族屬的研究成為學界一個比較困難且容易引起爭議的課題。

當下有人秉持這樣的錯誤史觀，即認為北方草原游牧民族是血緣、文化、語言一脈相承的歷史—民族共同體。他們往往把匈奴當作蒙古族的祖先，并利用這樣的錯誤認知重申“南北對立論”，造成負面的社會影響。

為此，筆者鉤沉相關史料，借鑒前人研究成果，梳理二者的發展脈絡并說明兩者的區別，以正視聽。

匈奴的發展脈絡

公元前7-8世紀，如今的蒙古高原上的游牧部族已經與中原存在緊密的社會交往關系，但直到公元前3世紀前后才形成幾個大型部族集團。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匈奴和活躍在蒙古草原東部的東胡集團。

匈奴的腹心部發源于陰山南北包括河套以南所謂“河南”（今鄂爾多斯）草原一帶，勢力范圍后來擴展到漠北草原。匈奴首領稱為單于，其下有左、右二賢王各率一部落，戰時聯合起來作戰，閑時則各自為生。

《史記》記載匈奴是夏朝的后裔，在頭曼單于時期，逐漸發展成超級部族聯盟。頭曼單于的長子冒頓繼位后，充分發揮軍事才能，最先征服東胡，隨后西攻大月氏，南吞樓煩、白羊等河南地區。匈奴勢力壯大，擁有騎士30余萬。經過數年征戰，匈奴控制的地域東近遼河、西逾蔥嶺、南達長城、北抵貝加爾湖。

在匈奴與西漢的早期關系中，有戰爭，也有和平交往。公元前200年，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圍于平城白登山（今大同城東）。最后雙方締結和親協定，約為兄弟之國，漢朝嫁公主和親并贈送大量黃金、繒、絮、米等物。

此后到漢武帝即位初年（約公元前133年以前），西漢一直采用和親政策，漢匈大體上保持著一種和平的關系，但即便如此，匈奴仍時常侵擾漢朝的邊境地區。

從公元前133年開始，漢匈之間展開了激烈的戰爭。公元前129年，漢武帝發4萬騎分出上谷（今河北省西北懷來縣）、代郡（今河北省蔚縣）、云中（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北）、雁門（今山西省代縣）四塞攻打匈奴。

公元前127年，衛青等攻下了河套以南的樓煩王和白羊王地，河套南北各地歸漢所有。

公元前121年、公元前119年，漢武帝又派霍去病和衛青發動了兩次大規模戰役，此后匈奴實力大減。

公元前126年，軍臣單于去世后，其弟伊稚斜自立為單于，與軍臣單于之子于單爆發內戰，伊稚斜獲勝，但匈奴實力已經大不如前。

從公元前60年以后，匈奴統治階級內部長期對立，經歷了五單于相爭后，形成了郅支單于和呼韓邪單于并立的局面。這是匈奴第一次分裂，南部匈奴在呼韓邪單于的帶領下歸順中原王朝，北部匈奴跟隨郅支單于占有草原上的單于王庭。

其后，郅支單于西遁，呼韓邪單于勢力逐漸強大，在公元前47年北徙至草原中心的單于王庭。

呼韓邪單于時期與漢朝的關系始終是友好的。漢匈文化交流廣泛，中原文化對匈奴文化產生了巨大影響。

公元47年，因統治階級內部爭位，匈奴發生了第二次分裂。日逐王承襲了其祖父的稱號“呼韓邪單于”，是為“南匈奴”，漠北的蒲奴單于為“北匈奴”。

南匈奴對東漢奉藩稱臣，東漢也對南匈奴竭誠援助。南匈奴在東漢末年逐漸內遷，與漢人雜居。特別是在五胡入華時期，南匈奴參與其中，最終融入了漢族和其他民族之中。

北匈奴則在被奴役部落的反抗斗爭中逐步走向崩潰，最終于公元91年，北匈奴單于在漢軍的攻擊下逃入康居，北匈奴滅亡。匈奴留在北方的10余萬部落，皆自號鮮卑，融入東胡族系。

蒙古族的發展脈絡

關于蒙古族的族源在學術界有多種說法，其中有一種說法就是蒙古源自匈奴。持此觀點者根據漢文史籍中保留下來的一些匈奴語史料，與蒙古語進行對比，但這種對比并沒有建立在可靠的基礎上，因牽強附會而走入歧途。

多數學者認為，蒙古族出自歷史上的東胡族系，是匈奴同時期的東胡，經鮮卑，再到室韋，經歷復雜的融合發展而來。從傳世民族史文獻記載看，蒙古族可追溯的直系祖先，就是蒙兀室韋人。

室韋的名稱最早見于《魏書》，作“失韋”，隋唐時代的史書通常寫作“室韋”。兩《唐書》所載室韋諸部中有一部稱為“蒙兀室韋”，這是蒙古族稱最早見于漢文著錄。

成吉思汗建立政權以后，“蒙古”（即“蒙?！保┚统蔀槊晒湃俗苑Q的國號。

室韋各部在隋唐時期主要分布于額爾古納河流域。其中，烏素固部及西室韋（烏素固等部落似是西室韋的一支）居住在今呼倫湖周圍和額爾古納河上游一帶，大室韋部居住在額爾古納河中下游地區，而蒙兀室韋（似是大室韋的一支）的居地則應在額爾古納河下游之東，興安嶺北端。

室韋人從8世紀起就已經在蒙古高原上向西擴散，被突厥、回鶻人稱為“達靼”。

10世紀前后，達靼人已經占據了蒙古高原腹地的土拉河、杭愛山一帶，形成部族聯盟，在后來的200余年內，先后與宋、遼、金建立朝貢、臣屬關系，“達靼”之名廣泛見于中原文書、史冊。

自此，室韋—達靼各部族已經廣泛分布于東起大興安嶺、克魯倫河，西至蒙古高原腹地，南至陰山的廣大地域，與西部的突厥語部族、南部的中原契丹、漢人各族都形成緊密的文化交融關系。

12世紀末，東部蒙古部乞顏氏貴族鐵木真的勢力逐漸強大起來，先后攻滅了泰赤兀、塔塔爾、弘吉剌、合答斤、山只昆、克烈、乃蠻、蔑兒乞等草原各部，于1206年在斡難河源即大汗位，號“成吉思汗”，建立了大蒙古國，一個統一的蒙古民族共同體開始出現在世界舞臺上。

1271年，成吉思汗的孫子忽必烈改大蒙古國號為“大元”，建立以中原為中心因俗而治的大一統王朝。

元朝是中華民族共同體歷史上又一個大融合、大發展的重要時期。元朝盡管后來被起義軍推翻，但蒙古族在明清時期依然為維護我國統一多民族國家作出了重要貢獻，并作為中華民族大家庭的重要成員，發展到了今天。

樹立正確史觀 不斷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從前面的梳理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匈奴和蒙古的起源、發展脈絡，乃至族體性質都不盡相同。

匈奴是中華民族歷史早期活躍于北方草原的部族聯盟集團，其構成復雜，并沒有發展成當今意義上的“民族”。

我們論及所謂“族源”“族屬”時，一般指匈奴單于腹心部等統治氏族、部落群體的流向，而這一群體早在漢魏時期就融入到漢族、鮮卑各族之中，與同時代的東胡族系，乃至后來的室韋各部沒有任何直接的源流關系可循。

而蒙古族遠源于東胡，近祖于室韋，底定于元朝，參與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進程，作為中華民族共同體一份子之身份，歷史發展的軌跡清晰可書。

蒙古族的發展歷程當然是集北疆歷史底蘊之大成，通過各部族交往交流交融進程吸收包括匈奴、鮮卑、突厥等草原社會文化成就，在語言、民俗等方面具有相似性，但并不能把文化交融的趨同性當作判定民族源流的主要標準。

匈奴、蒙古都在人類歷史上留下了深深的足跡，要客觀正確評價其為統一多民族國家建設作出的貢獻。

歷史上北疆草原各部族交往交流交融，興替融合，深度融入中華民族共同體塑造的歷程，為我們積累了豐富的歷史文化遺產，更是當今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構筑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的寶貴財富。

由上可見，那些利用“匈奴是蒙古族祖先”的錯誤認知，通過人為制造“匈奴”與中華民族的歷史對立，來詆毀中華民族共同體整體歷史的言論，從歷史到論證邏輯都是完全不成立的。

（該文系內蒙古自治區哲學社會科學重點項目課題“遼金元內蒙古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研究”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2022NDA175）

【來源：道中華 作者周國琴為大連民族大學中華民族共同體研究院（學院）教授，作者葛帥、臧子涵為大連民族大學中華民族共同體研究院（學院）碩士研究生 責編/牛志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