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所蘊含的時間觀,為從時間維度科學理解和批判數字資本主義提供了可能。數字資本主義作為當代資本主義新形態,它借助資本與數字技術“共謀”,使時間剝削、掌控和賦權進一步加深,導致社會生存危機和人的價值迷失,造成資本主義“數字文明”的時代之殤。這就需要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在場,從時間維度揭示數字資本主義的內在規定性,闡明“時間重構”是數字資本主義剝削的新形式,“時間加速”是數字資本主義資本積累的新途徑,“時間自由”是數字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幻象。這不僅能為我們正確認識數字資本主義拓寬思想視野,而且能夠提升資本哲學研究的當代自覺,進而為數字中國建設提供理論支撐。
關鍵詞:數字技術;資本邏輯;時間;政治經濟學批判
中圖分類號:B03;A81"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2-0023-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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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項目“政治經濟學批判視域中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研究”(19YJA710002);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重點研究項目“習近平關于構建人類衛生健康共同體重要論述研究”(AHSKZ2021D17);安徽省科研編制計劃優秀青年項目“‘新醫科’背景下醫學人才培養的倫理路徑研究”(2022AH030075)
作者簡介:陳道武(1972—),安徽無為人,博士,安徽醫科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
數字資本主義作為當代資本主義新形態,在資本與數字技術的“共謀”下,不僅促進了社會生產力的快速發展,催生了以數據為驅動的新型產業,而且“逐漸成為能夠承載不斷演變的資本主義政治經濟結構的新的支撐點”[1]6,進而改變了人們的勞動方式、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造就的“數字文明”,僅僅是為了維持自身存在、緩和其內在矛盾。由于數字資本主義的生產動機和目的并沒有從根本上超出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問題域,實質仍然是資本家憑借對數字生產資料的占有來榨取剩余勞動。具體而言,資本在數字技術加持下對“時間”進行了重構、重組與重塑,從而呈現資本主義剝削的新形式、新途徑和新手段,結果必然導致人的生存危機和價值迷失,造成資本主義“數字文明”的時代之殤。不同于資本主義制度下的中國式數字文明具有數字向善、全民共享的價值導向,對資本與數字技術實現雙重超越,為勞動者釋放更多的自由時間。在此背景下,更需要以馬克思時間理論為指導,廓清并克服數字資本主義的時間剝削,使時間真正復歸于民、還原于人。
一、時間重構:數字資本主義剝削的新形式
馬克思認為“時間是人類發展的空間”[2],這不僅能科學地認識資本主義剝削實質,“亦是批判資本主義的有力武器,更是衡量人的解放的重要尺度之一”[3]。在資本主義社會,資本成為現實生活中的“以太”,時間也隨之被計量化、商品化和資本化。勞動者為了維持自身生存與養家糊口,不得不出賣自己的勞動力;資本家為了實現利潤最大化,盡可能地榨取更多剩余勞動時間。在馬克思看來,資本為了占有和支配更多的剩余勞動時間,無情掠奪勞動者“成長、發育和維持健康所需要的時間”[4]306,侵占他們“呼吸新鮮空氣和接觸陽光所需要的時間”[4]306。在工業資本主義時期,勞動時間計量以一定的物理空間為基礎,以可流變的、線性的時間為計量單位。馬克思描述道,“現在,計量勞動時間的,除了它的‘外延量’以外,還有它的密度”[4]472,揭示了資本主義剩余價值攫取與勞動時間的關聯??梢哉f,資本主義社會自誕生以來就一直依靠勞動時間的改造形成維持自身存在的基本策略。
因此,要充分認識數字資本主義的時間剝削,解析勞動與時間的關系,就必須從數字勞動出發,審視資本與勞動的關系,即資本雇傭勞動制度下的數字勞動。在數字資本主義社會,勞動者與勞動資料、生活資料依然相分離,數字生產資料的所有權仍然被資本家占有。根據馬克思異化勞動理論分析,數字資本主義的時間剝削根源不在于智能技術,而在于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不斷造成勞動者與生產條件割裂。因為資本在數字技術加持下對時間進行數字化編程與商品化操縱,時間由前資本主義社會均質、流變的線性時間被重構為彼此孤立、離散的非線性時間。因而,現在、過去、未來時間可以在虛擬空間加以解釋,譬如聊天留言、離線發送文件等。由此,傳統時空觀念被打破,勞動形式更加復雜化,傳統的產業勞動也演變為數字勞動。具有虛擬化、數據化特征的數字勞動,由曾經的福特制流水線外溢到“社會工廠”,造成所有的社會生活都具有工廠功能。在這座龐大的資本主義“社會工廠”里,勞動者可以在任何時間和空間從事生產勞動。
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中檢視數字勞動不難發現,它只是在勞動形式上有了新變化,并沒有從根本上改變資本與勞動之間的對立關系,勞資關系仍然是洞悉數字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歷史前提。對勞動者來說,數字勞動模糊了生活時間與勞動時間的界限,勞動時間也被極大地延展了,延展的極限就是勞動者自身所有的時間。資本家正是利用了數字勞動的時間“離散”效應,不斷開辟時間剝削的新場域,盡可能吸收勞動者的“現在時間”“過去時間”和“未來時間”,為數字資本實現價值增殖服務。誠如馬克思所言:“縮短勞動時間的最有力的手段,竟變為把工人及其家屬的全部生活時間轉化為受資本支配的增殖資本價值的勞動時間的最可靠的手段?!保?]469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追求剩余價值的本性,已然滲透于資本主義生產、生活的各個環節。需要闡明的是,隨著中國數字經濟迅猛發展,形態各異的數字勞動應運而生。因此,在社會主義生產關系的場域中,規范和管理數字資本,就要著眼于勞資關系出現的新問題、新狀況,發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不斷加強數字勞動者的權益保障,處理好勞資矛盾,消解勞動異化與時間異化等問題。
依據馬克思勞動價值論,在工業資本主義社會,資本雇傭勞動主要是“有酬勞動”,即在可流變的、線性的時間狀態下,資本家占有和支配勞動者的“現在時間”,并支付給勞動者“現在時間”的勞動報酬。但在數字資本主義社會,時間呈離散、非線性狀態,數字勞動主要包括兩個方面,即“有酬勞動”與“無酬勞動”。數字勞動者的工資僅僅體現“有酬勞動”,“無酬勞動”所對應的“過去時間”并未在勞動報酬上體現。勞動者在生產出數字產品的同時,也生產出大量數據資源儲存在虛擬空間,勞動者所留下的“記憶”與“痕跡”是他們在產品生產的產業鏈上所耗費的“過去時間”,資本家卻宣稱對這些數據資源擁有產權,而勞動者卻沒有獲得相應的工資,也無權占有和支配。此外,“無酬勞動”也體現在人們日常工作、生活與學習中,如在谷歌、亞馬遜等網站上的瀏覽記錄,在Facebook等平臺上發布的信息,在聊天窗口上的點贊、評論等,多會在虛擬空間中生產出大量的數據,這些數據都有可能成為資源或商品為資本家帶來豐厚的利潤??梢?,這種離散的、非線性時間狀態下的數字勞動既是資本對勞動者“現在時間”的剝削,又是資本對勞動者“過去時間”的占有和支配。
不僅如此,數字資本也占有和支配勞動者的“未來時間”。由于時間的離散性打破了傳統產品生產工序的程序化,數字產品可以跨時空存儲,并在未來的某個時間再次作為商品進行交換。數字商品的生產、流通和消費不再受線性時間規訓,它抹平了“現在時間”與“未來時間”之間的界限,實現了二者的通約,為資本實現對“未來時間”的剝削提供了可能。也就是說,當數字產品首次生產出來時,資本家僅支付給勞動者這一輪次的勞動工資,并占有勞動者的“現在時間”,這與傳統產業并無二致。但是,數字產品不同于傳統的工業產品,它不是一次性完全消耗,也不是一次性讓渡使用價值,它可以在“未來時間”進行無數次拷貝、無數次消費,如Windows操作系統、卡巴斯基殺毒軟件等。但是,資本家僅僅支付給勞動者一次勞動時間的報酬,就占有了他們的“未來時間”。
數字技術已然改變了社會生產方式,已經成為商品生產的重要手段,即數字技術與資本主義生產的各個環節、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交織在一起。這就意味著數字資本主義必然重構各類時間邊界,塑造出全新的時間剝削機制。因此,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下,數字資本對剩余價值的攫取不再表現為傳統的工資與剩余勞動之間的糾葛,而是通過社會時間的重構來榨取剩余勞動時間。這種占有方式的特征在于對勞動者時間的隱性操控和“全天候”的占有和支配。資本的時間剝削對象也從傳統的產業工人延伸到普通民眾,時間剝削場所從固定的工廠延伸至整個社會,結果導致社會生產和人的生活都被納入資本邏輯之中,造成社會時間的殖民化、空間的工廠化。誠如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言:“使工人能夠在同樣的時間內以同樣的勞動消耗生產出更多的東西?!保?]471可見,資本家無論采取何種時間剝削形式,線性時間也好,離散時間也罷,“資本只有一種生活本能,這就是增殖自身,創造剩余價值,用自己的不變部分即生產資料吮吸盡可能多的剩余勞動”[4]269,這是資本從來沒有改變的本性。
不可否認的是,數字資本的產生和發展創造了巨大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作為一種新型的資本形態,數字資本無論在形式上具有多少特殊表現,但究其根本并未背離馬克思資本理論場域,它仍舊無法否認作為資本而兼具生產要素屬性與社會關系屬性的事實。一方面,作為社會屬性的數字資本,其存在前提是勞動者與數字生產資料所有權相分離。正如馬克思所言:“資本是一種社會生產關系。它是一種歷史的生產關系。”[6]數字資本在數字資本主義社會關系中表征著數字資本主義生產本質的規律性,勞動者無論在何種數字勞動形式下都無法擺脫資本的宰制,也無法擺脫資本對勞動者剩余勞動時間的占有和壓榨。有關資本作為社會關系屬性,馬克思如此論述:“資本的軀體可以經常改變,但不會使資本有絲毫改變。”[7]可見,資本主義社會的數字技術、數字勞動、數字資源仍然無法逃脫為資本服務的歷史宿命。另一方面,作為自然屬性的數字資本是數字勞動中不可或缺的物質組成部分。“以物質形態出現的資本,承載著生產要素的組合與運動,對生產過程的結果產生決定性影響?!保郏福輸底仲Y本自然屬性不僅表現為數字化勞動對象,尤其表現為數字化勞動資料,如云計算、人工智能、大數據等。由此,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我們必須充分利用數字資本的生產要素特質,發揮數字資本的積極作用,培育新質生產力,推進數字中國建設。
對于資本的論析,馬克思立足人的現實生活,揭示了資本主義“經濟事實”,闡明了在資本雇傭勞動制度下無論資本形態如何改變都無法掩蓋其作為資本所具有的剝削本性。同時,馬克思指出“資本一方面確立它所特有的界限,另一方面又驅使生產超出任何界限,所以資本是一個活生生的矛盾”[9]405。為了緩和資本的內在矛盾,資本邏輯必將吸納科學技術對社會時間進行組織和重構,以此突破資本一個又一個界限。由此不難判斷,資本仍然是數字資本主義社會的“普照之光”[9]48,掌控衡量一切事物、規訓個體的時間權力,實現自我增殖的“生活本能”。一旦數字資本無法控制技術對“時間”進行解構和重構,資本邏輯就會趨于歷史的極限,“資本的外殼就會被炸毀了”[10],即數字資本主義一定會走向歷史的界限。這不僅是資本邏輯自身揚棄的結果,也是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
二、時間加速:數字資本主義資本積累的新途徑
數字資本主義并未超出馬克思所揭示的資本積累的基本規律,改變的只是資本積累的實現路徑?;跁r間維度詮釋馬克思資本積累理論的內在邏輯,即從勞動時間看剩余勞動時間,再從剩余勞動時間看資本積累。具體而言,資本盡可能占有和支配剩余勞動時間,并將這些剩余勞動時間資本化。這是資本主義資本積累的奧秘所在,也是馬克思資本積累理論的核心要義。因此,對于數字資本主義資本積累的認知,我們仍然要從勞動時間著手,剖析資本在生產、周轉時間不斷加速的前提下對剩余勞動時間的榨取和占有,從而揭示數字資本主義資本積累的新途徑。
數字技術在資本的加持下迅猛發展,勞動者生活節奏與社會變遷速度也隨之加快。羅薩認為當代社會是一個“加速社會”,即“一切都在加速,數字化資本主義時代的社會生活、政治、工作、學習、愛情、休閑等都在呈現出‘速度’的特征”。[11]在西方加速主義看來,數字資本主義社會的社會病狀可以從科技加速、社會變遷加速和生活步調加速三個方面加以確證。這三個方面形成的封閉系統,致使社會時間結構發生變化,造成“當下”的時間區間不斷萎縮。[12]當代西方左翼加速主義把馬克思《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的“機器論片段”奉為圣經式文本,因為在“機器論片段”中,馬克思將技術革新作用描述為“機器代替工人而具有技能和力量,它本身就是能工巧匠,它通過在自身中發生作用的力學規律而具有自己的靈魂”[13]。西方左翼加速主義主張通過技術加速來拖垮、顛覆資本主義制度;而右翼加速主義則認為要破除社會制度對資本與技術的種種限制,促使社會走向無限加速,最終實現對資本主義的超越。無論是左翼加速主義還是右翼加速主義,他們都試圖通過技術加速來實現整個社會加速,并以此來瓦解資本主義制度。馬克思將社會加速置于資本雇傭勞動制度下加以分析,指出技術加速是社會加速的引擎,社會加速的目的是榨取更多剩余價值。可見,西方加速主義都異質于馬克思對社會加速動因的論證。
馬克思對時間加速問題十分重視,他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理論蘊含著對時間剝削的批判。馬克思在考察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時就對時空重構發出“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14]的慨嘆。在馬克思看來,現代社會時間加速批判并不能僅僅停留于社會外部現象的描述,而要深入社會內部對其本質加以揭示,要將時間加速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聯系起來剖析,揭示資本主義時間加速的真正動因。資本主義時間加速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內在矛盾不可克服的結果,因為資本為了實現自身增殖不得不變革生產工具、提高勞動生產率,從而促進生產力發展。由于生產力的革命性與資本的利己性相悖,為了緩和這一矛盾,資本家就會想方設法榨取更多的剩余勞動時間。因此,在傳統資本主義社會,資本邏輯開始吸納科學技術,提高勞動生產率,加快資本主義的生產、流通和消費過程,以此縮短資本周轉和資本積累的時間。這樣,時間問題就成為理解資本運動和資本積累的首要問題。
到了20世紀90年代,占有數字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的資本家憑借資本與數字技術的優勢,將社會生產活動和人的生活不斷接入網絡數字系統中,從而縮短商品生產過程、流通過程和消費過程的時間,使資本周轉和資本積累的時間大幅度減少,造成勞動者的自由時間不斷轉化為勞動時間。這就是說,當資本增殖鏈條融入數字資本主義生產各個環節和生活各個領域,并參與剩余勞動時間的占有和分配,數字資本積累愈發深化。
首先,就生產勞動過程而言,馬克思認為:“資本本身是處于過程中的矛盾,因為它竭力把勞動時間縮減到最低限度,另一方面又使勞動時間成為財富的唯一尺度和源泉?!保?5]219傳統資本主義的生產模式主要以大規模工廠化生產、流水線作業為主,而當代資本主義生產模式主要以數字勞動為主。這種生產模式破除了時空的藩籬,不再依賴特定的地理場所和固定的物理空間,如軟件開發、設計和編程,Uber、Facebook生產任務的全球“眾包”以及“在線漂浮”的在場體驗等。這種生產勞動更為分散化、個性化與定制化,生產時間也大大縮短。同時,勞動者為了適應“趕工游戲”而“自愿”延長勞動時間,即“數字資本制造同意、消解反抗,從強制和同意的結合中確保勞動過程中剩余價值的生產”[16]。
其次,生產過程加速意味著流通過程必然加速,這樣才不至于影響資本運行和周轉。馬克思指出:“資本按其本性來說,力求超越一切空間界限。因此,創造交換的物質條件——交通運輸工具——對資本來說是極其必要的:用時間去消滅空間?!保?5]16資本借助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和智能終端等技術手段,力圖尋求更好更快的流通方式,從而縮短商品的流通時間,實現利潤最大化。如數字平臺強化了“流通當事人”[17]的特殊職能,智能化物流的精準配送,數字商品的“虛擬流通”,實現了交易活動的時間趨零,即“沒有流通時間的流通”[18]52。數字資本主義加快了商品流通和資本周轉,大大縮短了資本積累的時間。同時,商品流通過程所積累的海量用戶數據資源,反過來又促使資本運行和周轉的效率大幅提升,繼而加快了資本積累的速度。
再次,從消費過程來看,表面上,消費是個人消費意愿和消費偏好的展現,但實際上,在資本主義社會,資本邏輯已然滲透到人的消費心理、消費行為,使之成為資本實現價值增殖的場域。因此,數字資本為了實現快速高效的周轉,勢必巧妙謀劃、精心布局來誘導人們消費,從而使消費過程不斷加速,實現與生產過程、流通過程加速同步,否則的話,資本運行和周轉將難以為繼。所以,與資本主義其他發展階段相比,數字資本主義表現出明顯的數字化消費特質,如“算法推薦”的誘導式消費、“產銷合一”的黏性消費以及“即時滿足”消費等。??怂拐J為,“在大數據的世界,利用工具邏輯計算人類需求的算法可以通過自動計算出人們的活動和決定來滿足人們的需求”[19]。此外,數字化消費特質還表現在消費時間不斷轉化為再生產時間、消費資料不斷轉化為生產資料,從而大大縮短了剩余價值再生產的時間。
濫觴于剩余勞動時間占有的資本積累,“時間加速”的核心驅動力不是技術邏輯,而是資本邏輯。唯有將數字技術置于資本邏輯的場域中,才能廓清數字資本主義“時間加速”的本質特征。正如批判貨幣拜物教不能完全拒斥貨幣一樣,對數字資本主義時間維度的批判并不是對數字技術的否定,更不是完全拋棄“時間加速”,而是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視域中將“時間加速”作為一個歷史性命題探究,由此得出它并不是數字資本主義獨有的特征?!皶r間加速”既能服務資本主義,也能服務社會主義。就服務資本主義而言,“時間加速”成為資本實現增殖的工具,成為資本對勞動者時間剝削的“幫兇”;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而言,“時間加速”不再以資本實現價值增殖為主要目的,而以蘊藏革命性力量、積累大量社會財富、創造更多自由時間,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為價值旨歸。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加快發展數字經濟,促進數字經濟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數字產業集群?!保?0]因此,在不斷推進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的進程中,必須對數字資本存在的前提和界限有著清醒的認知,厘清資本邏輯與“自由時間”二者之間的內在張力。為此,我們要不斷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引導數字經濟健康發展,防止資本無序擴張,制約平臺經濟壟斷。同時,應秉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實現全體人民共享數字資源,發揮數字技術對時間解放、時間自由的重要作用。否則,資本邏輯引發的現代社會生活危機將會嚴重削弱數字中國的建設與發展。
總之,在數字資本主義社會,數字資本盡管重構了勞動時間,虛化了勞動空間、解構了勞動過程,泛化了勞動主客體,使生產、交換、分配和消費的具體形式發生了深刻變化,但并未脫離資本積累的本質規律,即“在一極是財富的積累,同時在另一極,即在把自己的產品作為資本來生產的階級方面,是貧困、勞動折磨、受奴役、無知、粗野和道德墮落的積累”[4]743-744。無論是生產過程加速也好,還是流通過程、消費過程加速也罷,其根源在于資本家憑借數字生產資料的私人占有榨取剩余勞動時間以實現資本積累;目的在于縮短資本運行和周轉的時間,攫取更多的剩余勞動時間,進而加速資本積累;結果會造成數字鴻溝拉大,經濟、政治、社會危機頻發,生態環境惡化以及人的發展陷入困境等。這個結果不僅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內在矛盾不可克服的表現,也是資本積累的必然。可見,數字資本主義“變”的僅僅是資本積累的表現形式,“不變”的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因此,數字資本主義作為資本主義新形態,在某種程度上延緩了資本主義的生存時間,但終究不會逃脫滅亡的歷史命運。
三、時間自由:數字資本主義意識形態的幻象
在歷史唯物主義視域中,自由時間是衡量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客觀標準,也是考察人類解放程度的根本尺度。相較于工業資本主義而言,數字資本主義的勞動生產率確實有了極大提高,人們日常生活也變得更加快捷和智能,這就意味著人們可以擁有大量的自由時間。然而,事實并非如此,人們反而感覺更加忙碌,“白加黑”與晝夜顛倒,休息時間與工作時間的界限模糊,加班和快餐已成為生活常態,為了“趕”時間,他們不得不疲于奔命,像陀螺一樣不停地旋轉??梢姡@種“時間悖論”充分說明了數字資本主義“自由時間”的吊詭,資本家所宣揚的“時間自由”只不過是一種意識形態的幻象。
在馬克思那里,時間表征為人的存在狀態,時間是人的積極存在。依據時間的內在邏輯結構,馬克思把時間劃分為兩個部分,即勞動時間和自由時間。勞動時間又包含必要勞動時間和剩余勞動時間,必要勞動時間是“維持工人階級本身所必要的這部分勞動時間”[21]194,剩余勞動時間是勞動者“他們本身的存在所需要的量即超出必要勞動而勞動的時間”[21]215,自由時間是“在必要勞動時間之外,為整個社會和社會的每個成員創造大量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18]103。為了榨取剩余價值,資本家不斷采用新技術和先進機器,將勞動者自由時間轉化為剩余勞動時間。人類發明機器的初衷是獲取更多的自由時間,但事與愿違,機器不但成為剝奪勞動者自由時間的工具,而且把人的生活推向危機的深淵。對此,馬克思明確指出:“機器具有減少人類勞動和使勞動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卻引起了饑餓和過度的疲勞?!保?2]
由于互聯網、云計算和大數據等技術不斷發展,一些新型職業應勢而生,如網絡寫手、平臺直播等。勞動者貌似獲得了大量的自由時間,事實上,資本與數字技術的勾連正以“時間自由”的態勢侵蝕人們的觀念意識,借助“時間自由”重塑人們的時間觀念、生活方式和價值理念。人們不再習慣傳統的生活節奏和工作方式,而追求數字信息的更新迭代和“自由自覺”的體驗,迷戀數字資本主義帶來的虛幻假象。他們把生活意義賦予“時間自由”,致使“時間”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一種神秘力量,支配著人們對未來生活的無盡遐想?!皶r間就是金錢”已然成為人們的價值觀念,“時間自由”更是令人憧憬和向往?;貧w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剖析數字資本主義本質,揭示“時間自由”的意識形態幻象,這是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歷史使命。事實表明,數字資本主義不僅沒有帶給人們真實的時間自由,相反,它讓人們將更多的自由時間轉變為物化勞動時間,使人們沉醉在時間自由的“烏托邦”之中。
“時間自由”作為數字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幻象,具有虛幻性、掩飾性和規訓性等特征。一是“時間自由”的虛幻性。數字資本主義的“時間自由”僅僅是美好的說辭,并非現實生活的真實反映。如,數字資本主義所宣揚的“彈性工時制”能最大限度地吸納勞動者的自由時間,能及時剔除不利于資本增殖的勞動力,從而實現對勞動者自由時間的掌控。二是“時間自由”的掩飾性。在資本主義雇傭勞動制度下,“時間自由”披上了溫情脈脈的面紗,掩蓋了數字資本主義的真實訴求,起到了遮蔽資本實現自身價值增殖的目的。三是“時間自由”的規訓性?!皶r間自由”致使勞動者生活意義日益迷失,“爭取正常工作日”[5]320的斗爭意識很難被喚醒,逐漸適應資本對其自由時間的占有和支配。數字資本主義創造“時間自由”的意識形態幻象,正在一步一步地誘導勞動者走向資本邏輯營造的剝削場域,同時以規訓的形式打造了“時間牢籠”,為其時間剝削的合理性、合法性背書。由此可知,數字技術絕不是造成“時間悖論”的罪魁禍首,真正的元兇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其意識形態。
在馬克思看來,人類走向時間自由與擺脫時間統治是同一條道路。馬克思首先從物化勞動時間出發,指出物化勞動時間生成的過程即是權力的生成過程,并且“這種抽象勞動時間凝結并轉化而來的權力可以在市場交換中得到提取和集中”[23],如一只羊與三把斧頭的交換,實際上就是雙方時間權力的讓渡與索取。因此,誰擁有物化勞動時間,誰就能掌控社會權力。物化勞動時間之所以能成為社會權力,就在于它實質是剩余勞動時間的資本化。剩余勞動時間一旦轉化為資本,它不僅通過工資的形式移植到現實生活,而且搖身變成“個人現在受抽象統治”的物質力量,從而為資本主義剝削披上華麗的意識形態外衣。因而,馬克思提出要用自由時間徹底顛覆物化勞動時間的統治,讓勞動者從時間意識形態的迷霧中走出來,把時間真正還給勞動者,促進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數字資本釋放的“時間自由”不僅遭遇了資本主義,它還同時遭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解不同生產方式下“時間自由”的境遇,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方面,社會主義大力發展生產力,倡導時間自由,目的是為勞動者創造大量的自由時間,促進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相反,資本主義發展生產力,目的在于盡可能占有勞動者的自由時間,榨取更多的剩余勞動時間。另一方面,社會主義利用數字技術以及制度優勢保障自由時間的自由,資本主義利用資本與數字技術的“共謀”隱性地把自由時間轉變為生產勞動時間。因此,對數字資本主義時間維度展開批判,不能僅僅停留于批判,而要通過批判來探索一條超越數字資本主義之路。這就要求我們首先要科學運用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方法論,剖析數字資本主義存在的暫時性、社會主義勝利的必然性。其次要充分發揮社會主義制度優勢,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邏輯規范資本邏輯,推進數字社會主義建設,為勞動者釋放大量的自由時間。最后是要徹底根除數字資本主義的數據壟斷與數據霸權,實現數據共享,縮小數據鴻溝,消除時間異化,讓時間成為人的積極存在。
為了應對數字資本主義全球范圍的擴張,推動數字中國的建設與發展,就必須對數字資本主義世界的時間危機高度警惕;要從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提供的歷史視野與科學方法出發,妥善處理好社會發展過程中的時間問題,為中國式現代化穩步推進夯實基礎。具體而言,一是要加大科技創新,不斷推動生產力發展,促進自由時間的增長。二是要堅定不移地走中國式現代化道路,實現對數字資本主義時間危機的超越,進而構建以人民為中心的時間秩序。三是要規范資本邏輯,消解時間異化,創建豐富多彩的精神文明引導人們充分利用自由時間。四是要促進全球數據資源共享,使人們切實感受到數字技術發展帶來更多的自由時間和閑暇時間,并以此來推動數字中國建設及全球數字經濟一體化建設,“讓數字文明造福各國人民,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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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吳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