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采用漢語史和方言詞匯相結合的方法,對“踢蹬”一詞進行考釋。“踢”的語義演變以核心義“變化”為統領,這一核心義也貫穿“踢蹬”的語義演變過程中。在現代漢語中,“踢蹬”的使用頻率雖然有所降低,但在方言中仍有保留。同時,不同方言中的詞形與讀音均存在一定差異。在此基礎上,對方言中“踢蹬”的語義、句法、語用進行分析,并指出方言詞典中存在“踢”的釋義混淆等問題。
關鍵詞:“踢蹬”;“踢”;方言;語義;核心義;演變
近年來,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關于漢語復音詞的研究成果也日益豐碩,不過,漢語方言詞匯與漢語史相結合的研究相對薄弱。方言詞匯承載著豐富的地域文化,記錄著歷史,是語言研究的活化石,與此同時,方言也會在歷史演變中賦予普通話以生命力和感染力。將方言研究與漢語史相結合,實際上就是將共時和歷時相結合、普通話與方言相貫通,能夠理清其演變的脈絡,并挖掘其背后的時空分布。
漢語動詞“踢蹬”在語文類辭書中雖有收錄,但義項有所差異。那么,動詞“踢”的語義演變和“踢蹬”有何關系?其核心義是什么?“踢蹬”在漢語方言中的分布情況如何?本文立足于漢語史和方言學,力求從時間上梳理“踢”和“踢蹬”的語義演變,從空間上探求“踢蹬”的方言分布狀況、詞形讀音以及句法、功能等。
一、“踢”的語義演變
本文結合文獻用例與相關義項,對重要辭書中“踢”的義項進行梳理。在此基礎上,從同源詞類聚這一角度出發,推導“踢”的核心義,并以此探究“踢”的語義演變過程。
(一)辭書中“踢”的釋義
“踢”,《說文》未見。《漢字源流字典》對“踢”的源流演變進行了分析:“篆文從足,是聲。隸變后楷書寫作‘踶’。俗作‘踢’,改為從易聲。”[1](P1809)
《說文解字·足部》:“踶,躛也。從足是聲。”段玉裁注:“李軌曰:‘踶,蹋也。’《通俗文》曰:‘小蹋謂之
踶。’”[2](P82)《王力古漢語字典》:“踶,踢,引申為蹬踏。”[3](P1369)“踶”的本義是指動物用蹄踢以自衛,但以馬的用例較為常見。《莊子·馬蹄》:“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新唐書·歸登傳》:“登性溫
恕,家僮為馬所踶,笞折馬足,登知,不加責。”后來,“踶”又引申為蹬踏。西晉左思《魏都賦》:“云雀踶甍而矯首,壯翼摛鏤于青霄。”《辭源》:“踶,踢,蹋。也作‘蹄’。”[4](P3953)
由此可知,“踢”實為“踶”之晚起分化字,在發展過程中,“踶”的用足擊物義逐漸由“踢”承擔,經過一段時間的“踶”“踢”并行后,“踶”逐漸退出歷史舞臺。
我們對“踢”在辭書中的釋義進行了梳理,具體如表1所示:
其中,《辭源》中的義項“?踢”,其他辭書未收錄。《辭源》對“?踢”的解釋為“傳說之獸名”,見于《山海經·大荒南經》:“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東,有獸,左右有首,名曰?踢。”《山海經校注》:“畢沅云:‘《呂氏春秋·本味篇》云:“伊尹曰:‘肉之美者,述蕩之掔。’高誘注曰:‘獸名,形則未聞。’”案即是此也。又案?踢當為述蕩之誤,篆文辵、足相似,故亂之。’珂案:果如畢說,或述蕩是?踢之訛,亦未可知。”[7](P419)由此可見,“?踢”有可能為“述蕩”,因字形相似而混淆。《說文解字·足部》:“踼,跌踼也。從足昜聲。一曰搶也。”[2](P83)“踢”與“踼”并非同一個字,字形僅一橫之差,聲符分別為“易”與“昜”,因此,兩字極易混淆。如果對此不加辨析,在此基礎上分析“踢”的語義演變,就會失去其理據性。同時,在一些方言詞典中,也出現了誤把“踼”當作“踢”的現象。
就目前的傳世文獻來看,“踢”的用例最早見于《楚辭》。該書由西漢學者劉向編輯而成,共收16篇;東漢學者王逸曾以此為底本加以注釋,名曰《楚辭章句》,現存17卷,多出的一篇作品就是王逸的《九思》。“踢”字即出自王逸《九思·遭厄》:“俓娵觜兮直馳,御者迷兮失軌。遂踢達兮邪造,與日月兮殊道。”王逸自注:“踢達,誤過也。”[8](P315)《漢語大詞典》將“踢達”釋為“錯過”[5](P498)。《漢書·揚雄傳上》:“河靈矍踢,掌華蹈衰。”唐代顏師古注:“矍踢,驚動之貌。矍,音。踢,音惕,二音并通。”這里,“踢”通“惕”,為警惕義。
南朝齊謝朓《三日侍華光殿曲水宴代人應詔》詩之八:“河宗躍踢,海介夔跜。”《漢語大詞典》將“躍踢”釋為“騰躍翻動”[5](P566),而“踢”的第一個義項“用腳擊物”,也使用這一例子,有所不妥。“躍踢”中的“踢”的動作主體并不一定擊打某一物體,更側重于強調抬腿向前伸展的動作。南唐靜、筠二禪師《祖堂集》卷十:“如是得四度。師見和尚切,依和尚處分,裝裹一切了,恰去到嶺上踢著石頭,忽然大悟。”北宋道原《景德傳燈錄》卷十九:“師曰:‘小狗子不消一踢。’”這兩例中的“踢”均為用足擊物義。
蔣紹愚指出:“詞典有時對字詞的區分不是很嚴格,所以,在一個字條下面所列的義項,首先要區分哪些是屬于同一個詞,哪些不屬于同一個詞,然后,才能把那些屬于同一個詞的義項看做這個詞的不同義位。”[9](P361)結合“踢”的文獻用例與相關義項,辭書中的“踢”實際上記錄了3個詞,我們分別記作“踢1”“踢2”“踢3”:
踢1:①踢達,雙聲連綿字,錯過;②用足擊物(后起義);③剔除、排除。
踢2:通“惕”,警惕。
踢3:漢字筆畫之一,通稱挑。
(二)“踢”的核心義
王云路等學者指出:“核心義具有通攝詞義的作用,可以解釋詞義發展演變的制約機制和詞語內部意義之間的深層聯系。”[10]可見,核心義有助于揭示各個義項間的聯系。王云路等認為:“核心義研究需要利用詞源研究的成果,詞語的核心義可以借助同源詞來推求”,“宋人提出右文說,對同聲符的一組同源詞進行類聚,突破了聲訓兩兩系聯的局限。”[11](P196-197)本文也從同源詞類聚這一角度出發,推導“踢”的核心義。
?,透紐錫部,《說文·骨部》:“?,骨間黃汁也。從骨易聲。讀若《易》曰‘夕惕若厲’。”[2](P166)唐代慧琳《一切經音義》卷七十五:“?,《韻詮》云:‘?者骨間黃汁也。’言人之臨死之時,髓變為?,黃汁流出。”[12](P347)“?”指人將死之時,由髓變成的黃汁。
,透紐錫部,《說文·髟部》:“,鬀發也。從髟從刀,易聲。”段玉裁注:“以刀除發,會意也。”[2](P186)“”指用刀剃掉頭發,頭發由長在頭上被剃掉,位置發生了改變,頭也因頭發的剃掉而外形發生了變化。
鬄,定紐錫部,《說文·髟部》:“鬄,髲也。從髟易聲。髢,鬄或從也聲。”段玉裁注:“《鄘風》:‘不屑髢也。’箋云:‘髢,髲也。’不絜者不用髲為善。《左傳》:‘衛莊公見己氏之妻發美,使髡之,以為呂姜髢。’”[2](P427)“鬄”為假發,加在真發之上,古人以假發為飾,這就意味著假發的位置發生了變化,頭戴假發者的外形也發生了變化。
剔,透紐錫部,《說文·刀部》:“剔,解骨也。從刀易聲。”[2](P92)“剔”為分解骨肉,把肉從骨頭上刮下來。肉離開骨頭,位置發生了變化,骨頭失去了附著其上的肉,也發生了變化。
“踢1”的語義為用足擊物,物體的狀態、位置等也由此發生了變化。因此,我們可以判定,“踢1”的核心義為變化。
(三)“踢”的語義演變
胡麗珍指出,辭書釋義對“踢”的語義認知有所不足,并通過與“踢”搭配的論元進行窮盡性調查,從“踢”的動作方式維度和動作力度維度,對其語義系統進行了梳理與整合,歸納為7個義項:①“躍”義;②(空擊)抬腿用力伸出去;③用腳擊物;④接觸,碰著;⑤擺脫、解除、排除;⑥用腳操控某物進行運動或表演;⑦損壞。同時,作者將“踢”的本義釋為“躍”,而“踢達”的“錯過”義正說明“踢”的“跳、越”義,因為越過某物或者某事就是錯過了某物或某事,其他義項均在此基礎上引申而來[13]。筆者認為,胡文對“踢”語義系統的闡釋存在一定問題。首先,將“踢”的本義解釋為“躍”,實際上是混淆了“踢”與“踼”,沒有理據性。其次,雙聲連綿詞“踢達”其實為雙音節語素,因此,將“踢”釋為“躍”也略顯牽強。再次,義項③與義項⑥在意義上具有密切關聯,因此,不宜分解為兩個義項。不過,胡麗珍從“踢”的動作方式維度和動作力度維度對“踢”的語義系統進行分析,為我們進一步梳理“踢”的語義演變提供了參考。
總之,在“踢”的語義演變過程中,核心義“變化”一直貫穿始終。這里結合文獻用例和辭書義項,對“踢”的語義演變進行總結。具體如圖1所示:
二、“踢蹬”的語義分析
社會是不斷發展變化的,語言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從歷時的角度來看,詞匯體現出相對穩定性和漸變性的發展特點。詞匯的語義分析,既要結合歷時演變中的發展變化,又要探究共時層面上的空間分布。
我們對“踢蹬”在辭書中的釋義進行了梳理,其中,《辭源》未收錄“踢蹬”。具體如表2所示(見右欄):
這里把上述辭書對“踢蹬”的釋義進行同項合并,可將其義項歸納為:①腳亂蹬亂踢;②胡亂用錢,揮霍;③清理,處理;④游蕩,閑逛;⑤形容伸腿掙扎而死;⑥吵鬧。
為了對“踢蹬”的詞義及其演變過程有更清晰的認識,我們對漢籍全文檢索系統、中國基本古籍庫、北京大學CCL語料庫、北京語言大學BCC語料庫進行了全面檢索。下面,就結合相關文獻用例進行具體分析。
從現有文獻來看,“踢蹬”一詞最早見于元代,目前檢索到的用例共有3條:
(1)他道有一個女娉婷,寺里閑踢蹬。他生的裊裊婷婷,閣不住的雨淚盈盈。(宋方壺【黃鐘】《醉花陰·走蘇卿》)
(2)甚么風雪酷寒亭?我則理會得閑騎寶馬閑踢蹬哩。(秦簡夫《東堂老》第二折)
(3)瞎王留引定火喬男婦,胡踢蹬吹笛擂鼓。(睢景臣【般涉調】《哨遍·高祖還鄉》)
從語義上看,例(1)和例(2)中的“踢蹬”,可釋為“漫無目的地四處走動”,即游蕩、閑逛,這里的“踢”不是以足擊物義,而是在核心義“變化”的引領之下,表示腳的不斷位移。例(3)中,“胡踢蹬吹笛擂鼓”的意思是“胡亂地吹笛打鼓”。與前兩個用例相比,這里的“踢蹬”也有空間上的位移,但這種位移更加沒有目的性。以上3例中,“踢蹬”均體現出空間的位移,都屬于空間位置上的變化,并且這些變化沒有一定的規律性。同時,該詞在句中作謂語,前面有狀語修飾。
明代,關于“踢蹬”的用例仍不多見,目前僅收集到2例,如下:
(4)穿一領繡百花飛百蝶綠羅戰袍,著一雙斜皮踢蹬挖嵌錦跟靴。(施耐庵《古本水滸傳》第三十三回)
(5)心坎兒里踢蹬,肚囊兒里款行。(王驥德《曲律》卷三)
例(4)中的“踢蹬”,是指鞋靴的一種樣式。例(5)中的“踢蹬”,則是由動作的又踢又蹬隱喻而來,表示內心的忐忑不安,它是從空間上的位移映射到抽象的內心。
到了清代,雖然用例較之前略多,但數量仍然很少。可見,“踢蹬”還不是一個常用的基本詞匯,具體用例如下:
(6)至于喪間,素姐怎生踢蹬,相家怎生說話,事體怎樣消繳,再聽后回接說。(西周生《醒世姻緣傳》第五十九回)
例(6)中的“踢蹬”,是指吵鬧、折騰。一般情況下,吵鬧的時候常常伴隨著身體的扭動和一些行為動作。
在現代漢語中,“踢蹬”表示用腳又踢又蹬的用例占大多數。例如:
(7)大狼狗一聲沒吭,先是腿亂踢蹬,漸漸身子就變成了爛泥。(劉震云《故鄉天下黃花》)
(8)一開始,雙方就使出了渾身解數,扭打、廝咬、撕扯、踢蹬、揪抓、撞擊,一時間,戰塵滾滾,吼聲連天,猴毛四散,血肉橫飛。(沈石溪《血染的王冠》)
在現代漢語中,“踢蹬”也可以表揮霍義。例如:
(9)原先家有二十來坰地,爹媽去世后,他又喝大酒,又逛道兒,家當都踢蹬光了。(周立波《暴風驟雨》)
(10)直到任保的家產踢蹬光了,馮寡婦翻臉說是神仙托夢與她,不能再和有麻子的人來往了。(馮德英《迎春花》)
(11)“再者,離了,你的牛場也等于毀了一半,他不會當回事似的經營,非踢蹬了不可。”(何申《多彩的鄉村》)
(12)“我沒干,一旦治不好就把人家踢蹬了,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不能做。”(尤鳳偉《石門絕唱》)
(13)賭,卻總賭不贏,愈不贏又愈不肯罷手,幾年工夫一份好端端家產就踢蹬光了。(尤鳳偉《金龜》)
(14)“現在那把二胡還在?”英夫忙問。“嘿,還二胡呢!連家產都踢蹬光啦,換了棒子面!”(施亮《黑色念珠》)
(15)咱把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地、房都踢蹬干凈,該不好還是不好。(呂厚龍《老八》)
值得注意的是,在筆者搜集到的“踢蹬”的揮霍義用例中,均來自小說,而且大多數出現在對話中,口語性較強。可見,表“揮霍”義的“踢蹬”書面語色彩較弱,在現代漢語書面語中使用較少。同時,這些用例都具有強烈的方言特色。周立波的《暴風驟雨》講述了發生在松花江畔的東北土地改革故事,人物語言屬于東北官話;馮德英的《迎春花》描寫了膠東半島地區人民斗爭的生活情景,屬于膠遼官話;何申的《多彩的鄉村》描繪了上一世紀九十年代中國北方農村絢麗多彩的生活畫卷,屬于冀魯官話;而尤鳳偉的《石門絕唱》、呂厚龍的《老八》則屬于膠遼官話。可以看出,“踢蹬”的揮霍義在漢語方言中的運用比較廣泛。
這里對“踢蹬”在不同歷史時期的語義進行總結,具體如圖2所示:
王云路等指出:“復音詞的語素義相當一部分保留著先秦古義,有的則是后代產生的新義,都受核心義的統攝和制約。”[11](P225)在對“踢”的語義進行梳理的過程中,我們總結了“踢1”的核心義為“變化”,這一核心義也貫穿“踢蹬”的詞義發展過程:“游蕩,閑逛”的過程和結果均為空間位移上的變化;“腳亂踢亂蹬”既包括腳的空間位移上的變化,在結果上也隱含作用于其他事物,使之性質狀態發生變化的可能性;“吵鬧”一方面伴隨動作行為的變化,另一方面也暗含空間環境由靜至鬧的變化;“胡亂用錢,揮霍”的結果是財產從有到無的變化,或者是生活從相對富裕到陷入貧窮狀態的變化。
三、“踢蹬”的方言詞形與讀音、語義
如前所述,“踢”和“踼”由于字形相近,很容易被誤以為同一個字,實際上二者之間并無太多聯系,在一些方言詞典中,似乎也因為對二者的混淆而出現了釋義的錯誤。
在《漢語方言大詞典》中,“踢”共有7個義項。其中,有3個義項的讀音為[t?a?51]:①lt;動gt;掉(下來),晉語。例:蘋果熟了,自己~下來了。(陜西北部)②lt;動gt;跌;滾跌。晉語。例:他從崖里~下來了。(陜西北部)③lt;動gt;滾。晉語。例:把皮球~過來,~過去。(陜西北部)。除了這3個義項的讀音為[t?a?51]外,其他義項均為[t?i],并且在該詞頭下的方言詞中,“踢”均讀為[t?i][16](P7081)。
《說文解字·足部》:“踼,跌踼也。從足昜聲。一曰搶也。”可見,“踼”的本義為跌,該行為或狀態是由主體發出或控制的,并不作用于他人或他物,后面不能帶賓語。《漢語方言大詞典》中,讀音為[t?a?51]的3個義項,與“踼”的意義相近,由失足摔倒到跌落、掉落,再到滾跌,后引申為滾動,形、音、義之間的聯系非常密切。因此,我們認為,這3個義項并非“踢”的義項,而應該屬于“踼”。
近年來,“踢蹬”基本退出共同語詞匯系統,但在部分漢語方言中,它的使用頻率仍然相對較高。值得注意的是,在各地方言中,“踢蹬”詞形不一,語義也有所差別。我們對《漢語方言大詞典》[16]、《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17]中關于“踢蹬”的記錄進行了歸納,其中,有些詞形標注了讀音,有些詞形則未標注讀音。具體如表3所示:
《漢語方言大詞典》所記錄的方言詞形,大致有“踢蹬、剔蹬、剔騰、踢動、踢騰、踢登、體噔、體登”,主要分布在中原官話、冀魯官話、膠遼官話、東北官話中。
在漢語方言中,“踢蹬”實際主要有兩個義項:一是糟蹋,使人或物遭到損害;二是胡亂用錢,揮霍。“踢蹬”的語義仍由“變化”這一核心義統領,動作行為的結果是使人或物發生變化,而且多為不好的變化。
“踢蹬”在表糟蹋義時,主要是指對人或物的不珍惜,隨意損壞。其糟蹋義可用于物,指把物體弄壞,使其喪失原有的效用;也可用于人,使人感到極度疲憊,甚至可指致人死亡。例如:
(16)這孩子打小兒就沒少體登東西。(李榮《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
(17)“我沒干,一旦治不好就把人家踢蹬了,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不能做。”(尤鳳偉《石門絕唱》)
(18)可把我累體登了。(李榮《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
(19)偏偏到大井去扎蒙子,好好個小伙子剔騰了。(許寶華、宮田一郎《漢語方言大詞典》)
“踢蹬”在表揮霍義時,一般指任意浪費錢財,多與家產相關,指原本殷實或富裕的家境由于胡亂用錢而導致貧窮,如例(9)、例(10)。
可以說,無論是表糟蹋義還是表揮霍義,“踢蹬”均含有致使義,表示施事者的行為作用于受事,使受事發生了變化。同時,“踢蹬”屬于非持續動詞,其語義特征表現為[-持續]。
從句法功能上看,“踢蹬”是典型的動詞,因此,它具有動詞的一般特性。“踢蹬”通常作謂語,前面可以加副詞修飾,如“都、就、非”。后面可以帶賓語,賓語可指物,也可指人;也可以帶補語,表揮霍義的補語多用“光、干凈”等形容詞;還可以加語氣詞“咧”。例如:
(20)沒長成身子的孩子干重活兒,不怕踢動孩子?(李榮《現代漢語方言大詞典》)
(21)咱把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地、房都踢蹬干凈,該不好還是不好。(呂厚龍《老八》)
(22)劉德山是中農,本人出擔架去了,家里給踢蹬光了。(周立波《暴風驟雨》)
由于“踢蹬”的糟蹋義和揮霍義均表非持續義,因此,不能加“著”表示進行時態,也不能與“一直、始終”等時間副詞共現。此外,搜集的語料中未見“踢蹬”的重疊式。
從語用上看,“踢蹬”多用于口語中,口語色彩較濃,特別是在現代漢語中,“踢蹬”在方言中使用頻率較高,書面語中使用相對較少。因為“踢蹬”的糟蹋義和揮霍義均帶有較為強烈的貶義色彩,所以當使用“踢蹬”對某人某事進行描述時,說話人往往帶有感嘆、惋惜的語氣。例如:
(23)“都踢蹬光了,‘康德’十年起,‘滿洲國’花銷一年一年沉,咱家敗下來了……”(周立波《暴風驟雨》)
本文首先對“踢”的語義演變進行了梳理,歸納出其核心義為“變化”。在此基礎上,著重分析了“踢蹬”從元、明、清到現代漢語的語義演變,并對“踢蹬”的語義、句法、語用進行了分析。研究顯示,“變化”這一核心義一直貫穿于“踢蹬”的語義發展中。在部分漢語方言中,“踢蹬”的使用頻率仍然較高,其詞形不一,語義也有所差別。需要指出的是,我們以“踢蹬”為例,對漢語史和方言詞匯相結合的研究方法進行了初步探索,但是由于筆者學識、能力所限,對相關問題的挖掘還不夠深入。比如,“踢蹬”語義演變的引申路徑仍需進一步探討,方言中“踢蹬”的各種詞形、讀音之間的聯系等,也有待后續研究。總之,將方言詞匯和漢語史相結合,不僅有助于追溯方言詞語的源頭,闡述其演變過程,也能為漢語詞匯研究提供豐富的語料,拓寬科研思路,從而構建出更加完善、完備的漢語詞匯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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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preting “Tideng(踢蹬)”
Liu Shuang
(School of Liberal Arts, 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081;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Law, Yanshan Univesity, Qinhuangdao 066004, China)
Abstract:This paper interprets “tideng(踢蹬)” by combining the methods of Chinese history and dialect vocabulary. The semantic evolution of “ti(踢)” is dominated by the core meaning of change, which also runs through the semantic evolution of “tideng(踢蹬)”. In modern Chinese, the frequency of “tideng(踢蹬)” use has decreased, but it is still retained in dialects, while there are certain differences in dialect morphology and pronunciation. On this basis,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semantic, syntactic and pragmatic functions of “tideng(踢蹬)” in dialects. In addition, it also points out that there are problems such as confusion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ti(踢)” in dialect dictionaries.
Key words:“tideng(踢蹬)”;“ti(踢)”;dialect;semantics;core meaning;evolution
基金項目:河北省社會科學發展研究課題“雄安新區語言生態與和諧語言生活構建研究”(20210301179)
作者簡介:劉爽,女,中央民族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燕山大學文法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