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董趙書法

從古至今，書家們都有著自己的書藝理念，或接近或不同，在書法史上形成了各具風格、多點開花的局面，而元代的趙孟頫與明末的董其昌就是當中具有典范作用的兩位。他們雖崇古人學魏晉，但各自受時代或者自身性情的影響，自成一派，當中的經歷值得我們深入研究，他們的書法理論以及優秀作品也應當熟知與學習。

董其昌作為明末清初的帖學書法集大成者，始終從古入手，守正拓新，堅守經典傳統，書法成就頗高。而趙孟頫作為元代書法家的代表，著力于元代書法的復古運動。已有文獻指明董、趙取法都上溯魏晉，所以他們之間書法的關系值得探討。通過研讀相關文章及著作，其中董其昌多有評價趙氏書法的論述，例如董其昌在《畫禪室隨筆》中提到：“吾于書，似可直接趙文敏，第少生而。而子昂之熟，又不如吾有秀潤之氣。惟不能多書，以此讓吳興一籌。畫則具體而微，要亦三百年來具眼人也”。貌似是辯證地比較，雙方各有優劣，展現出董其昌常與趙子昂做對比，但其見似乎在書法上的風格特點、審美追求等比較上不時貶趙抬己。而其晚年在與友人致信時說：“今老矣，始知吳興書法之妙。”不難看出，董其昌一生對趙書的反撥與肯定。故筆者嘗試從董其昌對趙書的評價入手，淺析兩位書家書法藝術上的聯系與區別。

一、董其昌與趙孟頫的師承及書風

（一）董其昌的師承和書法風格

董其昌，字玄宰，號思翁、思白，別署香光居士。董其昌初學顏真卿《多寶塔》，后習虞世南，悟魏晉書法為佳后，轉而習王羲之和鐘元常之作，他極為推崇顏魯公和米元章，認為顏氏行書在唐代最為杰出，又題寫過：“米元章書，沉著痛快，直奪晉人之神”，可見米芾的書法在董其昌心里是最近晉人之韻的。書法風格上，董字結合了以楊凝式、顏真卿、米芾等晉唐以來名家風范，吸取了各自的特點。董其昌又深研禪宗思想，終將字與禪結合，形成了圓潤勁利、蕭散簡遠、秀美妍麗的風格，并好用淡墨書寫，追求“清淡中見神逸”的藝術表現。

（二）趙孟頫的師承和書法風格

趙孟頫，字子昂，號松雪道人，別署水精宮道人、鷗波，人稱“趙吳興”。明代宋濂概括趙孟頫的學書分為三個階段：初學宋高宗，次取法鐘元常和“二王”，后追蹤李北海。作為書法大家，趙孟頫吸收的養分不止于此，《元史》稱：“篆、籀、分、隸、真、行草書無不冠絕古今。”可見趙孟頫對于各種書體都尤為擅長。趙體的風格具有著一種“中和之美”，華麗卻不乏穩健，端莊卻不失飄逸，代表了中國傳統的審美特征。

二、從董其昌的評述看其與趙書的聯系

董其昌曾評述到：“余年十八歲學晉人書，得其形模，便目無吳興，今老矣，始知吳興書法之妙”。此句雖是董其昌在懺悔曾經輕看趙書的論述，但從中便知董氏在早年時就開始學晉人書法，而董其昌的書法啟蒙老師莫如忠書法更是跟從二王一路，所以二王便是其最為重要的學習對象。同為“復古主義”的趙孟頫對二王的鐘情更是無人不曉。從宋代以來的“尚意”書風影響到元代已經是泛濫于市，故而趙孟頫開啟了“當則古，無徒取法于今人也”的復古運動，使得書法在元代進一步發展。“追溯魏晉，取法二王”一直是趙氏書法的中心思想，所以與董字實為一脈相承。董其昌曾在跋中道：“余不學趙書，偶然臨寫，亦略相似。”說明了兩位書家的風格在一定程度上還是接近的，書體都帶有娟秀熟媚之氣，重視神韻的體現，才使得董氏不學趙字但一次臨習卻有幾分相似。其實他們書法風格選以魏晉為宗，還與所處的時代有著密切關系。董其昌和趙孟頫都屬于兩個朝代交替節點的文人，學書者思想受前朝流行書風影響而漸漸失真，反而丟了傳統。邵琦曾說：“流行的在流行時總是擁有無可抗衡的強大勢力，原因在于流行的總是適合于絕大多數人。但流行的往往又是短命的，因為流行總是攫取經典的某一小部分，并加以放大到極端化。流行的根本力量往往來自數量上的絕對優勢，因此以調動人們從眾心理為契機，從眾的結果又必然是雷同。對藝術來說，失去創造力的時候就是它的死亡之日。因此藝術的演化歷程中，總有那么幾個至關緊要的點，在這些點上，又總有幾位天才式的巨人，力挽狂瀾，使藝術的生命重新煥發生機。”明末到清初的書家眾多，可謂是群星璀璨，以王鐸、張瑞圖、傅山等人個性突出、追求自我精神的書寫風格盛行，他們的藝術成就極高。董其昌便是這個節點上的重要人物，他以帖學為本，使得傳統根植在了學書者思想中。元代初期，崇尚抒意書寫的風氣已經流行到末尾，趙孟頫掀起了深入魏晉書風的“復古運動”，使得傳統重見于世，繼往開來。他二人同處于書法發展不確定的時代背景，卻做到了守護和發展傳統的歷史使命。

三、從董其昌的評述看其與趙書的區別

“趙吳興受病處者，自余始發其膏肓，在守法不變耳。”董其昌一針見血地指出他所認為的趙字弊端，也就拉開了他與趙孟頫在學書路上的觀念差距。董氏早年一直詬病趙孟頫習字過于守其法度、追求形似與熟練，不求變通。從與趙同時的仇遠語中便可知“余見子昂《臨河序》，何啻數百本，無一不咄咄逼真。”趙孟頫對形上的把握準確是毋庸置疑的。從趙孟頫的學書精神和當時的復古運動背景下來看，其一生都在一絲不茍地臨寫“二王”作品，而他所領導的復古運動要重歸古法，第一步離不開對魏晉時期筆法字形的繼承。董其昌的學書歷程則是選擇了另外一種方式，“神似”是董其昌臨書的關鍵，“以奇為正”是他不同于趙字的審美思想，是在熟練地掌握傳統法度之后加以意臨或者背臨來遺貌取神，再加入個人色彩。所以董其昌在書法風格之韻味上緊貼晉人，而在法度之嚴謹上則不勝趙子昂。徐利明在比較二者時稱：“董氏在晉人書法上用力最多，能法、韻兼得，雖未能如趙氏‘千字一同’，精熟至極，但他對晉人法度的理解是很深的，運用也比較靈活，所以可以說，其書比趙氏更接近晉人的精神。”董氏對晉人取法不似趙那樣精進至極、爛熟于心，而以晉人精神和內涵來書自己作品。董其昌不僅注重“法”，更為偏重“變”，樊波在《董其昌》一書中提到：“董其昌認為，把握住‘法’不僅是學習書法的基本要求，而且也是‘變’的前提。沒有這些‘法’的存在，‘變’也就失去變之為變的對象。”

趙書因熟而生俗，董書因生而生秀。董書最為突出的就是“淡”，強調天然之趣。其在章法上的疏朗、用墨的淡雅都體現著他獨特的審美意趣。也正如黃惇總結董其昌藝術特色時稱：“用筆虛和而骨力內蘊，章法疏空而氣勢流宕，用墨淡潤而神韻反出，這便是董其昌書法的風格特征。這種風格表現了禪意，所謂風采姿神、飄飄欲仙；這種風格又反映了士大夫文，人崇尚自然的率真之趣，即所謂書卷氣是也。”而在董其昌眼里趙孟頫太過熟練死板地繼承“二王”書風，反而顯得俗氣。但董氏一味地否定趙字是帶有一定主觀情緒在內的，畢竟他將趙孟頫視為終身超越的對手。事實上趙孟頫書法取法眾多，并不是一味追求嚴謹的法度，其字內涵豐富，融入了魏晉韻味的同時又不失骨力，只是在書學的研習上確與董其昌屬于不同方向，追求的目標不一樣罷了。

從古至今，書家們都有著自己的書藝理念，或接近或不同，在書法史上形成了各具風格、多點開花的局面，而元代的趙孟頫與明末的董其昌就是當中具有典范作用的兩位。他們雖崇古人學魏晉，但各自受時代或者自身性情的影響，自成一派，當中的經歷值得我們深入研究，他們的書法理論以及優秀作品也應當熟知與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