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百年來,為民眾所奉祀的神祇與地方互筑根基,繼而在神話圈與信仰圈的基礎上形成了涵蓋文化娛樂和商品貿易等功能的傳統廟會。如今,“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已然成為促進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發展,特別是文旅融合的重要引擎,而“廟會”作為傳統地方文藝和商貿交流的核心場域,在當代文化生產中更是起著聯結政府組織與民間社會的關鍵紐帶作用。
中原區域是中華文明的搖籃,歷史積淀深厚,信仰崇拜聚集,素來就是廟會興盛之地。2024 年3 月23 至25 日,筆者隨中國藝術研究院調研組赴河南周口調研,一路先到鹿邑參加了“老子祭典”展演活動,又赴淮陽參觀了伏羲太昊陵,后至周口市中心城區游覽了關帝廟文化街區,現場感受到周口濃郁的傳統文化底蘊和現代生活氣息,尤其對廟會中各類非遺展演印象深刻。
位于河南省東南部的周口市,地處黃淮平原腹地,有羲皇古都、老子故里等美譽,也是中華龍文化、姓氏文化、道家文化和農耕文化的重要發祥地。在充分利用區位優勢和人文內涵的發展理念下,周口各地以豐厚的文化遺產資源賦能文旅融合,而綜合性突出的廟會空間自然成為集中展示的平臺。這次調研行程緊張,只是走馬觀花,未及深入細致了解當地歷史文脈,但即便匆匆而過,也看到了眾多非遺項目在各大廟會空間中展現的勃勃生機。
周口地域文化特點鮮明,圍繞老子、伏羲、關公形成的廟會各具特色。透過廟會空間,可以發現物質文化遺產與非物質文化遺產密切融合,從儀式慶典到表演藝術、從口頭傳統到傳統工藝,民眾集體實踐在作為事件的廟會中得以充分發揮。本文將以周口三地舉行的廟會為例,聚焦民間文藝展演,審視不同類型非遺項目在新的社會語境下的傳承發展。
一、鹿邑“老子祭典”:儀式化的展演與實踐
3 月24 日早上7 點,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老子祭典”展演活動在鹿邑太清宮正式開始。
太清宮在神道上布置了五道時間拱門,由今及古引導觀眾走向太極殿前的主舞臺,分別是2024 年(紀念老子誕辰2595 周年)、公元前487 年(老子在陜西周至樓觀臺弘揚天下大道)、公元前501 年(孔子第四次向老子問禮)、公元前543年(老子在周朝都城任守藏室史)、公元前571 年(農歷二月十五日老子誕生)。走過拱門如穿越時間隧道一般,營造出關于老子的文化空間。在觀禮方陣前面兩側的巨大電子屏幕上,顯示著活動主題“凝練東方智慧、尋根道家之源”。現場觀禮的嘉賓有千余人,來自當地政府、文旅系統、企業商會,以及各界嘉賓和龐大的李氏宗親代表。
祭典儀式共七項流程:第一項“鳴盛世禮炮”;第二項“敬獻花籃”,共10 組;第三項“焚香祭拜”;第四項“獻爵祭酒”;第五項“恭讀祭文”;第六項“行施拜禮”;第七項“樂舞敬拜”,表演舞蹈《上善若水》。祭典禮成后是祈福儀式,嘉賓們將吉祥祝福印蓋在了盛世畫卷上。最后,伴隨童聲合唱《老子頌》,現場放飛祈福心愿氣球。整個儀式持續了一個小時。
據《史記· 老子韓非列傳》記載:“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楚國苦縣就在今天的周口市鹿邑縣。漢桓帝在延熹八年(165)春正月曾派遣中常侍左悺到苦縣祭祀老子,這是關于“老子祭典”最早的文獻記錄。現在這座太清宮據說就始建于延熹八年,初名老子廟。唐高祖武德三年(620)追認老子為始祖,以老子廟為太廟。唐高宗乾封元年(666)加封老子為“太上玄元皇帝”,詔建紫極宮。唐玄宗天寶二年(743)改名為太清宮。太清宮幾經戰亂,后世又屢次修繕。
“老子祭典”最初定名“老子生日祭典”,2006 年入選第一批民間信仰類(公示時稱“文化空間”類)河南省省級非遺名錄項目。2021 年,“老子祭典”被列入第五批民俗類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名錄。“老子廟會”因老子生日而形成,以太清宮為中心;鹿邑老君臺是傳說中的老子升仙地,成為另一個中心,這兩處遺址歷來香火旺盛,拜祀者眾多。
老子廟會的會期從農歷二月十五至三月十五日,并且自2016年起同時舉行“河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傳統戲劇)展演”系列活動,今年已是第九屆。祭典活動結束后,展演開幕式在老子文化廣場巨大的老子塑像前舉行。盡管下著小雨,還是有許多觀眾冒雨觀看演出。
河南是戲曲大省,代表性劇種眾多,傳統廟會也一直有“唱大戲”的習俗。這場精心安排的非遺戲曲舞臺演出,將河南的戲曲優勢集中又全面地展現出來。開場的《威風鑼鼓》來自鹿邑縣渦北鎮孫營行政村的戰鼓文化合作社,之后的豫劇越調《老子》“孔子問禮”一折邀請了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國家一級演員、河南省越調劇團團長申小梅飾演老子,國家一級演員陳清林飾演孔子,展演節目中還有觀眾最為熟悉的豫劇《花木蘭》《朝陽溝》選段,以及嗩吶表演《龍騰虎躍》、民俗表演《擔經挑》和《花轎》等,最后一個節目是已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遺代表作名錄的太極拳表演。
除戲曲表演外,在整個廟會空間中,商貿交易必不可少。老子文化廣場門口舉辦了非遺市集,展示銷售當地特產,主要是傳統美術和傳統技藝類,如“鹿邑虎頭鞋虎頭帽”“鹿邑媽糊制作技藝”“朱氏石磨香油制作技藝”“小宋莊燒雞制作技藝”等非遺項目。在廣場西側路兩邊也形成了小吃一條街。
“老子故里、道家之源、道教祖庭、李姓之根”是鹿邑重要的四張文化名片。老子具有多重身份,來參觀或祭拜的游客因此有多個來源,太清宮、老君臺這些遺址,包括新建的廣場都成為廟會空間,沿途可見大批進香朝拜的信眾前往祭祀。絡繹不絕的香客或拜神或祭祖,儀式化的群體實踐在這樣的神圣氛圍中產生了關于老子的集體記憶。圍繞廣場的老子塑像,也有不少膜拜的民眾,有的還獻上了八卦圖案的生日蛋糕以慶祝老子生日。盡管參觀和祭祀的人群比較擁擠,但現場依舊保持著良好的秩序。可見,當地政府已做好預案,積極協調,最大限度地滿足了民眾祈愿的正常表達。
二、淮陽太昊陵:神話重述的遺產空間
3 月24 日下午,我們來到淮陽區參觀太昊陵,由于臨近關門,游客并不多。太昊陵是祭祀中華人文始祖太昊伏羲氏的陵廟,據了解,每年的農歷二月初,這里都會舉辦祭典活動和為期一個月的廟會(農歷二月初二至三月初三)。太昊伏羲祭典在2006 年進入第一批民俗類國家級非遺名錄。淮陽太昊陵廟會是中原地區規模最大的民間廟會,在2008 年曾以單日參拜人數達82.5萬而被載入吉尼斯世界紀錄。2024 年初,太昊伏羲陵文化旅游區升級為國家5A 級旅游景區,太昊陵廟會也升級為“周口伏羲文化旅游節”。3 月11 日(農歷二月初二),太昊陵也舉行了盛大的“太昊伏羲祭典”,儀式程序與“老子祭典”基本相同。
伏羲神話是祭典與廟會形成的闡釋依據。伏羲既是祖先也是圣王的雙重身份借由神話講述得以鞏固加深,從太昊陵導游的解說中,也可以感受到口承神話的當代展演。太昊陵內各處景點所構成的地理區域,在標識、文物、實物、圖像等文化符號指示下,與導游的講述共同營造出包含神圣性與世俗性的遺產空間。
在太昊陵的核心建筑統天殿內,供奉有伏羲氏塑像,殿內周圍墻壁上的《伏羲圣跡圖》石刻,全面展示了伏羲一生的事跡與功績。其中,第一幅為“履巨人跡:華胥之女,雷澤履跡。虹且繞之,娠因有之”,講的是伏羲母親懷孕時的神奇景象。“履巨人跡”及諸般異象與周朝始祖后稷之母姜嫄的經歷極為相似,都屬于典型的感生神話。之后的畫像主題依次是:伏羲出世、都于宛丘、結網罟、養犧牲、興庖廚、定姓氏、制嫁娶、始畫八卦、刻書契、作甲歷、興禮樂、造干戈、諸夷歸服、以龍紀官、崩葬于陳。原本散落在各類史書典籍中的記載被順序化、合理化,進而形成了“完整的”人物生平。疊合塑像與圖文的多維呈現,讓參觀者在并不寬敞的殿內對圣王伏羲的認知可視可感。
太昊陵的其他景觀也都與伏羲神話或傳說關聯。例如, 門口“洪武駐蹕”碑亭是為紀念朱元璋曾親臨此地致祭伏羲氏而修筑的,傳說朱元璋逃難時得到了伏羲氏的護佑。陵內一株宋代古柏的樹干長出耳朵形狀,傳說此“耳柏”是伏羲用來傾聽百姓心聲的;另一株宋柏的樹杈中間長出白檀樹,形成了“柏抱檀”奇觀。蓍草園中掛滿祈福彩帶,傳說伏羲就是用這種神草“揲蓍成卦”。如此多的神奇敘事不僅為民間信仰的集體實踐填充了鮮活的內容,而且為太昊陵祭典與廟會的興盛附加了多樣元素。
值得一提的是,太昊陵中有一處巫術特征明顯的“子孫窯”,位于顯仁殿東北角青石臺基上,是一個不大的圓孔,據說手指在里面轉幾圈就能夠多子多孫。與其說是遠古遺風的殘留物,不如說“子孫窯”象征著樸素的多子多福的吉祥寓意。與之呼應,統天殿里與伏羲“交流”的老年信眾,則更表明伏羲信仰中的溝通意義不在形式而在其實際功能。從不同角度對伏羲神話的重述,都以當下的生活世界為出發點,而廟會成為連接過去與現在的場域,也實現了帶有超越時空意味的體驗。
太昊陵景區中還有兩處特別的地方—岳忠武祠和獨秀園。前者始建于明代,俗稱“岳飛觀”,據傳岳飛曾派部將三次收復被金兵進犯的陳州(淮陽),所以建觀紀念。后者是一處以松柏剪枝造型為特色的藝術公園,工匠大師極大利用了植物的自然生長規律,并輔以巧妙的人工剪裁,給人以愉悅的審美感受。
太昊陵旁邊布置的小吃和工藝品街區,也是“第一屆周口伏羲文化旅游節”的重要組成部分。高價競拍得來的當地特產“壓縮饃”的網紅攤位備受關注。傳統美術類國家級非遺項目“淮陽泥泥狗”攤位似乎沒有想象中的熱鬧。泥泥狗形象粗獷、造型多樣,有濃重的原始信仰意味,與“子孫窯”的功能類似,突出生殖崇拜和祖先崇拜。可見,在廟會中售賣的這類工藝品若缺乏相應的文化解讀和支撐,便顯得不夠引人注目。
三、周口關帝老街:文旅融合與景觀再造
3 月25 日上午,筆者至周口中心城區參觀了關帝廟和建業關帝老街。周口市首屆關帝廟會于2024 年農歷臘月二十(1月30 日)至正月十六(2 月25 日)舉行,盡管會期已過,但還可以看到一些標有“三川十館· 春會”的景觀和周邊仍在繼續的改造工程,據媒體報道,關帝廟歷史街區核心區的更新改造于2023 年5 月啟動。
周口關帝廟為清代古建筑群,始建于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由山西、陜西商人集資興建,又叫山陜會館,現存樓廊殿閣140 余間,保存較為完整,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內部的建筑彩繪、磚雕、石雕、木雕工藝精湛,大量應用了民間吉祥圖案和傳說故事。除供奉關帝外,關帝廟內還有灶君殿、財神殿、酒仙殿等。后院還有省級非遺項目“周家口木版年畫”展覽,展出了代表性傳承人夏明月的《童子進寶》《福壽吉慶》等多幅經典作品,以及一些珍貴的清代年畫雕版,現場還有技藝展示和互動體驗。
整個改造后的關帝老街被賦予“三川十館”之名。“三川”指沙河、潁河、賈魯河,這三條河在周口交匯。“十館”指周家口的北岸山陜會館(北岸關帝廟)、覃懷會館(迎水寺)、江西會館(萬壽宮)、江南會館(草關帝廟)、糖業會館(壽陽公所)、陸陳會館(平王廟)、油業會館(大王廟);南岸山陜會館(南岸關帝廟)、兩湖會館(禹王宮)、福建會館(天后宮)。“三川十館”的稱號實際上來自周口“三寨(西寨、南寨、北寨)鼎立、夾河而峙”的地理位置和商貿繁盛的歷史記載。
在仿明清豫東古建的關帝老街游覽,可以看到古老和現代的融合,不僅店鋪門面經過精心設計,墻壁和街角也用心裝飾,如貼有周口方言“能類不輕”“咋著”“可興”“不孬”的卡片,與關公有關的俗語“關公照鏡子、一生為紅顏”“千里走單騎,有勇有謀”“刮骨下棋,若無其事”等。充分利用民俗文化,展現非遺資源;吸引青年人群,打造網紅打卡地,這些都成為當下文旅融合街區的通行做法,而能否“出圈” 的關鍵在于, 一方面要對地方傳統文化有深刻且精準的把握,避免同質化和碎片化,另一方面也要在吸引游客“投其所好”上下功夫。
“依托項目周邊文化遺產、工業建筑遺存,將特色商業、文化展示、民俗體驗、旅游等功能融合于一體,滿足千萬游客吃喝玩樂購一站式消費體驗,著力打造成為文、商、旅三者相互融合的特色文旅街區”。顯然,這段關帝老街的簡介只給出了仿古街區改造的常規答案。文旅融合并不是簡單的疊加關系,也不是“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的舞臺與表演者關系,如何將原本松散無序的各類遺產項目并置在屬于廟會(或街區)的時空中,是值得思考的問題。商業化景觀改造的對象不僅是景觀樣貌,還包括游客想要體驗到的“真與美”,當然還有作為旅游倫理意義上的“善”,即以人為本的現代化的服務體系。
因此,無論是象征空間的短期廟會,還是實體經濟的街區市集,都需要聚焦于“人與景觀的和諧共生”。非遺保護指向活態而非僵化,在這一基本原則下,賦能文旅就有很大的利用空間。參與廟會(或街區)展演可以有多種方式,舞臺化的節目、導游的口述、技藝的現場展示、特產商品的銷售等,不管以“物”還是“非物”的形式,都是傳統文化復合性和共享性的體現。此外,我們還應注意到,廟會是傳統,但并不代表陳舊和過時,對民俗維系功能和娛樂功能的理解要有新的拓展,這也是廟會與現代展銷會、博覽會的本質區別。
短暫的行程未及對街區歷史做深入考察,周一上午的游客也是零零星星。不過,能在現場近距離地感受地方文化總是幸運的,足以瞥見傳統文化在文旅融合中的當代價值。
結語
伴隨廟會功能的變遷和文化政策的調整,民間信仰的實踐方式也發生了深刻變革。當下廟會繁榮的現狀證明,滿足民眾的現實生活需求依然是社會穩定和發展的堅實基礎。在各類展演活動蓬勃發展的當下,我們更應思考的是,在變遷、重建與適應的廟會語境中,“尋根謁祖”的中華文化傳統究竟為文旅融合提供了哪些寶貴資源?
在本次調研中,我們真切地感受到,周口有力地展現了其厚實的文化底色,數場文化盛典精彩紛呈。在現代時空中,普通人的生活與精神在理性世界外獲得了不可或缺的情感溝通與補償。在廟會觀眾中,那些香客成為自覺的踐行者,大量的儀式文藝因此得到延續,各類非遺項目在其中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不過,與生活高度融合的民俗藝術,在被凝練提升為旅游產品時,仍不免存在階段性的不足。筆者認為,后續可拓展的方向大體有三:第一,加強對標識性紀念品的打造,以文化符號引領旅游記憶;第二,深化對作為根基的圣賢文化的闡釋,明確遺產的當代屬性始終是核心問題;第三,以系統性的文化遺產觀來統合產業開發,及時轉變廟會作為傳統場域的理念。
綜上,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無疑是非遺傳承與展示的必由之路。對筆者而言,周口之行收獲滿滿,也看到了文旅融合未來的廣闊前景。以廟會空間中的非遺展演為突破,推動地方文旅事業高質量發展,或許也將成為文化領域生產力更新的一種模式。
本文系中國藝術研究院基本科研業務費項目“民間文藝的當代傳承與創造性轉化研究”(項目批準號:2024-1-11)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崔金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