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鄉建參與“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的理論意義與實踐路徑

【摘 要】 建設“宜居宜業和美鄉村”是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關鍵抓手，是煥發農村文明新氣象的內在要求，更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內容。藝術鄉建作為近年來由藝術家推動的鄉村復興路徑，以“宜居”為形、“宜業”為基、“和美”為魂，與“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可謂觀念相融、邏輯相合、意義相通?；诖朔N內在契合性，藝術鄉建可為當下“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工作提供認識論和方法論上的啟示，即樹立“城鄉等值”的價值觀、“縣域發展”的系統觀和“以村民為中心”的主體觀，進而激發村民對鄉村共同體的認同感和歸屬感，為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鄉村文明新形態注入新的“鄉村性”。

【關鍵詞】 藝術鄉建；宜居宜業和美鄉村；鄉村性；鄉村文明新形態；鄉村振興

建設“宜居宜業和美鄉村”是黨的二十大以來全面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又一重大部署，首次賦予鄉村以“和美”之意。“和美鄉村”建設是對以往“美麗鄉村”的豐富和完善，強調鄉村建設中塑形與鑄魂并重，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相互協調，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共同富裕。藝術鄉建是近年來由藝術家推動的鄉村復興路徑，倡導以尊重當地村民訴求為基礎，用藝術介入、情感融入和多主體互動的方式，復蘇凋敝的鄉村文明。當前藝術鄉建呈現出諸多模式，比如對鄉村閑置或廢棄空間進行修整和裝飾，對鄉村技藝、節慶等習俗加以復興或更新，為鄉村民眾提供藝術教育和培訓，在鄉村舉辦大地藝術節或將其整體打造為藝術村，等等。作為鄉村振興的新興樣態和獨特路徑，藝術鄉建在價值追求、實踐方式、建設目標等諸多方面，均與當下的“和美鄉村”建設頗為契合。

當前學界對“宜居宜業和美鄉村”的研究尚處在起步探索階段，且鮮有以“藝術鄉建”為路徑的討論。藝術鄉建與“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有何關聯？如何有效地參與其中？中國鄉村文化中有哪些“和美”理念？藝術如何與這些元素相結合并進行創造性轉化？藝術參與鄉村建設如何激發當地村民的主體性，讓多元主體參與建設宜居宜業和美鄉村？以上問題均需要進一步探討。

一、從“美麗鄉村”到“宜居宜業和美鄉村”

“宜居宜業和美鄉村”的科學內涵是在鄉村振興戰略的探索和落實中逐步提出的。2013年，中央一號文件指出“加強農村生態建設、環境保護和綜合整治，努力建設美麗鄉村”，首次提出建設“美麗鄉村”，將其作為繼續推進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工作要求。2017 年，黨的十九大報告首次提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將“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弊鳛椤敖⒔∪青l融合發展體制機制和政策體系，加快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的總要求，反映出鄉村振興戰略的豐富內涵。2020 年，中央農村工作會議強調要“舉全黨全社會之力推動鄉村振興，促進農業高質高效、鄉村宜居宜業、農民富裕富足”。2021 年發布的“十四五”規劃強調“把鄉村建設擺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重要位置，優化生產生活生態空間，持續改善村容村貌和人居環境，建設美麗宜居鄉村”，“美麗宜居鄉村”建設成為基本實現2035 年“美麗中國”建設目標的關鍵環節之一。2022 年出臺的《鄉村建設行動實施方案》提出“建設宜居宜業美麗鄉村”的總體要求；同年，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統籌鄉村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布局，建設宜居宜業和美鄉村”的明確要求，首次用“和美鄉村”替代“美麗鄉村”；隨后的中央農村工作會議指出，“建設宜居宜業和美鄉村是農業強國的應有之義”。2023 年，中央一號文件進一步做出規劃布局，要求“加強村莊規劃建設、推進農村人居環境整治提升、持續加強鄉村基礎設施建設、提升基本公共服務能力”。2024 年， 中央一號文件主張學習運用浙江“千萬工程”的發展理念、工作方法和推進機制，強調堅持“以提升鄉村產業發展水平、提升鄉村建設水平、提升鄉村治理水平為重點”，將“繪就宜居宜業和美鄉村新畫卷”提升到“以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更好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建設”的高度。

從“美麗鄉村”到“美麗宜居鄉村”“宜居宜業美麗鄉村”，再到如今的“宜居宜業和美鄉村”，這一系列概念在不同類型的政策和文件中持續豐滿和升華。理念的不斷更新與深化既是對先前階段鄉村振興理論與實踐的總結和省思，也表明我們黨對鄉村建設基本規律的認識逐步深入，我國鄉村振興戰略正在縱深推進，體現了鄉村建設目標的迭代更新?！耙司右藰I和美鄉村”作為當今推進鄉村振興的關鍵抓手，是煥發農村文明新氣象的內在要求，更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內容。對“和美”觀念的強調，既承載著人們對“美好家園”的期盼，也意味著我們正在創造“中國式鄉村文明新形態”?！昂兔馈钡睦砟钌羁淘忈屃肃l村建設的文化內涵，對當下鄉村振興戰略提出了新任務和新要求，也提供了對理論和實踐的研究契機。隨著諸多生動的地方實踐不斷涌現，關于“和美鄉村”建設的內涵和實踐研究逐漸成為學術研究和媒體傳播的熱門話題。目前，“和美鄉村”建設研究多從政策解讀與理論分析出發，主要包括：闡述和美鄉村建設的重大意義、基本內涵、重點任務等；分析和美鄉村建設的現實基礎、關鍵領域和實現路徑；設計和美鄉村建設評價模型，并嘗試將指標體系運用于典型個案的實證分析；等等。與此同時，“和美鄉村”的建設實踐也在持續進行，尤其在眾多生動的藝術鄉建現場可見其成效。這些實踐案例通常落實到建筑營造、景觀設計、文旅融合、節慶復興、非遺傳承等具體領域，為藝術鄉建提供了相應的實證經驗。

通過上述政策梳理和總結，筆者認為，“和美”盡管是“宜居宜業和美鄉村”中的最新“標簽”，但它始終承載著鄉土中國的固有特性，寄托著古往今來中國人對回歸精神家園的向往；同時，它也是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和鄉村全面振興的目標指向，反映了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而今，藝術家在參與鄉村建設時不僅強調修整和裝飾鄉村景觀的物質形態，以激發本土經濟活力，更強調追尋鄉村家園的終極意義和精神本原，以鞏固文化主體性。所以，或可將藝術鄉建視為一種方法、一條認識和理解“和美鄉村”的路徑，可為建設“和美鄉村”提供實踐思路。

二、“藝術鄉建”與“宜居宜業和美鄉村”的內在契合性

學界在把握“宜居宜業和美鄉村”的基本內涵時，傾向于將“宜居”“宜業”“和美”這幾個關鍵詞拆分開來進行解讀，亦有學者進一步將“和美”拆分為“和”與“美”。這為論證“藝術鄉建”與“宜居宜業和美鄉村”的契合性，提供了一種可能性分析方式。

中國的農耕文明生發于土地，人們對自然規律的遵循造就了細膩而從容的生活方式，也繪制出一幅安居樂業、六畜興旺、欣欣向榮的田園圖景：“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是“宜居”的心曠神怡；“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園丁傍架摘黃瓜，村女沿籬采碧花”，是“宜業”的泰然自若；“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是“和美”的熱火朝天。細數歷史的刻度，可發現“宜居”“宜業”“和美”如同種子一般埋藏在鄉村的土壤中，并且能夠跨越漫長歲月生生不息。這也昭示著，我們今天所倡導的鄉村振興不是簡單意義上的地理風貌的更新，而是整合了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態等多重元素的“家園”塑造。

藝術鄉建是全面實現鄉村振興的主要方式之一，藝術家以基于鄉村文脈的傳統藝術和極具批判意識的當代藝術為工具，和其他鄉村建設者一道，與當地村民展開持續性對話，力求最大限度地激發民眾建設家園的能動性，進而集結出巨大的聯動力量。在這里，藝術好比一個載體、一種中介，它一端聯結著鄉土社會，另一端觸及人的心靈深處，并且可以通過自身之力完成人與鄉土的精神匯聚?；诖?，筆者認為，藝術鄉建是以“宜居”為形、“宜業”為基、“和美”為魂的鄉村建設路徑，其實踐過程由表及里、由淺入深地展現出一種詩性的從容。因此，藝術鄉建與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觀念相融、邏輯相合、意義相通，在彼此契合之下，二者才能有機結合、形神兼備，才能更有效地解決實際問題。

（一）藝術鄉建以“宜居”為形

“宜居”是指保障村民現代化生活的基本條件，以提升鄉村建設水平為重點，統籌優化鎮村布局規劃，建設安全舒適的民居建筑，營造和諧優美的生態環境，建立完備的鄉村基礎設施，提供便利的公共服務配置，等等?！耙司印笔菍Α熬G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有益探索，也是對中國式現代化“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建設目標的有效呼應。根據2022 年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針對全國9 個?。ㄗ灾螀^）、67 個縣（市、區）的206 個村的問卷調查，可知當前“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面臨的瓶頸，在于農村基礎設施建設、基本公共服務配套設施和人居環境綜合整治等方面，如農田水利、耕地集中連片、機耕道等農業生產基礎設施建設的需求迫切，農村養老、醫療、教育服務能力和質量有待提升，生活垃圾、生活污水和廁所糞污等處理長效機制仍不健全等。以上“宜居”問題直接關系到人的生活質量—若沒有讓人安心的生活空間，人們的物質生產和精神升華便無從談起。

村落格局規范、房屋建造法式、農業生產環境布局等歷來都蘊藏著人們對自然法度的敬畏和對風調雨順的期許。藝術鄉建通常從鄉村的空間改造方面著手，比如保護傳統鄉土風貌、改造閑置民居、美化村莊環境等，首要目標是解決村民的“宜居”問題。比如，渠巖團隊在進行山西晉中和順縣“許村計劃”和廣東佛山順德區“青田范式”藝術鄉建項目時，最先開展的工作就是對破舊廢棄民房的修復。團隊采取“修舊如舊”理念，即遵循鄉村整體性保護原則，以自然村落肌理為主調。具體來說，就是不對房屋外立面做過于明顯的改動，而是對房屋內部空間與設施均做重新改造和調整，體現出藝術家對鄉土建筑倫理的尊重。類似的案例在浙江杭州富陽區亦有體現，如王澍團隊用當地建筑材料和方法改造文村14 幢農房建筑，又如孟凡浩在東梓關村設計的“新杭派”回遷民居。這些都是藝術鄉建最為直觀的表現形式，相對溫和的修復方式不同于突飛猛進的“政績工程”或“形象工程”，因地制宜的創作也能避免產生“千村一面”或“盲目城鎮化”的尷尬局面。一方面，以地方性知識為基礎的設計，并非刻板的懷舊或強制性植入，而是更貼近自然與原生態，因而更易得到當地村民的接納；另一方面，兼具了當代設計理念的村居改造，足夠吸引民眾的關注，使他們意識到無論是居住、農作還是娛樂空間，原生性與現代性始終并行不悖，而這也給了他們重新審視“宜居”家園的機緣。

（二）藝術鄉建以“宜業”為基

“宜業”是指鄉村建設要以保障村民高質量生活的物質基礎為目標，即以提升鄉村產業發展水平為重點，促進農村三大產業融合發展，打造鄉村特色產業和優勢品牌，拓寬農民增收致富渠道，創造縣域內就地就近的穩定就業機會，吸引“新農人”“新鄉賢”等各類人才返鄉創業。“宜業”是“讓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人民”的生動實踐，是對中國式現代化“全體人民共同富?！眾^斗目標的有力響應。根據國家統計局《2022 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從規模上看，本地農民工有12372 萬人，比上年增長2.4%，其增速超過外出農民工的0.1%；產業上，99.5% 的農民工從事第二、第三產業，其中51.7% 的農民工在第三產業就業；人員素質上，大專及以上學歷農民工占13.7%，比上年提高1.1%。報告表明，隨著城鄉社會融合程度不斷加深，農民工個人素質不斷提升，所從事行業漸次多元化和特色化，并且有在縣域內就地、就近就業的意愿，這意味著每位村民都具備成為鄉村“新質生產力”的可能性，這也為擴大縣域就業容量、促進農民增收提出了更高要求。

藝術參與雖不是促進村民增收致富的直接手段，卻可能成為“賦能”現代鄉村產業體系、實現物質富裕的力量。例如，左靖團隊在貴州黔東南黎平縣茅貢鎮開創了一種“混雜的文化經濟模式”，以可持續的藝術形式，通過空間生產、文化生產和產品生產三種生產模式，實現傳統村落、生態博物館、公共藝術等價值的疊加，由此把地方資源與外在的社區設計和商業模式聯系起來，實現內外融通，進而促使本鄉村的文化和商業功能向周邊輻射。楊貴慶團隊針對浙江省傳統村落保護和規劃，對安吉縣溪龍鄉的白茶產業、諸暨市山下湖鎮的珍珠產業和德清縣莫干山鎮的旅游業進行考察，總結出傳統農業、加工貿易業和旅游業三種不同類型的產業驅動模式，進而實現“產村互動”。浙江省委宣傳部、省鄉村振興局、省文聯于2022 年5 月共同印發《關于開展“藝術鄉建”助力共同富裕的指導意見》，指出“藝術鄉建”與“共同富?！本哂袃仍陉P聯性，并提出了明確的指導性綱領和行動方案，在全國各?。ㄗ灾螀^、直轄市）中走在了先列。藝術賦能，即激活鄉村資源價值和當地村民的主體性，充分發揮藝術在打造鄉村特色產業和創意品牌、提升農產品品質形象、促進農林文旅康深度融合、培育鄉村新產業新業態等方面不可替代的作用，以藝創品、以藝興旅、以藝賦產，為“產業興”和“村民富”貢獻力量。

（三）藝術鄉建以“和美”為魂

“和美”是指保障村民生活幸福感的精神理念，即以提升鄉村治理水平為重點，賡續農耕文明，持續涵育文明鄉風，加強鄉村精神文明建設，營造安定祥和的鄉村社會環境，完善鄉村公共文化服務體系，豐富村民文化生活?！昂兔馈笔菍Α懊篮眉覉@”的不懈追尋，是對中國式現代化“物質與精神文明相協調”的積極回應。和諧、和睦、和平是源起于農耕文明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精華，蘊含著交通成和的宇宙觀、天人和合的生態觀、政通人和的政治觀、和而不同的社會觀、清和平允的道德觀、守中致和的認識論等重要元素。中國鄉土社會因和而美，“和”與“美”是相互融合、相輔相成的兩大范疇，構成了中國農耕文明的價值追求。以“和文化”為根基，才能孕育出美麗風景、美好風貌、美德風尚。

藝術鄉建的動人之處，在于其并不限于純粹審美取向，而是通過實現鄉村關系的重建和香火文明的延續，達成人與鄉村的和解。傳統禮俗是重構鄉村情感共同體的重要載體，通常以節日慶典的形式呈現，而這恰為藝術家提供了文化資源和創作空間，傳統藝術和當代藝術由此成為鄉村藝術活動中的“一體兩面”。藝術家在對傳統文化進行創造性轉化的同時，也嘗試著在鄉村創造“新傳統”。諸如此類的“新傳統”不勝枚舉，如渠巖團隊在“青田范式”實踐中，以傳統節慶農歷五月初八“龍母誕”為基礎，圍繞“水”這一主題，策劃“當代藝術龍舟行動”；以農歷八月十五的“成年禮”為基礎元素，復興“燒奔塔”活動。又如山西許村國際藝術節、河南焦作修武縣大南坡村的“南坡秋興”活動、浙江杭州桐廬縣大地藝術節、江西景德鎮浮梁縣“藝術在浮梁”大地藝術節、貴州黔東南榕江縣“藍染文化藝術周”等。藝術家團隊創造的“新傳統”賦予公共空間、節慶習俗、生活樣式等以新的生命，為鄉土文化注入了鮮活動力，進而在全社會形成藝術感召力。在一系列藝術實踐中，藝術家逐漸勾勒出理想精神“家園”的模樣，為村民“再造”出回歸“家園”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村民也在此過程中培育出新的生活方式和行為習慣，提升了個人的審美意識和審美能力，增強了建設家園的自覺性和能動性，激揚出自信自強、振奮昂揚的精神力量。

三、“藝術鄉建”對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的啟示

不可否認，藝術鄉建作為“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的一種途徑，與“環境美、產業興、人心和”的目標不謀而合。不過，當我們將“藝術鄉建”視為一個問題域時，就不能拘泥于某個藝術載體或沉浸于某個藝術鄉建案例的描述，而要將其置于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戰略的進程中，審慎地思考藝術鄉建的認識論和方法論問題，進而為當下的鄉村建設工作提供理論參考。

（一）“城鄉等值”的價值觀

伴隨城市化率逐步提高，中國城鄉關系經歷了從“城鄉統籌發展”到“城鄉融合發展”的演進過程?！敖y籌”的認識論前提是“城鄉不對等”，即城市明顯處在先進、主動、強勢的位置，用城市去統籌鄉村；“融合”則是以“城鄉等值”為基礎，即城市與鄉村沒有高下之分，融合的結果是“城中有鄉、鄉中有城”。曾有一段時期，鄉村建設者們只體會到“最艱巨最繁重的任務在農村”，將“農村”視為落后、消極、弱勢的負累，將“農民”看做被動“等、靠、要”的幫扶對象，從而陷入城鄉二元的窠臼。建設宜居宜業和美鄉村的前提是對鄉村價值的肯定和尊重，藝術鄉建者往往擁有社會情懷和社會理想，勇于打破藝術與生活邊界。比如，在“青田范式”藝術實踐中，渠巖團隊以遵從鄉土生態和文脈為基礎，以歷史、政治、經濟、信仰、禮俗、教育、生態、農作、民藝九大方面為線索，通過修繕閑置老宅、再現節慶禮俗、傳播鄉土意蘊、展示鄉建圖景等途徑，對鄉村傳統文化進行能動性轉化，激發出鄉土文化的靈氣與活力。上述一系列藝術鄉建行動試圖引發社會各界對鄉村價值的普遍關注，也嘗試在不同社會場景中喚起當地村民的“家園”觀念。這時刻提醒鄉村建設者們，要清晰地認識到鄉村蘊藏著豐富的發展資源和不竭的精神動力，“最廣泛最深厚的基礎在農村，最大的潛力和后勁也在農村”。

（二）“縣域發展”的系統觀

“郡縣治，天下安”，“縣”自古以來就是國家經濟發展中維護社會穩定、保障民生的基本單位?！翱h”不僅是一個行政單位，更是一個文化綜合體；它是城市和鄉村的過渡區域，是城鄉融合的空間表征和承上啟下的關鍵環節；與省和鄉鎮相比，就實現鄉村產業、人才、文化、生態、組織的全面振興而言，縣域視角具有資源、信息和效率方面的優勢。把“縣域”發展作為方法，意味著“鄉村”不再是某個原子化的實體，而是被置于城鄉融合背景中加以理解的關系范疇。無論從歷史還是現實來看，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作為一項整體性工程，應當把“縣”當作逐步推進理論和實踐研究的重要載體。比如，羅德胤團隊將浙江麗水松陽縣命名為“古典中國的縣域標本”，對該地古村落的保護呈現出建筑師設計與縣域文化緊密結合的整體效應。尤其是建筑師徐甜甜的“建筑針灸法”，主要通過“改造或建設小體量的公共建筑來帶動鄉村的觀念轉變以及自我康養”，嘗試搭建縣域文化經濟社會循環系統。在桐廬、浮梁等縣域舉辦的大地藝術節同樣是“以文化為主導的系統工程”，力求打造縣域城市名片，帶動全域旅游和特色產業發展，推動鄉村經濟與文化協調發展。因此在縣域視野下，藝術鄉建不再只是針對單一村莊的“裝飾”，而是以“縣”為單位、整合所有城鄉發展要素、實現各類服務的全域振興。藝術鄉建的目標是要形成系統性觀念，讓每一個鄉建案例都不再只是一次動人的言說或一件華麗的作品，而是具有可推廣、可復制的現實價值—既要立足村莊，又要超越村莊，形成區域輻射效應。在縣域內推進藝術鄉建，或許能夠在統籌村落空間、建設基礎設施、開發特色產業等方面提供一種可行性路徑。

（三）“以村民為中心”的主體觀

在尊重鄉村價值、推動縣域現代化的過程中，還需要注重對現代化主體的培育，因此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要樹立“以村民為中心”的主體觀。近期關于“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主要靠誰”的調查顯示，73.69% 的調研對象選擇了地方政府，69.79% 的調研對象選擇了村民，村兩委干部、鄉賢、企業或投資者、社會組織等主體分列其后，選擇率分別為66.67%、25%、20.83%、14.58% ?？梢姡胤秸冀K是村民心目中的鄉村建設主體，其他社會力量則是不可或缺的參與主體；與此同時，村民也逐漸意識到自身的主體地位，積極性與責任感逐漸凸顯。當然也要清醒地認識到，這些名義上的“鄉村主人”的主體意識雖在不斷增強，但多數情況下他們的聲音和行為仍是被遮蔽、被阻隔的。在對若干藝術鄉建案例進行參與、觀察和細致分析后，筆者認為，多重主體參與藝術鄉建的啟示在于，各建設主體盡管在產業、建設、治理、審美等方面存在諸多差異，但依然會根據外部環境和內部關系持續調試自身的理念和行為，各得其所、各取所需，爭議與協商并存，張力與融合共在，努力維持一種動態“平衡”。不過這種兼顧的“平衡”依然大多為行政和資本力量所主導，所以不妨將“舞臺”適當讓渡給村民和以藝術家為代表的多樣化社會力量，讓行政管理者和投資者轉變為后臺的保障性角色，或許能為形成多元主體合作共贏的協商機制提供可能。

綜上，如果說“村村皆樂業，處處盡安居”表達了中國人對傳統農耕生活的美好期許，那么宜居宜業和美鄉村建設則孕育著當下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的嶄新奮斗目標。在此過程中，藝術鄉建要繼續創造性地與具體實際問題及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激發村民對鄉村共同體的認同感和歸屬感。居業皆宜勝畫圖，藝術鄉建將為建設宜居宜業和美鄉村提供活力和動能，也會為構建中國特色的鄉村文明新形態注入新的“鄉村性”。

本文系中國社會科學院“青啟計劃”項目“和美鄉村的內在邏輯和建設路徑研究”（項目批準號：2024QQJH040）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秦興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