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改革開放的時代賦予張中良走上學術道路的契機,學術寫作40年,他從作家作品解讀起步,逐漸明確學術方向——翻譯文學與比較文學研究、民國文學史研究、抗戰文學研究,由此走向歷史深處,在對現代文學學科有所貢獻的努力中形成了自己的學術個性。從個人的探索與思考來說,有四點值得堅持:歷史還原、審美多元、中國主體、勇于創新。
關鍵詞 現代文學;歷史還原;審美多元;中國主體;勇于創新
一、學術寫作之前
從1974年1月在《吉林日報》農村版上發表第一篇文藝作品算起,我的文字生涯已有半個世紀了。以今天的眼光看,那時的寫作是多么幼稚、粗糙,甚至扭曲,但是,人在蹣跚學步時難免跌跌撞撞,回首學術之路時還要從學術之前談起。
更早的作品“面世”大概是1965年前后,在臺上表演“快板詩”,歌頌當時遍地開花的“語錄板”,記得老師鼓勵我說這是這臺演出中唯一自編自演的節目。1969年舉家返鄉,1973年1月中學畢業即務農。讀報聽廣播,覺得那上面說的事自己身邊也有,于是動筆寫了起來,向縣廣播站、省電臺與省報投稿,從最初的模仿到新材料的捕捉、新問題的發現、新觀點的提煉,逐漸摸到了一點門路,截至1977年底,在縣廣播站、省電臺、省報農村版大概發表了70篇左右的通訊報道與“理論文章”。由于發表了些作品,先是被選拔到學校當民辦教師,繼而抽調到公社教研組(實際上是報道組)寫材料,除了新聞報道之外,還要為領導起草報告、為先進典型總結經驗。回頭看那些文字,主要是時代氛圍的折射。但畢竟也是一種磨礪,如練就了快手,任務急迫時,一天能寫一萬字;再如對問題的敏感,對分寸感的把握;又如注意與接受對象建立感情與文字溝通的渠道,給領導起草報告,要考慮農村基層干部的文化程度和語言習慣。后來,我比較關注學術動態,發表了一些學術前沿報道與分析文章,在學術交流與課堂教學中注意適應接受對象的特點,學術著述努力避免艱澀、枯燥,盡量表達得平易、生動一點,都與農村時期的歷練相關。還有一點是9年鄉下生活,使我認識了農村農民,后來理解魯迅、蕭紅、趙樹理乃至現當代“三農”文學,便有了體悟的基礎。
二、走上學術道路
我走上學術道路,應該感念時代的賜予。恢復高考第一年,我考入吉林大學中文系,七七級。全班81人,最活躍的是詩人,如王小妮、徐敬亞、呂貴品、鄒進等;張利、溫玉杰等,也發表過小說;我只在《吉林日報》《吉林民間文學叢刊》發表過采風隨筆,評論與論文要么貼在教學樓走廊的壁報上,要么發表在系學生會的油印刊物上。入學之初,我有過將來當記者的念頭,不久國家開始招收研究生,恢復高考前我要讀大學的愿望一再受挫,現在有了學位制度,我便想一直讀下去,讀到最高學位。
之所以選擇現代文學專業,主要是因為魯迅的魅力。在酷寒時節,魯迅曾經給我以溫暖和慰藉。《吶喊·自序》里說“有誰從小康人家而墜入困頓的么,我以為在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魯迅仿佛是先知,說的不止是他自己,分明道出了天下所有命運跌宕者的心聲。1969年1月一個凍得兩腳發麻的日子里,因那個年月的莫須有罪名,我家從城鎮被趕回鄉下老家,我變成一個不齒于人間的“狗崽子”。寄居在親戚屋檐下,在感受到溫情的同時,也難免體驗輕蔑、歧視的寒意。在學校,有同學遇到難題找我,我毫無保留地伸出援手,可是得到的回饋卻是夾雜著嫉妒的敵意。1971年“九一三事件”之后,有了批林批孔運動,但凡運動就要上掛下聯,可是,十幾歲的中學生能有什么可以與批林批孔掛上鉤的呢?終于發現我有幾個同村的沾親帶故的小伙伴,放學一起走,課間有時也在一起交流——這不就是“小集團”嗎?“小集團”與林氏“小艦隊”豈不是一丘之貉!于是,我便加倍咂味到孤獨的苦澀。1973年,中學畢業后務農的第一年,我買了自己的第一本魯迅作品單行本《野草》,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至今記得這本集子的封面,左上方是魯迅側面頭像,冷峻的面容上,嵌著目光深邃的眼睛。一位知青朋友問:“你能看懂嗎?”我不敢說全能看懂,但我的確與這本書發生了深深的共鳴。題辭的第一句就讓我感到親切:“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當我的人格尊嚴受到踐踏,我覺得胸中沖撞著巖漿一般的話語,可如果真讓我說,我不知道從何說起,也不知道能夠說些什么。“生命的泥委棄在地面上,不生喬木,只生野草,這是我的罪過。”我在生活中有沉重的原罪感,無論怎樣努力,都感覺不到解脫的輕松。我那時對基督教不甚了然,對耶穌更談不上信仰,但看到《復仇(其二)》里的耶穌在四面的敵意、辱罵、戲弄、譏誚中被他所獻身的人們釘在十字架上,我有一種感同身受的痛楚與悲哀。“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當年喚起魯迅共鳴的裴多菲話語,此時于我心有戚戚焉。無論怎樣為高壓、欺侮而顫栗,無論前路還有多少荒涼破敗的叢葬,我都要像魯迅筆下的過客那樣執著前行。現在不少年輕學者走上學術道路,是出于對學術本身的興趣,而我當年則是源于魯迅對我的心靈慰藉。
吉林大學中文系七七級中國現代文學的任課老師是劉中樹先生,后來我還上了劉中樹先生的選修課“魯迅的思想與文學”,先生循循善誘的教誨引導我從中國現代社會文化背景與現代文學史上認識魯迅,當我準備考研時,先生向我推薦以文獻豐富見長的王瑤的《中國新文學史稿》,我永遠感念這位引我走上現代文學研究之路的啟蒙老師!在吉林大學,我還上過劉柏青先生的選修課“魯迅與日本文學”,這門課開拓了我的眼界,為我后來赴日留學做中日文學比較研究打下了基礎。我本科三年級的學年論文《論阿Q的革命》,得到劉柏青先生的鼓勵;學士學位論文仿照錢谷融先生的《〈雷雨〉人物談》,寫的是《〈阿Q正傳〉人物談》,遺憾的是自己基礎薄弱,用功不夠,我從劉柏青先生那里看到了失望的眼神。本科4年,適逢改革開放大潮初興,班級、學校乃至整個社會都洋溢著思想解放的氛圍,這為我后來的學術探索打下了良好的思想基礎。
1982年2月,我從冰雪尚未消融的東北來到春雨霏霏的武漢,入讀坐落于珞珈山的武漢大學,在畢奐午先生與陸耀東先生指導下攻讀碩士研究生。畢先生20世紀30年代以詩歌與小說登上文壇,曾在巴金主持的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過《掘金記》和《雨夕》,后來,政治的波詭云譎給他帶來了重重磨難,在為數不多的研究成果中就有《野草》之《題辭》《秋夜》的解讀。畢先生解讀《野草》的詩性筆觸,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畢先生說,魯迅研究要想做得好,必須下苦功去讀魯迅讀過的書,此言誠然有理,但我輩要想達到這樣的目標,卻是不啻于古時蜀道之難。陸耀東先生的學術研究,最初是魯迅,追溯魯迅的思想演進脈絡,探究魯迅小說的獨創性,后來主要轉向新詩史,有《二十年代中國各流派詩人論》《徐志摩評傳》《馮至傳》《中國新詩史(三卷本)》等著述。陸先生思想解放,較早指出尼采對魯迅一以貫之的積極影響,率先涉足有爭議作家的重新評價問題,陸先生的學術勇氣與其《中國新詩史》的史家眼光、敘事建構、富于詩意的審美分析,都給我以深刻的啟迪。
畢先生與陸先生一起為我與同窗馬俊山上現代文學史討論課,陸先生單獨為我們講授20世紀20年代各流派詩人創作,還請易竹賢先生、唐達暉先生分別講授胡適研究、郁達夫研究,引導我們了解學術前沿,揣摩作家作品研究的路徑。陸先生還仔細審閱、修訂我的論文,并推薦到《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茅盾研究》發表。今年,我碩士畢業40年,也是學術論文首次公開發表40年,當年手把手指教的兩位導師與論文答辯委員黃曼君先生、易竹賢先生已經仙逝,但師恩永遠銘刻心中。
我的碩士論文是《老舍長篇小說風格研究》,當時我并沒有研究老舍的長期計劃。考研時有一道15分的題:“談談老舍早期三部長篇小說的內涵與藝術特征。”我答不上來,因為從未讀過。入學后補課,先讀早期三部作品,接著讀了當時所能找到的老舍其他長篇小說,對其悲喜劇交融的風格有了點感覺。盡管答辯決議對論文評價不錯,但實際上論文的弱點不少。工作后,有一位前輩認為我選擇老舍做碩士論文不很合適,但像老舍這樣的重要作家,作為一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者,總不能繞開走。后來,我雖然沒有出過老舍研究專著,但已經出版的《中國現代小說敘事風貌》與即將出版的《中國抗戰文學史》中,老舍都有專章、專節,這樣看,碩士階段的老舍研究也并非無用功。
1985年2月,我到西北大學工作,分配到魯迅研究室。時任中文系主任的張華先生,1953年山東大學畢業后到北京大學讀研究生,1955年到西北大學工作,不料1957年被打入“右派”另冊,打發到資料室20年之久,直到改革開放才回到講臺,迎來遲到的創作與學術的青春。他一邊在報刊發表出手不凡的雜文,一邊策劃組織中文系老師與研究生編撰學術史上第一部《中國現代雜文史》。我受命撰寫新文學第二個十年雜文概述、魯迅后期雜文、左翼及其外圍作家等章,并擔任第二編的統稿人,這給我系統地探尋魯迅雜文與整個30年代雜文帶來了契機。魯迅研究室的工作之一是編輯與發行《魯迅研究年刊》,我在蔣樹銘主任和閆愈新主編的帶領下參與這項工作,擴大了對魯迅的認知視野。西北大學三年半,我給中文系本科生完整上過“中國現代文學史”一門課,在校外電大班也上過現代文學,我覺得全程講一遍現代文學史對學者的成長十分必要,系統掌握現代文學史背景、脈絡與重要文學現象對于研究任何一個現代文學問題都是不可或缺的。后來,我發現有些年輕學者博士畢業后雖然去了研究機構,但由于沒上過現代文學史課,知識結構始終存在著明顯的短板,問題意識與思辨能力較強,而歷史感較弱,氣勢咄咄逼人卻無異于強詞奪理。
選擇在大學任教,就基本上確定了要走學術道路。可是,將來朝哪個方向發展,我當時尚不明確。西北大學單演義先生指導的碩士王富仁留校工作不久,就去了北京師范大學李何林先生門下攻讀博士學位,其研究魯迅《吶喊》《彷徨》思想革命意義的博士論文名震京華。西北大學陳學超隨后也去了北師大李何林先生門下攻讀博士學位。本來我就想把學位讀到頂,此時孩子上了幼兒園,家里的負擔稍許減輕,學長的榜樣力量更是激發起我讀博的熱望,于是1988年9月我也赴京趕考,考入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師從林非先生攻讀博士學位。林非先生在魯迅研究、現代散文史、散文理論與散文創作等領域均有建樹,出版過的學術著作有《魯迅前期思想發展史略》、《魯迅小說論稿》、《魯迅傳》(合著)、《論〈故事新編〉的思想藝術及歷史意義》、《魯迅和中國文化》、《中國現代小說史上的魯迅》、《現代六十家散文札記》、《中國現代散文史稿》、《散文論》等。這些著作自然成為我學術研究的入門書。林非先生給我們開設中國近代啟蒙主義思潮、西方啟蒙主義思潮兩門課,在校期間,我在《外國文學評論》發表《阿波羅的風采——論法國啟蒙文學》,在《文藝研究》發表《論中國啟蒙文學傳統》,正是上這兩門課的收獲。但林先生所開必讀書目里的四書,我當時并未按要求通讀,大概早年批林批孔、評法批儒給我打下的烙印太深,后來才領悟到導師的正確,意識到自己知識結構的短板,努力補一點傳統文化的課。20世紀八九十年代之交,社會文化思潮風波跌宕,后來有人以為此時再談“啟蒙”,給人以“落伍”或“不合時宜”之感,但我的博士論文選題仍為《論“五四”文學啟蒙主義思潮》,因為在我看來,五四文學啟蒙主義思潮是一個歷史現象,值得深入考察,其包含的新與舊、洋與中、雅與俗等問題,新時期乃至后來仍然存在,所以這樣的選題既有文學史的學術價值,也有現實意義。只是由于當時世事紛雜,我又急于趕在出國之前進行論文答辯,很難靜下心來,所以論文寫得匆促,留下不少遺憾。然而,還是得到了評閱專家與答辯委員會的肯定,借此機會,我要向予以我鼓勵與支持的諸位先生——首都師范大學王景山教授,北京師范大學童慶炳教授、郭志剛教授、王富仁教授,北京大學樂黛云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張恩和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杜書瀛教授、楊義教授、林非教授表達衷心的感謝!經過30幾年的沉淀、充實、打磨,在博士論文基礎上修訂完成的40萬字《五四文學生態論》書稿已經提交給出版社,希望能不辜負諸位先生的關愛。
林非先生主編《魯迅著作全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安排我撰寫魯迅的小說集、散文集、散文詩集與兩部文學史著作的導讀,他的著述、授課及帶領我們編校魯迅的作品、撰寫導讀,引導我多角度走進魯迅世界。
林非先生對我的幫助不止于學術上的指導,而且也鼓勵我寫一點散文隨筆,且熱心推薦發表。我切實感受到對于學者來說,寫一點學術論著之外的文章,一則可以活躍自己的心靈世界,不至于一味沉寂于枯燥,二則可以實際體驗文學創作,而后者對于文學研究顯然是必要的。正是在林先生的言傳身教與支持下,我發表了200余篇散文隨筆,結集出版了《中國人的德行》(先后出過華齡版、花城版、文津版三個版本)與《學術時髦的陷阱》,回頭看這些文化批評、生活隨筆、人生感懷,覺得藉此與現實生活、學術界保持一種對話關系,總還是有點價值。山水之間的審美、心靈深處的自省,對于增強自身修養、提高審美品位,也不無益處。
我在博士論文通過答辯之后,于1991年4月赴日本東京大學留學,在丸尾常喜教授指導下從事中日文學比較研究。丸尾先生充滿靈性的詩人感悟,把民俗學、宗教學、人類學等方法引入魯迅研究的創新,使我眼界大開,在后來翻譯丸尾先生兩部魯迅專著的過程中,我對其新穎與深邃體味更深。在日本短短一年,我還有幸聆聽丸山昇教授的魯迅研究課和伊藤虎丸教授、北岡正子教授、田仲一成教授等日本一流中國學學者的學術報告,參加了日本首都圈“中國三十年代文學研究會”閱讀三十年代《現代》雜志原刊的學術活動。后來,又通過與中井政喜教授的合作,與藤井省三教授、尾崎文昭教授等的交流,對日本學者的求是精神、實證功夫、思想史方法等有了深刻的感受。
三、選擇學術方向
1992年3月歸國之后,我結束了學生生活,留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先后在學報編輯部、教務處從事編輯與管理工作。學術方面做了兩件事,一是撰寫列入“日本研究叢書”的《覺醒與掙扎——20世紀初中日“人的文學”比較》,留學日本屬于中國社會科學院與日本國際交流基金聯合培養日本研究專家項目,專著作為項目的成果由院里資助出版。二是應楊義先生之約參加《中國新文學圖志》的編撰。楊義先生在撰寫三卷本《中國現代小說史》的過程中,閱讀過上千種近現代小說與大量近現代文學刊物,發現書刊的封面設計、插圖、作者肖像、手跡等蘊含著生動而豐富的作家作品與文學史的信息,他聯想到中國古代的圖志傳統、繡像小說與魯迅、鄭振鐸、唐弢等前輩對圖的濃郁興趣和在著述中的巧妙運用,萌生出讓“圖”參與中國現代文學敘述的想法,并相信這樣的著作傳播到海內外,一定會有特殊的效應。1992年,日本名古屋大學中井政喜教授來到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做訪問學者,楊義先生擔任接待教授,向中井政喜教授談起這一計劃,得到欣然響應。楊先生此前作為我的博士論文答辯委員,對我有些了解,見我剛從日本歸來,日語有相當的基礎,便約我參與其事,一則翻譯中井政喜先生的文稿,二則也承擔一部分寫作任務。這對我來說,正是求之不得的學習機會。經過一年多的努力,楊義先生設定的旨趣為“圖必精選,文必見史,覆蓋全局,層面豐富,眼光獨到,韻味深長”的書稿得以完成。先是于1995年1月由臺灣業強出版社出版繁體字版《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圖志(上、下)》;接著,楊義先生補寫四節,改名為《中國新文學圖志》,交由人民文學出版社于1996年8月推出簡體字版,并連印三次;1998年9月,收入《楊義文存》由人民出版社出版;2009年5月,楊義先生又增寫16篇小序與新序,由三聯書店出版一卷本;同年6月,中井政喜先生與森田(麥生)登美江、星野幸代合譯,由日本學術出版會出版日文版。《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圖志》終于實現了楊義先生最初設想的走出國門的目標。這部先后出了6種版本的著作,主要是楊義先生的勞作,但為我提供了極佳的學習機會,我近距離感受到楊義先生的宏大氣魄、選擇典型現象與洞察文學史的獨到眼光、遇到困境時的韌性堅持、涉獵出版事務的勞心費神、一次又一次修訂的精益求精等,這一切絕非僅僅讀其著述所能領悟的。
我的學術旨趣越來越濃,而管理工作則要求每天上班,時間與精力嚴重不足,于是我大著膽子請楊義先生與我的導師林非先生幫我向文學所推薦,兩位先生鼎力支持,現代室主任張大明先生等十分大度,有幸得到張炯所長、馮志正書記與董乃斌副所長等果斷拍板,我終于調入文學所現代文學研究室。在研究生院教務處時,管理是主業,到了文學所,學術研究成為主業,評職稱時連續兩年碰壁,反饋的意見之一就是成果不少,只是用力分散,學術個性不鮮明。有一年在大連開會,與陸耀東先生重逢,陸先生也提醒我,早期打基礎時博一點是必要的,可是到了一定階段就得適當地收一收,博而返約。我意識到了明確學術方向的迫切性,譬如歌手,不能總是唱人家唱紅的歌,要有自己的“主打歌”——自己首唱,或者唱得最好,一個學者走向成熟的重要標志就是要有自己的學術個性,也就是要有自己的學術方向、學術領域,有自己獨立的材料發現、獨立的探詢路徑、獨到的學術見解。
我將自己關注的問題逐漸聚集,凝練出如下三個方向。
1.翻譯文學與比較文學研究
我在武漢大學攻讀碩士學位時,在圖書館里找到一本日文版《弗洛伊德心理批評》,是弗洛伊德涉及文藝問題的心理批評著述選本,我開始是出于外語學習的實踐來翻譯,后來感受到新鮮的學術氣息,便接著譯了下去,直到去西北大學工作期間才譯完。當時,市面上已有不少弗洛伊德翻譯出版物,我的譯稿在出版社擱了幾年之后被退回。雖然沒有出版,但翻譯使我大開眼界,較早地了解了心理批評方法。當時,我在西北大學給學生開了“弗洛伊德研究”選修課,吸引了中文系內外不少同學來聽,后來還被介紹到省團校等處做講座,并且得到來學校調研的中宣部一位部門領導的鼓勵。我的第一本個人專著就是講義的整理稿,本應叫“弗洛伊德藝術觀研究”,為了銷量,接受朋友的建議,以“藝術與性”為題出版。我運用心理批評方法分析《紅樓夢》的《寶玉之癡》在《西北大學學報》發表后,還被《人大復印報刊資料·紅樓夢研究》與《書摘》轉載過。從心理分析視角分析石評梅、王魯彥等作家與《孔乙己》等作品的論文,也或多或少有點新意。我第一次參加現代文學年會的發言稿《中國現代文學史學科建設需要比較文學史眼光》,經朱棟霖先生推薦在《江蘇社會科學》發表,后入選《江蘇社會科學優秀論文精選(1990—2001)》。論文題目乍看起來易給人以老生常談之感,實際上我強調的是“比較文學史眼光”,即將比較文學滲透到作家、思潮乃至整個現代文學的歷史敘述中去,這一點現在做得遠遠不夠。
翻譯的過程即是打開視野的過程,我應吉大同窗李心峰之約合譯《國外現代藝術學新視界》《美學的將來》,承擔《藝術與宗教》《藝術療法的基礎》《精神醫學與美學》等篇的翻譯;后來翻譯丸尾常喜先生的《“人”與“鬼”的糾葛——魯迅小說論析》《恥辱與恢復——〈吶喊〉與〈野草〉》(與孫麗華共同編譯),在為學術界傳播信息之前,自己在翻譯過程中即已“近水樓臺先得月”。我在現代文學研究中,帶著比較文學—跨文化的眼光,不時涉獵心理分析、歷史學、宗教學、民俗學的知識與方法,很大程度源自上述翻譯實踐。
從童年到走上學術道路,讀過很多翻譯文學作品,人格結構與知識結構都吸收了大量的翻譯文學營養,加之自己做過一點翻譯,所以當文學所張大明先生談到現代文學界研究翻譯文學尚嫌不足時,我想我應該在翻譯研究上做些努力。翻譯研究一般分三種:翻譯理論研究、翻譯方法研究、側重于兼顧文化研究與文學史研究的翻譯史研究。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我以“五四時期翻譯文學研究”為題申請中國社會科學院基礎研究課題,獲批立項。結項成果先于2005年在臺灣出版《五四時期的翻譯文學》,增訂后作為五四時期卷列入楊義先生主編的“十一五”國家重點圖書出版規劃項目《二十世紀中國翻譯文學史》(6卷本),由百花文藝出版社于2009年出版。張炯先生等主編的12卷本《中國文學通史》(江蘇文藝出版社,2011),我撰寫了第八卷第六章“翻譯文學”,這是近年來出版的現代文學通史中首次為翻譯文學單獨立章。饒有意味的是,據中國知網,我的論文下載量與引用量前幾個都是翻譯文學研究,最多的是《五四時期兒童文學翻譯的特點》一文,發表于《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04年第4期,先后收入《2004中國兒童文學年鑒》《中華翻譯文摘》,截至2024年7月24日,被引235次,下載達3556次。這一方面固然說明翻譯研究是熱點,另一方面也說明這篇論文還是有一定獨創性的。
中國文學史上,有幾個時期翻譯文學對中國文學影響明顯:一是東漢開始的佛經翻譯,包含了豐富的文學內容,從唐傳奇與敦煌文獻可以見出佛經故事對中國敘事文學的影響;二是近代以來,翻譯界已有自覺的文體意識,把外國文學作為文學來翻譯;三是五四時期,翻譯文學蔚為大觀,從文體到思潮,深刻地影響了現代文學的發生發展;四是20世紀80年代前后,西方文學的翻譯促進了小說敘事的創新與科幻文學的興盛。在文體內外,對語匯、宇宙觀、世界觀、時空意識等從微觀到宏觀層面都具有巨大影響。可以說,翻譯研究乃至比較文學—跨文化研究方興未艾。
2.民國文學史研究
中國社會科學院主管一百多個一級學會,我因為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工作的緣故,1998年即參加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理事會工作,先是擔任秘書長,2002年至2022年擔任副會長,其間又兼任了幾屆秘書長,這樣,理事會、年會時每每擔任會務組長,負責安排會議議程。有一次,一位學者報了一個發言題目談民國文學史問題,我當時覺得“民國”有點敏感,就沒有安排上大會發言。
重要的轉折發生在2006年4月前后,中國魯迅研究會與華南師范大學等單位在廣州舉辦“魯迅與中國現代文學”學術研討會,我開始想把魯迅對30年代各種文藝思潮的評價做一次系統梳理,可是,在準備過程中察覺到這個題目過大,因為魯迅對左翼文學、自由主義文學與民族主義文學等都有不少論述,很難用一篇論文說清楚,便想集中談一談民族主義文學的評價問題。我讀到一些歷史材料,包括共產國際文獻,忽然意識到現有文學史研究對魯迅關于民族主義文學評價的認識存在著不少問題。在魯迅看來,民族主義文學不過是當局的“寵犬”,它的興起是為了“壓迫無產階級”,但因其屬于逆時代潮流而動的“沉滓”,所以出籠不久即顯出了“沉下去”的“運命”。[1]然而,事實上,民族主義文學雖有一定的官方背景,但也無法否認其歸根結底是民族危機加劇的必然反映,因而并未在左翼文學的激烈抨擊下頃刻瓦解,反倒是逐漸壯大起來。1931年九一八事變之后,左翼文學一方面對其批判力度未減,另一方面奉獻出表現抗日救亡主題的民族主義文學作品。蘇鳳的《戰歌》在魯迅1931年雜文《“民族主義文學”的任務和運命》里,是用來譏諷“小勇士們的憤激和絕望”的例證,可是,1935年問世的田漢作詞、聶耳譜曲的《義勇軍進行曲》,其關鍵詞、主體意象、格調卻與蘇鳳《戰歌》是那樣的相似、相通。這一問題發現之初,我不禁感到震驚,但歷史如此,史料俱在,學術研究只能實事求是。那么,以前的問題出在哪呢?從方法論來看,只是站在論辯一方來評價是非,即用魯迅與其左翼戰友當時鋒芒畢現的雜文來證明魯迅與左翼的正確性,就是“自證清白”,而忽略了文學現象的歷史背景。從歷史觀來看,以前的研究與敘述都是遵循新民主主義歷史觀,以此為標準,材料合則用,不合則舍。而30年代的民族主義文學運動,恐怕用更為寬廣的民國史視角來觀察更為有效,于是,我把論文題目改為《從民國史的視角看魯迅》。以民國史的視角重新認識魯迅,發現了不少問題,接連發表《魯迅對30年代左翼文學的評價問題》《魯迅對30年代自由主義文學的評價問題》《魯迅對30年代民族主義文學的評價問題》。換一種視角看魯迅,把單一政治視角下的魯迅置于寬廣的歷史視角下重新審視,不僅使魯迅從各種主觀色彩強烈的政治闡釋中走出來,回到魯迅自身,而且使之返回晚清到民國的歷史現場,回到幾千年的中國文化傳統與近現代西方文化交匯的文化場域,這樣必然會看到與以往的認知不盡一致的魯迅。
循著這一思路考察現代文學,我又發表了《現代文學的歷史還原與民國史視角》《三論現代文學與民國史視角》等論文。隨著探討的深入,我也從民國史視角向前跨越了一步,直接用“民國文學”概念,還為此專門發表過幾篇文章,如《民國文學的多樣化生態》《民國文學史概念的合法性及其歷史依據》《回答關于民國文學的若干質疑》。在此基礎上,我以“中國現代文學中的‘民族國家’問題”申請中國社會科學院重點課題,獲準立項。論文《中國現代文學中的民族國家問題》刊于《文學評論》后,被《新華文摘》轉載,其摘要稿被選入《中國社會科學院要報·領導參閱》。這篇論文對于糾正學術界以西方單一民族國家理論闡釋中國問題的盲目跟風或有積極作用。課題的結項成果后來分別在臺灣與大陸出版,大陸版書名為《民族國家概念與民國文學》,包括此書在內共6本的“民國文學史論”叢書第一輯(李怡、張中良主編),得到國家出版基金資助,由花城出版社2014年出版;“民國文學史論”第二輯(李怡、張中良主編)11本,同樣獲得國家出版基金資助,由花城出版社推出。另外,李怡等先生還編選出版了《民國文學討論集》第一輯、第二輯。目前,關于民國文學的問題,雖然不無爭議,但航船已經啟程,我對其持續下去保持樂觀的態度,因為我們的思想指針是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辯證唯物主義與實事求是的民族優秀傳統。
3.抗戰文學研究
2005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舉辦紀念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會務組責成我遴選現代文學專業的學者。我瀏覽了幾家影響較大的刊物,發現抗戰文學論文不多,于是想在會議發言中提出這個問題。可是等到馬上要印制議程表了,我的發言提綱還寫不出來。我猛然醒悟到,自己碩士研究生畢業21年,一篇抗戰文學論文沒寫過,我有什么底氣分析這個問題,更不要說批評人家。于是,我趕緊去文學所圖書館,讀抗戰時期的原始報刊與原著。非常感謝文學所成立之初鄭振鐸、何其芳所長與圖書館的先生,當時在全國范圍內廣泛搜集保存了一大批抗戰時期的原始報刊與單行本。我從頁面上嵌著稻殼的粗糙的草紙本《抗戰文藝》等雜志上讀到臧克家、賈植芳等在戰地書寫的戰場文學作品,我這才知道,以前不知怎么來的“抗戰文學,只有抗戰,少有文學”的“印象”是不可靠的。在緊急補課的基礎上,我向會議提交的報告是《抗戰文學與正面戰場》,提出了“正面戰場文學”概念,引起了不小的反響,臺灣學者回去之后在《文訊》雜志發表綜述,認為這是大陸文學史界承認與肯定正面戰場抗戰文學的新動向。會后,我向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以“正面戰場抗戰文學研究”申請立項,獲批為文學所重點項目,結項成果《抗戰文學與正面戰場》于2014年由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這是海內外第一本正面戰場文學專著,雖然由于初涉這一領域,尚嫌簡略,但畢竟是開辟出一塊新的領域,所以得到同仁的支持,《抗戰文化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文藝爭鳴》《現代中國文化與文學》《文藝報》等報刊發表評論予以正面肯定。這本篇幅不長的小冊子還獲得了教育部第八屆社會科學科研成果優秀獎,雖然只是三等獎,但這是政府獎,表明了主流意識形態的歷史主義態度。
正面戰場抗戰文學出了一些成果之后,當時在黑龍江大學出版社工作的章海寧先生約我主編《1931—1945年東北抗日文學大系》叢書。在黃萬華、逄增玉、李怡、李俊杰、顏同林、段從學、張立群、趙偉、洪亮諸位同仁的協力下,叢書終于編成,在黑龍江大學出版社劉劍剛總編的鼎力支持下,申請國家出版基金成功立項,于2017年出齊8卷20本,約725.8萬字。總序與各卷主編序均有歷史敘述與學術洞察,所輯作品基本呈現出東北抗戰的面貌,為抗戰文學研究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資料。
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大致分為三個戰場:一是堅持14年抗戰的東北戰場,二是國內國民革命軍支撐的正面戰場及兩次征緬作戰,三是主要由中國共產黨領導八路軍、新四軍等武裝力量與廣大人民打擊日偽的敵后戰場。對正面戰場文學、東北抗日文學有了一定的研究基礎之后,便面臨著敵后戰場文學研究的新課題。2013年我被聘到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合同規定的任務之一是申請國家社科基金重大課題或重點課題獲準立項,我在申報的第三年,幸運地獲準立項,而且是少有的由申請的一般項目升格為重點項目。考核指標的壓力,重點項目的支持,使得“抗戰時期敵后戰場文學研究”深入展開。經過將近六年的努力,課題終于結項,而且在三個戰場文學研究的基礎上,我完成了一部80萬字的《中國抗戰文學史》,被列入國家出版基金項目,雖然書稿拖期,且難免存在著一些不足,但我希望能夠順利通過審查,早日面世。署名藍海(田仲濟)的第一部《中國抗戰文藝史》初版是1947年,距今已經77年,增訂版是1984年,也已經過去了40年,對于時間上差不多占現代文學30年一半時間的抗戰文學,理當有新的文學史敘述。我想,抗戰文學將是我未來幾年繼續努力做的課題,接下來,將會把五四文學、30年代文學與抗戰文學貫通,重繪一幅民國文學地圖。
四、關于學術創新的幾點思考
回顧自己40余年的學術歷程,有啟程之初的懵懵懂懂,有求索途中的跌跌撞撞,也有踏破鐵鞋后的豁然開朗。學術之樹要永葆常青,必須不斷創新。以我的體驗與思考,現代文學學科的學術創新至少應從下面四個方面著眼。
1.歷史還原
中國現代文學學科的對象主要是20世紀上半葉的文學現象,即使向后延伸幾十年,也不過百年,隨著時代的前行,現代文學已經成為越來越遠的歷史。現代文學這門學科帶有文學與歷史交叉的性質,歷史品格關系到學科的生命。如何評價文學史現象,過去留下了許多經驗教訓。政治標準不能不講,但是,如果政治判斷出現錯誤,文學史研究就會出現隨之而來的創傷。譬如,所謂“胡風反黨集團案”等一系列政治事件,導致胡風、馮雪峰、丁玲、陳啟霞等作家紛紛被打入冷宮,給整個國家造成巨大災難的十年浩劫更是現代文學學科的滅頂之災。所以,應該繼承實事求是的民族優良傳統,堅定不移地貫徹歷史唯物主義與辯證唯物主義的思想原則,簡而言之,就是歷史還原:文學史原生態的還原,文學發生發展之歷史背景的還原,文學作品之歷史內涵的還原,文學演進之歷史脈絡的還原。
就文學史原生態的還原來說,從五四文學革命開始,新文學逐漸站穩腳跟,成為現代文學的主流,但是,歷史悠久的傳統文學不可能戛然而止:一是以其經典作品存在于文化教育、文學閱讀之中,給人提供難以重復的文學典范,予以傳統的慰藉與永恒的范型;二是它為新文學源源不斷地提供支持的力量;三是傳統文體仍然以堅韌的生命力存在于文壇、社會生活與海量的民間寫作中,發揮著其難以替代的作用[1]。再如,從國民革命開始,左翼文學逐漸萌生、成長起來,到1937年七七事變之前,左翼文學的確成為十分活躍的文學思潮,涌現出魯迅雜文、《子夜》、《大堰河》、《上海屋檐下》等一批經典作品,但是,從經典作品的數量及其文學史影響來說,左翼文學能否稱為主潮恐怕還有討論的空間,因為《邊城》《死水微瀾》《暴風雨前》《大波》《駱駝祥子》《雷雨》《寶馬》與徐志摩、戴望舒等人的詩歌,均在左翼之外。又如《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影響問題,它于1943年10月19日在《解放日報》公開發表之前,基本上是在延安、陜甘寧邊區與其他敵后抗日民主根據地內部傳達;1943年10月19日之后,主要影響也在中共領導的區域;抗戰勝利后不久,內戰打響,形勢緊張,《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影響一時間也沒有普及到全國;至于說成為全國文藝工作的指南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的事情,所以不宜夸大其在戰爭期間的影響。諸如此類,文學史敘述應該反映歷史的原生態,判斷應該符合歷史事實。
2.審美多元
審美從來都是多元的,大到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國家、不同階層,小到不同個體,甚至同一個體在不同境遇下,都會有不同的審美旨趣。審美通約性或者說同一性固然存在,但是同一是多元的同一,同一性建立在多元的基礎上,多元之間有差異、對峙與沖突,也有交織、相容與融匯。現代文學研究中存在著與審美多元相悖的問題。譬如,幾十年間以新文學的審美標準去衡量通俗文學,指其敘事節奏緩慢、敘事方法老套,因此,張恨水通俗小說遲遲進不了現代文學通史,這個問題直到20世紀90年代才得以突破。張恨水通俗小說預設的主要讀者是讀慣了傳統通俗小說的市民讀者,作家本人也是在通俗小說傳統浸染下成長起來的,因而其初期作品傳統韻味較重。隨著時代的變遷,愿意接受新文學的讀者越來越多,張恨水小說不止于精神意蘊融入現代因素,而且在敘事手法上也從新文學中多有吸納,同時,傳統通俗小說的優長也得到發揚光大。就20年代社會風貌的廣闊性而言,一部《春明外史》,恐怕新文學長篇小說少有能比肩者。張恨水寓言體長篇小說《八十一夢》,較之于沈從文的《阿麗思中國游記》、張天翼的《鬼土日記》、老舍的《貓城記》,自有其別致而犀利、深邃之處。
在現代文學研究、教學與文學史敘述中,抗戰文學的分量與評價同其歷史風貌及歷史意義、審美價值反差較大。過去有歷史認知方面的原因,對正面戰場文學刻意回避,當實事求是精神逐漸恢復后,正面戰場文學開始受到重視,但評價還是不高;而且對中國共產黨直接領導的延安文學與各抗日民主根據地文學藝術水平的評價亦復如此。究其原因,恐怕審美標準的單一化、狹隘化難辭其咎。誕生于戰火之中、字里行間硝煙彌漫的戰地文學,鄉土野性的黃土高原文學與太行山文學,江淮河漢間的華中敵后戰場文學,僅以象牙塔式文學的精致標準與學院派雍容華貴的審美趣味去衡量,怎么可能得出應有的評價呢?卞之琳有早期晦澀的現代派詩歌,也有用平易風格書寫抗戰的慰勞信集,還有長篇散記《第七七二團在太行山一帶》《晉東南麥色青青》,一位象牙塔里的詩人寫出硝煙味濃郁的長篇戰地報告文學,這是多么難能可貴!可是,它們卻被研究者忽視,反倒是晦澀的《距離的組織》成為一再解讀的重點。
中國詩歌自古與音樂關系密切,不少詩歌都可以配樂演唱,諸如《楚辭》中的《九歌》,《離騷》及《九章》也有樂章體制的遺留[1]。后來,出現了詩歌與音樂分離的傾向,在質樸自然的歌謠、藝術化程度較高的歌詩之外,衍生出“徒詩”[2]。但有些徒詩依然襲用歌謠、民歌與歌詩的曲牌、格律,漢代樂府、唐詩、宋詞、元朝散曲小令漸次發展,詩歌與音樂有分有合。近代以來,伴隨著新式學堂的創立與發展,學堂樂歌(后稱校園歌曲)此起彼伏,啟蒙運動、社會革命、民族解放,動員民眾、鼓舞民眾的社會文化需求,為歌曲創作乃至整個現代音樂的發展在傳播方面提供了巨大動力。九一八事變之后,尤其是全面抗戰時期,歌曲創作、歌詠活動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涌現出大批歌曲[3]。作為歌詞的現代歌詩,與相對獨立發展的徒詩,在審美方面有不少差別,可是,現在學術界每每忽略了這些差異,只是以徒詩的標準來衡量歌詞,便輕率地把歌詞基本排除在文學史敘述之外,這不能不說是莫大的遺憾。
3.中國主體
如前所說,中國文學發展的歷程上,接受過不少異域文化的積極影響,近代以來的影響尤其給人以更多的切近的實感。新時期以來,封閉的大門再度打開,西方文化給中國帶來新鮮的刺激與范型,推動了中國的現代化建設。以海外漢學對現代文學研究的積極影響而言,引進了關注審美的文學史觀與敘事學、譜系學、解釋學、地理學、生態學、圖像學、語言學、自由主義、新歷史主義、結構主義、解構主義、東方主義、后殖民、知識考古學、女性主義、宏大敘事、身份認同、社群、身體政治、性別政治、市民社會、他者、文化霸權、戲仿、狂歡、元敘事、文化政治及公共領域等理論、觀點、方法,研究視野大為拓展。在物質文化方面,有稿費制度與文學發展關系的研究,有郵政、交通、通訊、生活方式對文學影響的研究;制度文化方面,有20世紀三四十年代政治審查制度的研究,也有關于“十七年”審查內在化——如人民文學出版社“綠皮書”出版前作家對舊作的修改——的研究,以及微觀的政治文化心理與宏觀的制度文化研究;傳媒文化方面,有商務印書館、泰東圖書局、北新書局、開明書店、生活書店、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新華書店、人民文學出版社等出版機構與文學關系的研究,也有《申報》及其《自由談》副刊、《晨報副刊》、《京報副刊》、《大公報·文藝》、《益世報·文藝》、《解放日報》文藝副刊、《新青年》、《小說月報》、《禮拜六》、《紫羅蘭》、《語絲》、《現代》、《論語》、《文藝月刊》、《抗戰文藝》、《七月》、《希望》、《文藝復興》、《文學雜志》、《文藝報》等報刊與文學關系的研究;地域文化方面,僅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嚴家炎先生主編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與區域文化”叢書,就包括吳越文化、三秦文化、三晉文化、巴蜀文化、東北黑土地文化等與文學關系的研究;教育方面,有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西南聯大、延安魯藝、東南大學等與文學關系的研究;宗教方面,涉及道教、薩滿教、佛教、伊斯蘭教、基督教等;民族文化方面,有老舍與滿族文化、沈從文與苗族文化等研究。
然而,有些借鑒海外理論觀點與方法的研究卻嚴重偏離了中國國情。譬如,有的學者效法一些不了解中國歷史的西方政客與學者,以單一民族國家理論看待中國,認為民國,甚至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前沒有國家意識,只有天下意識,現代文學,甚至“十七年”文學的主旨及其意義就在于證明中國作為一個民族國家、一個“想象共同體”的合法性。再如,有的臺灣學者用后殖民理論觀點分析臺灣文化,不是追究日本殖民統治的罪惡及其文化影響,而是追究國民黨政權對臺灣統治的“后殖民”痕跡;有的大陸學者用“后殖民”理論分析漢文化在新疆的影響。又如,有的學者借用空間理論分析中國監獄文學,嚴重脫離中國歷史與現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這種所謂學術,不是借鑒可用的理論與方法,腳踏實地地分析中國現象、中國問題,幫助人們更清晰、更準確、更深入地認識中國,從而有助于中國的發展,并對世界有所啟迪,而是拿來那些產生于異域土壤的概念與方法在中國的土地上跑馬,除了嘗試的新鮮與踐踏的快意之外,還能獲得什么呢?我們必須以充分開放的眼光看待外部世界,同時,也必須堅定執著地立足于中國本土,十分珍視并發揚光大中華民族的優秀傳統,唯有不失中國主體,才能真正地融入世界。
4.勇于創新
勇于創新看似老生常談,但實際上永遠也不會過時,如果只是單純的重復,豈不是學者生命力的浪費,更不要說其他方面的種種浪費。創新的阻礙不止一二,有的在于社會,如果整個社會處于封閉狀態,動則受過,噤若寒蟬,何談創新?有的則在于專業,當大陸經濟、政治、社會建設已經占有決定性的壓倒性優勢后,近代史界早已啟動的民國史研究步履加快,打破禁區,學術建樹令人贊嘆。可是,現代文學界還在觀望,不少學者還在擔心研究正面戰場文學會不會犯政治錯誤。學科內部的惰性也是創新的阻力,當現代文學學科建立四五十年之際,便有學者樂觀地說我們的學科正在走向成熟,走向成熟本是好事,可是其負面效應就是容易產生惰性。魯迅的《狂人日記》主人公質問道:“從來如此,便對么?”現代文學界通常高度稱許這種懷疑精神。可是,對于既有研究框架、觀點卻不敢或不愿質疑。外部怕觸碰有形無形的禁區,內部又怕落個不尊重前輩學者、不尊重權威的惡名,這種心理壓力恐怕是怯于創新的原因之一。一代代人使用前輩編寫的教材,一遍遍重復前輩的觀點,不敢越雷池半步,這怎么能創新?學術怎能進步?前輩在創建現代文學學科時篳路藍縷,開創之功永遠值得我們銘記,前輩的人格風范永遠是后人的榜樣,但是,如果我們拿不出創新的成果,將會愧對前輩、愧對歷史、愧對后人!我希望,在將來回首個人學術道路時,我能夠看到自己為這個學科提供了一點創新的成果,懷著自信與學科一道走向歷史深處。
【作者簡介】
張中良: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 牛寒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