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就是歌唱（組詩）

一盞肉身行走的燈

在一個還沒有被拆遷的小街拐角

一個女孩正抱著一個男孩的脖子痛哭

風卷起她的長發，淚粘住她的長發

只有哭聲旁若無人，就像那個男孩的

眼神——

拒絕奇跡，唯有承受，只有哭聲旁若無人

只有哀傷旁若無人。若無旁人的哭泣讓冬夜

痛疼

三十年前，你也在這里仰頭倒咽一粒粒淚水

成串的珍珠擦刮著視網膜，在喉部腫大

難以吞咽。落在空空的胃囊，黑暗中撞出隆隆

回聲

你不能忘記那個時刻，那個原因，那個人

有一種真實，你知道能夠抗拒侵蝕。你快步走

過去

生怕打擾沉浸在自我世界的肝腸寸斷、溫熱

和執拗

老街窗口里搖曳的燈光就像在傳遞一種

祝福的旗語

想來，當年肯定也有無數隱形的安慰和鼓勵

用不同的手姿、形態和語速護持過你，護持過

那個人

你現在也是守護者、供養人，一盞肉身行走的燈：

一腔被激動的血涌溫柔回應兩個旁若無人的

孩子

忍不住，就再喊一聲

總得大喊一聲

忍不住，就再喊一聲

或者沉默，所有的聲音

被喉管堵住，成為凝固的冰柱

急剎車聲，喇叭，從車窗吐出的一聲喝罵

一只失足馬路的小狗哀鳴，爬起

再次被新的鋼鐵擼飛，血從嘴里噴出——

哀鳴，爬起，血在馬路上顫抖

終于撈起小狗的最后的喘息

只是顫抖，像是被皮鞭抽打的脊背

隔著穿梭的車流，在一道道透明的柵欄后面

一只小柴犬在主人年邁的懷里吐血

晨光浸泡著若無其事的早餐點，馬路、汽車

低頭走路的人們和頭顱上三月的柳枝

總得大喊一聲呀，總得讓突如其來，然而

永遠如影隨形的悲傷有個通道

總得讓無助者攥緊十指，讓淚水爬出來

總得大喊一聲，忍不住，就再喊一聲

呼喊就是歌唱

市場，夜晚，雨后

關閉的商鋪，加鎖的攤點，水洼里的易拉罐

如同上帝留下的高原荒漠地質遺址

時時都有荒涼等待你來猜謎

何況告別的時光到了

告別的手、告別的臉、告別的眼淚流淌

新疆楊密集地鼓動單薄身體，鼓掌，發抖

擋不住潮涌的秋風，萬簇利箭

夢魘驚醒，仍覺身處被遺棄的市場

人間悲喜的喧囂，尚余半空的回響

你的影子和喘息，懸浮、縮小、失真

像一匹絲綢正被污泥吞沒

而任性的扳道工如約而至，命令目睹

早在列車馳來之前被深夜吸食的最后呼救

摁緊一次次心跳，失控的鐘擺沖向

水平線——

如此恐懼于愛的流失，恐懼于恐懼的各種形態

顫巍巍地站起，和著淚水、血水、雨水

擦拭銹垢，腐蝕物、黃黏的化工粉塵

有人呼喊記憶里所有的泉水匯聚

在接近廢墟時光的呼喊，就是歌唱

永動版畫

就算耳鼓里有閃電深入、拓展、刺穿

疊合的熾亮圖像反復曝光眼瞳

鐵翅的蝴蝶斑紋和導彈引發的光瀑散落

錦灰堆終成黑色雪、骨屑沙，成團成簇，紛紛

揚揚

在超出意識所能承受的沖刷巖層

沉著為鹽蝕濁流，燒穿密織的神經網叢

也只能等待、經驗、接受呈現的一切征象

美不可言傳，善不可分析，奧秘意味不可測度

你看，大地仍然在出版春天的戰事，慫恿地心

之火

解鎖冰川凍河，水汽上升綻裂，新楊柳芽嘹

亮于巷戰

在貌似重復的輪回中，在不可能的地牢

在傷痕和陰影構畫的溫熱的織錦中

在灼燙、鑿刻、浮現于皮膚的層層夢影

被創造的、有中生無的因子，細密觸須探出井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