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釀

" 寒意襲人的十一月，對怕冷的人來說，也許不是一個好時候，但對釀酒來說，卻是最佳時機。

" 我的家鄉有一個習俗：每到十一十二月，家中長輩就會帶著自家未婚的女兒輩，用新鮮的石榴果釀酒，取名“佳人釀”。

" 佳人釀，顧名思義就是佳人釀酒，企盼家里的小姑娘長為佳人，覓得才子。選擇石榴果，則是因為石榴多子，寓意姑娘日后多子多福。

" 年幼的我無心婚嫁，無意生子，但我“醉翁之意在乎酒”。因為阿公帶我釀的石榴酒格外好喝，佳人釀也成了我離鄉上學后，記憶中一直思念的。

" 在我人生的前十幾年里，哪怕是課業繁忙的高中，我都不曾缺席阿公每年的“釀酒大會”。制作一罐好喝的佳人釀攏共有八個步驟，分別是拌曲、踩曲、潤料、拌料、蒸煮、堆積、壓榨和入窖。

" 前四個步驟是準備階段，將所需要的材料洗凈并發酵，材料都是阿公準備的，我要做的就是采摘新鮮的石榴果。在我身高不及阿公膝蓋高的時候，摘石榴都是阿公抱著我，我坐在他的肩頭上。我說“前”，阿公就往前走一步；我說“后”，阿公就往后邁一尺。幼時的我最愛玩這個“游戲”，每每都要假裝挑選果子，將阿公來來回回地“呼來喝去”。而阿公也配合著我的“小九九”，總是笑呵呵地應聲“好”。

" 待我長大一點后，無法再像小時候那般騎在阿公肩頭，便搬著梯子，站在梯子上采摘石榴果。其實石榴樹并不高，我站在梯子中段，已經可以采摘到樹枝最上方的石榴果了。但是阿公卻不放心我，每回都要幫我扶著梯子。也正因為阿公對我的這份謹慎，我在被突如其來的飛蟲嚇到時，才沒有從梯子上摔下來。

" 果子采摘完畢后，我便和阿公一起清洗，將石榴剝皮。十一月的井水已經帶了點寒氣，阿公便加了些許熱水，讓水溫不再那么凍人。我將果子和阿公制好的曲粉放在一起，加入米酒拌好儲存。待放置一段時間后，將釀酒陶罐打開，重新加入曲粉，繼續發酵。最后，則是將酒液從酒醅中分離出來，裝入陶罐中，埋在地下。到次年金桂飄香之時，就可以喝了。

" 金秋九月，正是大學開學的日子。以往都要等到陶罐開封才肯走的我，這一年卻早早踏上了旅程。我憧憬著大城市的一切，新學校的一切，全新的一切。

" 我大包小包地收拾好行囊。臨走時，阿公拿出一個陶瓶：“囡兒，把這佳人釀帶著，路上喝吧。”阿公見我離鄉心切，提早打開了陶罐，斟出一小瓶酒，讓我嘗個鮮。

" 我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沒伸出手接住外公的酒釀：“不了，阿公，東西太多不好帶。等酒放夠味，我放假回來喝。”

" 當時的我怎么都不會想到，這瓶沒接住的酒釀，以后再也沒有機會接住了。

" 就在我走后不久，阿公舊疾復發，病勢洶涌。阿公都沒等到救護車抵達醫院，在路上就走了。臨終前，他還念叨著埋在地下的酒。

" 接到消息的我，握著電話，泣不成聲。

" 到家，從地里挖出去年與阿公一起釀下的石榴酒。望著遠處的一方矮矮的墳墓，淚水混著酒釀入口，記憶里的甜，變得澀了起來。

" 我以為，我懷念的是酒。其實，我懷念的是從前在阿公肩頭來來回回采摘石榴的時光，是與我一同釀酒的那個人。只是，時光不再，斯人已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