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川江坐在公交車上,前面又到了家的路口。
大概十幾年前,父親把他送到縣城寄宿學校上學,在每周末休息時坐鄉鎮中巴回家。那時的中巴,全是私人承包的,路線固定,停車點不固定。潛規則是還剩兩里路時,吼一聲告訴司機前面路口停車。李川江每次上車都要先觀察有沒有同路口下車的同學,沒有的話,剩下的半個小時里,他都在醞釀,該怎么吼那一嗓子。
現在不需要他吼那一嗓子了。鄉鎮公交全部公家運營,換成了樣式統一的漂亮巴士。人多時也不用擠在發動機蓋上,空調也成了標配,不用綁著腰包的售票員前來賣票,掃碼,刷卡,投幣,選一個就行。唯一沒變的可能是速度,或許還稍稍變慢了,因為事無巨細,每個站點都要停一下。
“前方到站,白果莊路口。”溫柔且冰冷的聲音傳來,李川江覺得一點都不真切。雖然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播報,之前每天上班的時候,地鐵上公交里,不僅有中英雙語播報,還有滬語方言報站。但他實在難以想象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小村莊也能以這樣的標準普通話報出,或許應該也需要方言報站吧。在這里白字的發音同“碑”字,普通話說出的“白果莊路口”,每個白果莊的村民都會覺得陌生。
父親的紅色蹦蹦沒有出現在這個路口,是川江沒有讓父親來路口接他。他算好乘幾點的班車到這剛好天黑,又不至于天完全黑下來,不然只好走夜路。白果莊的路燈在他出去上中學的那個夏天就裝好了,在他第一個寒假的時候就折損了大半,那年春節沒過完就徹底成了擺設,一直延續到今天。“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川江腦海里一直在想著這句話,而現在的夜色正好能遮住他的窘迫。
川江走在進村的主路上,先經過的是臨時搭在小武河邊的鍋餅攤。這一臨時就臨時了二十多年,自打川江記事起就來這里買鍋餅。在大學時的某個寒假回來時,只看到半個鍋爐和一堆煤渣立在那里,再也不能在寒風里散發著熱氣。川江在這里停留了一會,四處也沒有找到鍋餅攤的殘骸。這個伸向小武河灘的小小平臺,現今被擴大修整,建成了村民健身廣場,供大媽阿姨們跳廣場舞使用。
再往前走些,便是村里的小學校,川江在這里上了六年小學和半年的幼兒園。彼時的幼兒園班主任是村支書的兒媳婦。那時候的幼兒園還不是很正規,下雨不用上課,冬天只要開始結冰了,也不用上課,下雪天自然也是不用來學校的。讀幼兒園的那一年,從入秋起,川江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水缸有沒有結冰。每次都被奶奶趕去學校,直至寒潮來臨之前。
奶奶不喜歡川江,他知道是因為母親,雖然在記憶中已經找不到母親的樣子了。奶奶喜歡叔叔家的孩子——川江的堂弟,奶奶總是把最好的都留給堂弟。相比之下,川江更不喜歡去學校。他的衣服都是撿別人家孩子穿舊的,總是不合身。加上他不愛說話,上課老是開小差,老師也不喜歡他。每天上學總是磨蹭,十分鐘的路程,總是遲到,期末考也沒有卷子。直到川江小升初考了全校第一名時,那個幼兒園的班主任——村支書的兒媳婦才驚呼李川江原來不是智障啊。而李川江并不在意她的看法,只是記得,有次村支書的兒子來學校看她,她讓全班同學閉上眼睛,川江沒有閉,就看到了他們擁抱親吻,在講臺上。
過了學校之后,是白果莊最大的超市。超市原來是供銷社,這是父親說的。川江沒有經歷過供銷社的年代。最讓川江和來自城市的同學經歷不同的是,川江去交過公糧。在大學課堂上,現代文學課上,老師講到這段時,川江和同學分享了小時候交公糧的事情。全班同學和老師都很好奇,川江是否真的是名95后。川江笑著又和同學們分享了采桑、喂蠶、割麥、打農藥的經歷,這次連老師都聽得入神,像蘇蜀第一次聽川江講蠶的一生要睡四次覺時一樣。
供銷社經過三代人的努力,現在成了莊里最大的超市。川江提前把行李寄了回來,村里的快遞不會送上門,又沒有菜鳥驛站,都是送到村里的超市,讓村民自己來取。川江這次撲了空,小超市的老板告訴他,他的快遞上午被父親來取過了。
川江只得邁著輕松又沉重的步伐向家走去。
2
五月下旬的英國依然沒有夏天的跡象,或者說這個國家根本沒有夏天。蘇蜀常常這樣懷疑。早上還是很冷,蘇蜀裹緊外套,背上書包往圖書館趕去。出來讀書沒有想象中那么輕松,至少在蘇蜀身上是,幾年過去了,她好像還沒有習慣這種緊湊的求學生活,但已經非常從容了。
當初選擇這個國度求學,陰差陽錯而又水到渠成。蘇蜀的高考考得不是很理想,雖然也是國內頂尖的高校,但與她平時的出類拔萃不符。本科有項目在大二讀完就可以出去學習兩年,回來就可以拿雙學位,當時可供選擇的不多。蘇蜀不愿意去時刻有著槍擊危險的國度,選擇了這個學校,蕭伯納的母校。
還記得到英國的第一個晚上,蘇蜀面對著小小的房間,極度興奮。讀大學前,一直走讀,住在家里;上大學后,住的是學校四人間宿舍,上床下桌,全國統一的配置。時差原因,蘇蜀睡不著就慢慢收拾行李,打開大大小小的箱子,看著井然有序的行李,這些行李都是母親整理的。杯子都帶了好幾個,喝水的,就有大小不同、材質不一的好幾個,其中一個小巧的杯子是蘇蜀常用來喝咖啡的,母親也給裝了進來。蘇蜀拿起這個杯子,杯身上貼了一個便利貼:少喝咖啡。是母親的字跡。
各種東西都歸置妥當后,蘇蜀卻對著被子發了愁。此刻手機亮起,是李川江的問候。現在是倫敦時間晚上十一點鐘,國內應該已經天亮了,蘇蜀在猜川江是早起還是熬夜未睡。
“嗯嗯,到啦,一切都妥當。”
“好,早睡。”
“對了,李川江?”
“嗯?”
“你會套被子嗎?”
3
川江在整理書架,他把寄回來的書一本本塞進書架,見縫插針地塞。這個書架還是考上大學那年父親給打的,用的是堂屋門前的老梧桐樹的木頭。小的時候,父親在院子里洗衣服,川江老是跑過來玩水,奶奶又不是經常在,父親就用腰帶把川江綁在梧桐樹上。川江哭著喊著,父親也不問,照舊洗著手里的衣服。哭累了,川江就不哭了。隔壁的嬸嬸看不下去,就過來解開,把川江抱走,留在家里吃過晚飯再送回來。
書架還很結實,川江把書塞完后發現架子和墻之前的縫隙有點大,就用力推了推,一大塊墻皮掉了下來。他剛想去院子里拿掃帚進來掃一下,父親推門進來了。
父親是來問川江作何打算的。川江告訴父親,之前高中的班主任吳老師現在在外辦了一個高考復讀班,那個老師挺相信川江能力的,就讓川江過去給帶課。父親點點頭,說當老師,也是不錯的選擇,又叮囑了兩句,不要熬夜云云。臨出門又轉身回來告訴川江,隔壁嬸嬸前兩天不小心摔折了腿,抽空要去鐵道醫院瞧瞧她。
“你嬸子對你挺好的,你小時候常帶你,做人要知道感恩。”
“知道了,爸。”
時隔數年,川江再次站在了鐵道醫院的門前。除了門樓的招牌換成了燈帶,沒有其他的變化。周邊環境變化最大的是,那個停工很久的爛尾樓竟然重建了。
鐵道醫院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修建隴海鐵路時順帶修建的,是良城乃至周邊幾個縣最好的骨科醫院,可能是因為修建鐵路時工人骨折的特別多吧。小時候的川江常常想,父親要是能去鐵道醫院治好跛腳,母親就不會離開吧。
川江推開病房的門,有三張病床,房間里擠了十來個人,但川江還是一眼認出來了躺在最里面那張床上的嬸嬸。嬸嬸瘦得脫了相,劣質染發膏染得漆黑的頭發下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看上去比父親還要老。嬸嬸也一眼認出了川江,招呼他坐下。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趴在病床旁看著川江。
“這是你川江大大,不認識啦?”
“也是,上次你見到她還是懷抱呢。”
“快叫大大。”
“大大。”
看望完嬸嬸后,川江來到大廣場旁等公交車去補習學校。說到大廣場,這也是良城一大奇特之處。大廣場有很多名字,擁軍廣場,法治廣場,好人廣場,名字的牌子換了一個又一個,但是良城人仍叫它——大廣場。相對應的,良城的另一個角落里還有一個廣場叫做小廣場,而小廣場的面積是大廣場的數倍。沒人知道為什么,也不知道第一個這樣叫的是誰,反正現在良城人都這樣稱呼這兩個廣場。
左等右等,還是不見公交車來,川江鬼使神差地走進了鐵道醫院和重新啟動爛尾樓工程間的小巷子。這算什么,故地重游嗎?川江也不清楚,有種莫名的力量驅使著他往里走。
這個巷子通向醫院的家屬大院,蘇蜀的家就在這里。鐵道醫院是四川援建的,蘇蜀的母親就是四川人,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來到這里工作,然后認識了蘇蜀的父親,后來就有了蘇蜀。這也是蘇蜀名字的由來。
“大家好,我叫蘇蜀,蘇是江蘇的簡稱,蜀是四川的簡稱,我的父親就是良城人,我的母親是四川人……”這是高中第一節課時,蘇蜀的自我介紹。
這個院子已經很舊了,川江一走進來就看見院子一側的停車棚上掛了幾根臘腸,四川人愛熏制臘腸的習慣還保留著。蘇蜀詳細地給川江講過母親是怎么熏制臘腸的,母親每年都會買一頭小香豬,熏制臘腸要用松柏葉和花生殼……
繞開一對打羽毛球的小朋友,川江來到了蘇蜀的窗前。他知道蘇蜀現在肯定不在,蘇蜀還在另外一個國度,讀完本科,接著讀了一個碩士,專業不喜歡,又讀了另外一個碩士,現在深耕下去,又在讀博。站了一小會兒,川江看了下時間,和老師約定的時間快到了,便匆匆離去。
4
“嗯,嗯。”蘇蜀躺在床上聽著母親的電話。一整個五月,她都在忙著學業沒有和母親通電話。終于在今天早上,母親的電話如期而至,蘇蜀還沒有徹底清醒,只能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
“我前些天好像在醫院看到你那個高中同學李川江了。”蘇蜀是在圖書館的路上,才想起母親說的這句話的。他不是在上海上班嗎?怎么突然回家了?為什么會在醫院啊,是家里有人生病了嗎?
蘇蜀想著最后一次見到川江的場景,是在浦東機場。相同的地點,相似的時令,川江送蘇蜀出國有三次。
第一次,是大三開學,川江翹了專業課,坐了兩個多小時地鐵,幾乎穿越整個上海,到機場去送她。但是蘇蜀的家人都在,川江只能遠遠地看著。蘇蜀起身去登機口和家人告別時,看到了遠遠站著的川江。
她揮手告別。他以為是向家人,但權當也是向自己。他也努力揮手回應,蘇蜀看到了。不一會兒,川江的手機收到信息。
“你來了呀?怎么不提前和我說一聲?”
“嗯嗯,今天沒課,也沒啥事,就過來一下。”
“那你怎么不過來呀?”
“我有點社恐,哈哈。”
“暈,我媽媽你又不是沒見過,好了,我要關機了,落地再聯系。”
川江想到了大一的國慶節。川江沒有搶到從良城返滬的火車票,蘇蜀說她媽媽正好開車送她回去,要不就一起吧。那天,川江早早地來到醫院門口等著她。父親囑咐川江,不能白坐人家的車,要把帶給老師的特產分一點給蘇蜀的媽媽。白果莊的特產,無非就是白果與大蒜,還有父親曬的苔干。但這在良城遍地都是,蘇蜀家里也不缺。川江也不想給老師送東西,總覺得很別扭,他只是買了點三刀果子等良城特色的小吃,準備分給室友。
蘇蜀和媽媽一路上都在用家鄉話聊天,川江抱著書包安靜地和蘇蜀的一堆行李在后排待著。川江戴上耳機,佯裝睡著,聽著前面母女倆的對話。蘇蜀的母親的聲音好像媽媽啊,雖然川江已經不記得母親具體的音色了,但是這個音調讓川江莫名地熟悉。
很小的時候,川江還在咿呀學語,媽媽用四川話逗川江。川江奶奶走過來用水瓢打媽媽,邊打邊說:“大蠻子帶出小蠻子,讓你大蠻子帶出小蠻子。”紅色的塑料水瓢打在媽媽的頭上、背上,沒倒干凈的水淋濕了媽媽的頭發。父親跛著腳過來奪過水瓢,扔在一旁。
“你打她作甚?”
“兒大不由娘,娶了媳婦忘了娘啊!”奶奶原地坐下,捶地號啕大哭。
川江記不清母親的臉了,但是對那個紅色水瓢印象深刻,在那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他看見那只水瓢就哭。
“媽媽,你還好嗎?你在哪里呀?”川江伴著熟悉的“鄉音”睡著了。蘇蜀媽媽輕輕搖醒了他。原來是到了一處服務區,蘇蜀媽媽喊他下來休息并吃午飯。
“川江,你爸爸媽媽都是做什么的呀?”餐桌上蘇蜀母親問道。
“我和爸爸一起生活,他算是裁縫吧。”
蘇蜀母親意識到了問題,沒有再問下去。川江知道蘇蜀的母親是醫生,父親是工程師,而自己父親是裁縫也是他能想到的最體面的說法。父親原先是個鞋匠,后來攢了點錢在街上開了一家小小的鋪子,彈棉花,做被面。父親是個跛子,卻做著修鞋的活兒,感覺是一種莫大的諷刺。但這邊腳殘了的人大都做這個營生,要么就是修車,無論哪種都像是一種嘲諷。之前父親還在集市上擺攤的時候,隔壁也是一位修鞋的師傅。那位師傅完整地失去了雙腳和雙腿,坐在那個特制的助力車上,那輛車既是他的代步工具,也是他的工作臺。師傅修鞋很認真,每次川江看他修鞋都入神。他從客人手中接過壞掉的鞋,先大體看一眼,如同審視一件藝術品,然后打磨、縫紉或者涂膠,等著晾干后,又細細地擦拭干凈,擺在路牙石上,等著它的主人來取走它。
蘇蜀到了圖書館,取出書和電腦,看了兩頁文獻后,終于還是沒有忍住,拿出手機,點開川江的頭像。川江的頭像是《麥田里的守望者》那本書的插畫,這么多年一直也都沒有換過。蘇蜀點開川江的朋友圈,發現是三天可見。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把消息發了出去。
“聽說你回家了?”
5
吳老師讓川江回家收拾一下搬來學校住,川江欣然應允。
其實川江來的不是時候,沒幾天就要高考了。奈何吳老師十分喜歡川江,從上高中時就比較關照他,雖然不知道川江這次為什么突然辭掉上海的工作回來,但吳老師心里清楚,川江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難處。吳老師就讓川江先熟悉一下環境和教輔資料,畢竟川江離開學校也挺多年了,教資還是上本科時被室友拉著去陪考的。川江現在主要的任務是給同學們講講作文的寫作,和陪學生上自習課。
作為小鎮做題家出身的川江,其實也沒有多么懷念那段為高考努力的時光。蘇北小城為了高考拼的完全是題海戰術。那時的川江,從五點起床鈴響起就抓起書本邊洗漱邊看書,然后一直上課、背書、刷題直到晚上十二點多睡覺。蘇北的晚自習要上到將近十一點鐘。晚自習結束后,住校的學生洗漱完后又回到教室,繼續學習,直到值班老師過來強行關燈,大家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宿舍休息。即使回到宿舍,仍有不少學生在床上挑燈夜讀。只有周末下午幾個小時的時間,留給學生出去購物、洗澡與補覺。
蘇蜀也不例外,但蘇蜀挺懷念那段時間的,因為高三那年,是一家人唯一能聚齊在餐桌前吃早飯的一年。為了蘇蜀上學方便,蘇蜀爸媽在當時高中的對面小區租了套房子。母親那一年盡量推掉醫院的加班,父親那一年也拒絕了任何出差的工作。每天下早自習后,蘇蜀從學校走回來吃飯,父母吃完早飯后再去上班。
高三下學期每個周末的下午,川江的父親也準時出現在學校的門口,給川江送吃的加營養。最常送的一道菜也是川江最喜歡的,當地名叫支格燕的魚。川江后來在上海的超市看到這種魚,才知道它的學名叫做黃辣丁。川江從小就喜歡吃魚,但是家里不常買。每次都是父親的修鞋攤收攤后,去魚市買那種剛死的魚。父親也很會做魚,加很多佐料與配菜,出鍋后把魚盛出來放好,一家人吃魚凍。就這樣,一條魚能吃好多天。
在一個周末午后,川江拿著飯盒坐在學校角落里慢慢品嘗著父親做的黃辣丁。這個角落種了一簇紫藤花,爬滿了學校這個院墻的角落。整個校園,川江最喜歡的就是角落。也許是緣分吧,后來川江大學讀的學校有個地標性建筑就叫紫藤廬,那里的紫藤花開得更旺盛,花期更長久。
蘇蜀突然出現在川江的身后。川江是先聞到的是洗發露的味道,抬頭一看是蘇蜀,她披著剛洗完的頭發。
“聞起來好香啊。”
“你要來點嗎?我爸做的。”
“好呀。”
“那個,小心點,這魚刺挺多的。”
“哇,叔叔好手藝。”
川江和蘇蜀熟絡起來是因為一次考試。蘇蜀坐在川江的前座。川江做題做到一半,手中的中性筆突然斷了墨。他幾番嘗試,耽誤了幾分鐘也不見這筆好轉,就用筆桿敲了敲蘇蜀的后背。蘇蜀以為川江是問她要答案,沒有理會。川江轉臉向旁邊同學尋求援助,但考場是模擬高考的三十人標準化考試,間隔實在太遠。他只好又去打擾蘇蜀。蘇蜀心想這小子平時看上去挺老實的,怎么也干起抄襲的勾當。她就把答題卡放在桌子里側,自己身體朝外挪了一下,示意川江抄她的答題卡。
川江憋紅了臉,低著頭,身體也向前趴了趴,說道:“同學,我筆斷墨了,能不能借我一支筆用?”
這次輪到蘇蜀紅臉了。
川江看著正在認真刷題上自習的學生們,微微閉上眼,感受這一切。這熟悉的場景似乎一切都沒變。安靜的教室,聽得到筆尖在草稿紙上起舞的聲音。雖然閉上了眼,但是頭頂的燈依然能讓自己看得到光明。他相信這些學生和當年的自己一樣,相信未來的前程和頭頂上的燈一樣明亮。可實際上一切都在悄然改變,比如燈光變得更加明亮了,比如頭頂惱人的咣哧咣哧的吊扇聲也消失了,換來的是空調輕輕呼氣的聲音。
第二天午后,川江在辦公室批改學生作文,收到了蘇蜀的微信。
“聽說你回家了?”
“嗯,有幾天了。”
“那上海的工作?”
“我離職了。”
微信語音突然響起,來自九千公里以外陌生地域的熟悉聲音。川江站在辦公室外面教學樓的走廊里接的語音,蘇蜀是在異國他鄉的圖書館門口。像是打破時空回到了十年前的中學時代,一個自習課的課間,川江與蘇蜀在走廊里聊天。
聊想要考的大學,聊想要讀的專業,聊未來生活的城市。這次語音聊天的內容,蘇蜀沒有問川江為什么辭職,為什么要回來。她從不是一個糾結過去的人,她只想爭取未來,她只問川江以后的打算,像川江第二次送她出國時那樣。
那次是早上的飛機,蘇蜀出國讀研,她拿到了世界頂尖學府的offer。川江留在上海讀研。航班在凌晨。蘇蜀前一天還要在家里處理一些事情,然后坐夜里的火車從良城趕往上海,從下火車到趕往機場值機,時間緊湊得可憐。她提前把行李寄給了川江,讓川江在機場等候。
緊趕慢趕終于還是趕到了,蘇蜀匆匆接過川江手里的行李,火急火燎地趕往登機口。
“李川江,你對未來有什么打算!”
這是蘇蜀過登機口時對川江說的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6
關于未來的打算,川江一直都很有條理地計劃,直到這個夏天到來之前。
長遠的打算就是小時候父親常和他說的,好好學習,考出農村,別再回來。
小學的時候,他努力學習,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到了鎮上的初中,走出了白果莊。初中,他更加努力地學習,又以拔尖的成績考到了良城最好的中學,走出了小鎮。到了高中,川江近乎拼命地學習,最終考去了上海——他最喜歡的城市,走出了這個蘇北小城。
到了大學,他發現現在的上海和自己小時候待的上海好像不是一個城市。小時候的暑假他經常跑到上海玩。姑父一家在上海做裝潢生意,姑姑姑父還有表哥們都很喜歡川江,幾乎每年暑假都會喊川江到上海玩。川江從小學二年級就學會了自己一個人坐火車從良城到上海,姑姑或者表哥總會在上海火車站的出站口等著他。
上大學前的川江對上海記憶最深刻的一個地方是九星建材市場。初中之前,姑父家的裝修門市在這里,雜亂且有趣。市場里有很多安徽孩子,因為方言相近,川江很快和他們打成一片。也有四川的小孩,來自母親故鄉的小孩,川江和他們很親近。總之這里沒人像白果莊的小孩一樣喊他“小蠻子”。
川江上初中那年,姑姑家的裝修門市搬到了南匯鄉下一個叫蘆潮港的地方。這里比九星市場冷清多了,但川江也是極愛這里的。因為這里是靠近海邊,不過都是灘涂,那川江也高興極了,每天都往海邊跑,在海灘撿那種指甲蓋大小青色的小螃蟹。晚上睡覺的時候,川江和表哥爬到樓頂,鋪上席子,點起蚊香,吹著海風入睡。第二天醒來,衣服上都黏糊糊的,有白色的像汗漬一樣的東西。姑姑說這是海鹽。
上了大學后的川江,學校在繁華的內環,旁邊離租界不遠,街道都很相似,路邊長滿了法桐,四處都是小酒吧與咖啡館。川江跑去楊浦拉著蘇蜀來陪他尋找兒時上海的記憶,最終找到記憶交叉的兩處地方。一個是外灘,好像沒有變化一樣,永遠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個是上海動物園,比記憶中破舊了很多,不過動物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懶洋洋的。
蘇蜀要川江陪她去迪士尼玩,川江婉拒了。一是因為小學期的考試周將至,要復習備考,馬虎不得;二是迪士尼的票價幾近他一個月的生活費了。
在圖書館備考的時候,川江看到圖書館阿姨在用錫箔紙折元寶,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小時候跟著九星市場公共衛生間管理員奶奶學疊紙元寶。觸景生情,他發了這樣一條微博:“在圖書館看到阿姨用銀箔紙折元寶,恍惚回到十幾年前的夏天:在九星市場的一個公共衛生間值班室里,一個阿姨做著同樣的事情。上大學后,努力尋找兒時關于上海的記憶,除了親人、海風和鹽汽水再無其他。”
不一會兒,蘇蜀就來評論:姐要去吹大西洋的海風啦!
川江知道,蘇蜀要奔赴另外一個國度去求學了。他為她高興。
“川江同志,在干嗎呢?”
正在陪學生上自習的川江拍了張照片發給蘇蜀。
“馬上快高考了。”
“現在語文選修還有《史記》和《紅樓夢》呀。”
蘇蜀看到學生桌面上有《史記》和《紅樓夢》兩本大部頭。
這是屬于川江和蘇蜀的故事,那是高三的一節晚自習。臨近考試,學校允許學生帶著書在走廊或者學校其他角落里溫書復習。就這樣,蘇蜀拿著一本《紅樓夢》,川江手持一本《史記》,兩人大搖大擺地溜出了校園,跑到了大運河邊。
川江目瞪口呆地看著蘇蜀從校服左兜掏出一聽啤酒,右兜也掏出一聽啤酒,還有一包酒鬼花生。川江第一次覺得這無比寬大的校服還是有用處的。蘇蜀霸氣地開了一聽啤酒遞給了川江。
蘇蜀看了手表一眼,對川江說:“李川江,我給你變個魔術。”
川江沒說話,傻傻地等著。
“十、九、八……三、二、一!”
隨著蘇蜀的話音剛落,運河堤岸上的路燈悉數亮起。川江傻傻地看著這些路燈。
“李川江,你要考什么學校啊?”
“班級后墻目標上不是寫了嗎?”
“那個你是認真的呀?”
“對啊,你不是嗎?”
“當然,我非北大不去。”
川江相信蘇蜀能考上北大,就像相信自己能考到上海一樣。兩個人喝了點啤酒意思一下,終究還是逃不過學業的壓力,在路燈下溫起了書。蘇蜀翻看著川江帶來的《史記》,突然問道:“你說,惠帝親自到霸上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心情?”
“大概,是倔強又無奈吧。”
7
莎士比亞故鄉的初夏夜,蘇蜀在簡單地應付著晚餐,準備吃完去趕作業。這時收到川江的微信,是他的朋友圈實時截圖。他還細心地給好友昵稱與頭像打了碼,并配文:“此刻的朋友圈,一半在地里出蒜,一半在戛納影展。”五月底,到了大蒜收獲的季節,要把大蒜從地里挖出來,這既是一項技術活,也是一份體力活。同時此刻,戛納影展開始了,川江和蘇蜀的不少大學同學或是朋友跑去現場觀摩。
“不應該是一半在結婚,一半在生娃嗎?”蘇蜀調皮回復。
“我要出發去出蒜。”川江還配了一張自己全副武裝的自拍。
“李川江同志難得自拍啊,看上去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什么叫像,本來就是,你的呢?”
“可惜我沒在戛納影展,我在趕作業。”蘇蜀知道川江其實是想要照片。她拿起手機,找了老半天角度,還是拍了一張照片發了過去。
“看上去挺像個女博士的。”
“老娘本來就是,不和你貧了,我快來不及了。”
蘇蜀邊趕作業邊想著自己最后一次見川江的場景。那是川江第三次送機。在到達機場之前,蘇蜀鬧著要川江請客吃飯,因為彼時的川江研究生畢業去了某大廠工作,收入還算可觀,下次再見不知何年何月,必須得宰川江一下。不過,魔都的餐廳似乎沒有生意不好的,處處爆滿,最后兩個人去吃了哥老官。
“火鍋一般,冰粉尚可,但是不如成都的正宗。”蘇蜀邊吃邊點評。
“我還沒有去過成都。”
“你找個假期去一下嘛,成都,你來了保證不后悔。”蘇蜀突然一口川普。
“是啊,我早該去的。”
兩人吃飽飯,蘇蜀拉著川江壓馬路,不知不覺來到川江的母校附近。
“好香啊!”
“是桂花,每年九月份學校旁的桂花開得很盛。”
“真的好香啊。”
“你聞下這個。”川江從背包里取出一個保溫杯。
“老年人啊你,隨身帶保溫杯,是不是人到中年不由己,保溫杯里泡枸杞?嗯,這個也好香,是茉莉。”
“對的,那你知道旁邊那個公寓叫什么嗎?”
“我上哪知道呀?你快別賣關子。”
“它叫丁香公寓。”
“哇,真的好巧,那我考考你,用這三種花香寫一首詩。李詩人,你高中的時候可是在校刊上發表過詩歌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蘇大姐。”
不過,川江還是老老實實地給蘇蜀寫了首詩,他在一個路口停下了腳步,看了看路牌,沉思了幾分鐘:
保溫杯中的茉莉
迎面撲來的桂花香
又走到這名叫丁香的公寓旁
低沉夜色看不到任何花色
香氣縈繞的路也看不到盡頭
只知道,身后的路口是長樂
前面的叫做武康
姑娘啊,你將走向何方
蘇蜀起初認真地聽著,直到最后一句,她追著川江罵,說前邊的尚可,最后一句狗尾續貂,實在俗不可耐。
那天晚上,蘇蜀不記得自己走了多少路了。他們繞著川江的學校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累了渴了,川江拉著她去了安福路上一家叫做Alimentari的餐廳。川江說這是他在上海最喜歡來的地方,讀書的時候常常和朋友來這里點份薩拉米,開幾瓶便宜的精釀,坐在靠街道的座椅,聽民間藝術家拉小提琴和吹薩克斯,和朋友聊天,聊卡佛的小說與戈達爾的電影。
最后川江送蘇蜀到落腳的酒店時,已經很晚了。川江送到酒店門口就去趕末班地鐵回住處去了。蘇蜀給川江發消息說,明天就不用送我去機場了,太早了,你還要上班。結果第二天早上,川江準時出現在樓下,看到蘇蜀出來,他急忙上前幫忙拿箱子。蘇蜀看與專車司機約定的時間還有段空余,她看著馬路對面的千里香餛飩鋪。
“川江,請我吃碗小餛飩吧。”
8
到畢業論文最緊要的關頭,蘇蜀決定暫時閉關,全身心投入到論文寫作中去。她把微信頭像改成,閉關修煉中,有事發電郵。朋友圈頭像下面的介紹改成了:熬過這關,好好做人,順利畢業,就去那不勒斯看海。
蘇蜀:
展信佳。
當你打開郵箱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去綿陽的路上了。我離開上海的原因很簡單,上海使人疲憊。
繼續讀書的想法還是我所堅持的,還記得《斯通納》的這句話嗎?“你必須記著自己是什么人,你選擇要成為什么人,記住你正在從事的東西的重要意義。”我投了綿陽一所學校的簡歷,得到一個助教的位置,想暫時工作一段時間,無論在哪里,都不比在校園里使人心安。
關于為什么要去綿陽,其實和我的母親有關。我的名字叫李川江,其實和你的蘇蜀構詞方式一樣,川是四川,我的母親是四川人,江就是江蘇,指我父親的家鄉。我知道她也一定很想我。
你能到那不勒斯看海,我至今沒見過真正意義上的陽光沙灘。Alimentari之于我就像包法利夫人的巴黎,清晨六元一份的小餛飩才是我的日常。
蘇蜀,愿你千好萬好,萬事順遂,喜樂平安。
李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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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小餛飩也很不錯呀。
——蘇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