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安瀾：吳越國治水與古代杭州城市空間擴展演變

關于杭州崛起的時間和原因，南宋王明清《玉照新志》有言：“杭州在唐，雖不及會稽、姑蘇二郡，因錢氏建圖，始盛。”[1]近代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驤在《杭州都市發展之經過》一文中說道：“唐代的杭州雖已被稱為東南‘大都’、‘名郡’，但此所謂‘大’與‘名’，只是在一般郡治中比較地大、比較有名而已。實際當時東南的大都市，約可分為三等：屬于第一等的是全國的經濟首都揚州，屬于第二等的是兩浙的政治重心蘇州與越州（今紹興），第三等才能數到杭州。使杭州從第三等超升到第一等的是五代時的吳越錢氏。”[2]由此可見，杭州能于五代十國時期崛起，皆因錢氏建國并定都于此之故。緣何錢氏建都杭州？本文擬從治水這一視角予以考察。

吳越國立國于水網密布的長江中下游地區，都城杭州地處太湖平原南端，西臨西湖、東南依錢塘江，大運河自北而來[3]。城中西湖的西面和南面是連綿的山脈，難以逾越；錢塘江江面寬闊，江潮洶涌澎湃；東苕溪流經高山和洼地，洪澇災害頻發，以上復雜的水文環境深刻影響著農業生產與民眾生活。在農耕文明的傳統中國，對水的治理和利用成為歷朝歷代的重要任務，以錢镠為代表的吳越國歷代國王圍繞杭州進行了數項重要水利工程建設。《舊五代史》載：“（錢）镠尤恃崇盛，分兩浙為數鎮，其節制署而后奏。左右前后皆兒孫甥侄，軒陛服飾，比于王者，兩浙里俗咸曰‘海龍王’。”[4]龍王是民間重要的神祇，錢镠被兩浙民間稱為“海龍王”，可見民間對其治水功績的肯定與贊譽。

一、修筑與治理捍海塘

錢塘江因太陽和月球引力作用，加上其入海口呈喇叭狀，導致潮患不止，杭州城內“水泉咸苦”，百姓苦不堪言。秦漢至唐末的一千多年里，均有在此修建海塘的記錄：“（漢）昔郡議曹華信，議立此塘……（唐）開元元年重筑鹽官捍海塘。”[1]但漢、唐時的海塘是以土石為基，技術簡陋，根本無法抵御海潮的沖擊，所以杭州城受潮水侵襲的問題一直未能得到根本性解決。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王錢镠征發數十萬兵民，創造性地采用“石囤木樁法”大規模興筑捍海塘，抵御海潮侵襲，影響了此后千年錢塘的海塘筑造。

錢镠筑捍海塘，開風氣之先，為后世所銘記。民間流傳甚廣的“錢王射潮”傳說，就是描述錢镠修筑捍海塘的經過。北宋《吳越備史》中有較為詳細的記載：“（后梁開平四年）八月始筑捍海塘，王因江濤沖激，命強弩以射濤頭，遂定其基，復建候潮、通江等城門。”注云：“初定其基，而江濤晝夜沖激水岸，板筑不能就，王命強弩五百以射濤頭，又親筑胥山祠，仍為詩一章，函鑰置于海門，其略曰：‘為報龍神并水府，錢塘借取筑錢城。’既而潮頭遂趨西陵。王乃命運巨石盛以竹籠，值巨材捍之，城基始定。”[2]可以看出，錢镠最初采取傳統版筑法，迎水面無法承受潮水沖擊，潮患仍不能減。之后采用了竹籠石塘的新技術，即內外側同時施工：外側在石塘前打入護基木樁和粗壯的大型木柱，用竹籠將巨石固定住放入其間，縛扎竹籬笆，連接拉木，形成一個整體；內側則是先打入護基木樁，再扎“位林木”，接著用拉木套接加固，形成穩定結構。塘基穩固后，最后修筑塘面保護層[3]。北宋科學家沈括在《夢溪筆談》中強調了捍海塘滉柱的重要性：“錢塘江，錢氏時為石堤，堤外又植大木十余行，謂之‘滉柱’。寶元、康定間，人有獻議，取滉柱可得良材數十萬，杭帥以為然。既而舊木出水皆朽敗不可用，而滉柱一空，石堤為洪濤所激，歲歲摧決。蓋昔人埋柱以折其怒勢，不與水爭力，故江濤不能為害。”[4]

1983年，考古人員在杭州市江城路首次發現五代時期捍海石塘遺址，并對其進行發掘，證明了“石囤木樁法”的存在。遺址出土了大量木樁和裝滿石塊的竹籠，《五代錢氏捍海塘發掘簡報》寫道：“五代錢氏捍海塘是用石頭、竹木和細沙土等材料筑成的。……錢氏捍海塘屬‘竹籠石塘’結構，它有扎實穩固的基礎，有立于水際的巨大‘滉柱’和建筑講究的塘面保護層。”[5] 2014年，在上述遺址以北1公里處再次發現五代捍海塘遺址，此處遺址發現的主體結構形制、建筑材料與1983年所發掘遺址一致，并“首次發現了海塘鋪墊柴草加固等海塘埽工做法”[6]。

這種石塘的制作方法，突破了土塘難以抵御潮水沖刷的技術瓶頸，不僅解決了吳越國時期杭州城受潮水侵襲的隱患，還在宋代持續發揮作用。此外，“石囤木樁法”還深刻影響著兩宋海塘建筑技術。《宋史·河渠志》記載：“逮宋大中祥符五年，杭州言淛江擊西北岸益壞，稍逼州城，居民危之。……發運使李溥、內供奉官盧守懃經度，以為非便。請復用錢氏舊法，實石于竹籠，倚疊為岸，固以樁木，環亙可七里。斬材役工，凡數百萬，逾年乃成；而鉤末壁立，以捍潮勢，雖湍涌數丈，不能為害。”[1]可見，北宋仍采用這種筑塘技術修復海塘，并取得明顯效果。經過宋代的修繕，五代時期錢氏修筑的捍海塘更加穩固，有效地守護了杭州城池免受潮水侵襲。這種“竹籠石塘”建筑結構及其施工方式在兩宋延續，直到元代，才被“木柜石塘”所取代。

錢镠修筑的捍海塘，在較長的一段時間內緩解了海潮入侵對杭州的威脅，保障了杭州灣地區農業、商業的發展，從而實現都城版圖的擴大與政權穩定。《舊五代史》載：“镠在杭州垂四十年……悉起臺榭，廣郡郭周三十里，邑屋之繁會，江山之雕麗，實江南之勝概也。”[2]可見錢镠注重水利之舉，極大地促進了杭州城市的發展。

二、興建龍山、浙江兩閘與閘口白塔

杭州城是水位不固定的潮汐港，在急漲潮或急退潮時，船舶的安全會受到潮汐流的影響。更為嚴峻的是，江河互通，潮水倒灌入河時攜帶大量泥沙，極易造成河道淤塞，且影響城內居民飲用水安全，所以設置調節潮水的水閘顯得尤為重要。

杭州城有浙江、龍山閘，兩閘建于何時，史料未有明確記載，大致認為是濫觴于唐而完成于吳越國時期，“五代以前，江潮直入運河，無復遮捍。錢氏有國，乃置龍山、浙江二閘，啟閉以時，故泥水不入”。這段文獻記錄了兩閘建成后，水閘的調節使泥沙不入運河，從而保證了運河暢通。蘇軾《請開河狀》也有相似記錄：“父老又言錢氏有國時，郡城之東有小堰門，既云小堰，則容有大者。昔人以大、小二堰隔絕江水，不放入城，則城中諸河專用西湖水，水既清徹，無憂淤塞。”[3]由此可以看出，龍山、浙江兩閘的興建，解決了錢塘江潮入侵內河致使杭州城內河道淤堵的隱患。此外，水閘起著調節淡水、海水的作用，保證了杭州灣百姓的日常生活與農業生產用水安全，使大片平原免受潮水侵襲，變為沃野良田，實現糧食連年豐收。

不僅如此，兩閘還溝通了錢塘江與城內水系，維持了運河水量的平衡，“錢氏時北郭有清湖等堰，江干有浙江、龍山二閘，城東有大、小二堰，因時啟閉，水運大暢，江船河艘，交織城中”[4]。在錢塘江與杭州內河交匯處開通的浙江、龍山兩閘，其中浙江為復閘、龍山為單閘，建復閘是為了調節運河水量，便于在運河枯水期適當引入錢塘江水補充水量，使得往來江船能順利通過此地進入杭州內河。

龍山閘坐落于白塔嶺下，白塔嶺前的茆山河自然成為進出杭州城的重要水路要道，人員與貨物頻繁往來，閘口區域也漸變為商貿繁華之地。為引導船舶與標示河道航向，白塔嶺上還建造了閘口白塔，成為杭州城池重要的地理坐標。

三、疏浚西湖與開鑿水井

錢氏定都杭州后，杭州城內人口激增，如何保障居民生產生活用水品質成為管理者亟待解決的問題，而整治西湖與開鑿水井便是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唐代杭州刺史白居易曾治理西湖，但是經歷唐末動亂，至五代時，西湖因年久失修、無人管理，雜草叢生，致使西湖的湖面日漸狹窄，已威脅到城內水源安全。錢镠設置一千多名“撩湖兵”，打撈湖內雜草，大規模疏浚西湖。據《宋史》記載：“臨安西湖周回三十里，源出于武林泉。錢氏有國，始置撩湖兵士千人，專一開浚。”[1]錢镠這支千人規模的“撩湖兵”，專司西湖的管理與日常維護工作，日夜打撈湖內雜草與雜物，確保湖水清澈、湖面深闊不萎縮，以保障城內居民飲用水清潔。至此，西湖的疏浚實現了制度化、常態化、持久化。

錢镠定都杭州后，“嘗欲廣牙城以大公府，有術者告曰：‘王若改舊為新，有國止及百年。如填筑西湖，以建府治，垂祚當十倍于此。’镠曰：‘豈有千年而天下無真主者乎？有國百年，吾所愿也。’即于治所稍增廣之”[2]。錢镠拒絕了術士填埋西湖的提議，他在子孫享國千年還是保存一泓清水之間選擇了保護西湖，足見錢镠對西湖的重視程度。作為吳越國開國君主，錢镠自然希望江山可久，但是他深知西湖對于杭州城市與居民生計的重要性。百姓需要以西湖水澆灌民田與日常生活飲用，沒有田地、沒有民眾，哪里還有千年國祚呢？

北宋時期，蘇軾亦力陳西湖之緊要：“今湖狹水淺，六井盡壞，若二十年后，盡為葑田，則舉城之人，復飲咸水，其勢必耗散。又放水溉田，瀕湖千頃，可無兇歲。今雖不及千頃，而下湖數十里間，茭菱谷米，所獲不貲。又西湖深闊，則運河可以取足于湖水，若湖水不足，則必取足于江潮。”[3]蘇軾強調水井與西湖對于杭州民眾的重要性，提出治理西湖一是為生民計，民眾不必飲咸水，避免因飲水問題導致城市人口流失；二是便灌溉之利，規避兇年，確保糧食獲得豐收。蘇軾比錢镠更直白地闡釋了保有西湖、維護西湖的迫切性，也從側面反映了錢镠疏浚西湖對杭州農業生產與居民生活的積極意義和深遠影響。

為解決杭州城居民飲水問題，吳越國還在城內大開井池。《夢粱錄》中記載：“涌金池，在豐豫門里，引西湖水為池。”[4]錢氏在涌金門外開鑿大池，引西湖水進入池中和城內運河，便利城內舟楫航行與民眾飲水。至明代，杭州市下城區百井坊巷一帶尚有錢王所鑿九十九眼井遺跡[5]，因這些水井在原祥符寺院內，又稱“祥符寺井”或“錢王百井”。吳山北麓大井巷“內有大井，周四丈，吳越時，韶國師所鑿。品其水，為錢唐第一”[6]。這些水井的開鑿，解決了杭州淡水供應問題，為杭州的繁榮奠定了物質基礎，客觀上促進了杭州城市的發展。

結語

錢镠“筑捍海石唐，廣杭州城”[7]，并修杭州東南外城，建候潮門、通江門等。清代學者認為海塘與東南城門建設密切相關：“梁開平四年八月錢武肅王始筑捍江塘，在候潮通江門之外，堤岸既成，久之，乃為城邑聚落，凡今之平陸皆昔時江也。”[1]可以看出，捍海塘的建成，明確了杭州城墻的地理定位，擴展了杭州的城市空間，塑造了杭州在五代乃至南宋臨安城時期的城市空間秩序與格局，“其重濠累塹，通衢廣陌，亦由是而成焉”[2]。除此之外，捍海塘的建成還確保了五代時期杭州的城市安全，為之后杭州都市發展奠定了深厚基礎。

龍山、浙江兩閘的興建，使閘口區域成為溝通錢塘江與城內水系的重要交通節點。便捷的水運交通與四通八達的水陸聯運交通網絡，使得閘口區域順理成章地發展為杭州城重要的商業集鎮和交通要沖，擴展了杭州的商業空間布局。可以說，閘口區域從吳越國時期建閘始，經過宋元發展，直至近代都是杭州重要的商貿集散中心與交通要津，圍繞該區域形成的商圈和建筑景觀也是杭州都市演進的重要標志。

隨著西湖的治理與城中水井增多，杭州城內居民飲水問題得到長久、有效的解決，故而圍繞西湖的自然空間與人口增多所形成的城市人工空間在格局上發生了變化。最為顯著的是，西湖及周圍群山的人文空間營造突破了唐朝的局部發展，佛寺、塔幢紛紛拔地而起，其中建于吳越國時期并留存至今的有凈慈寺、六和塔、保俶塔、白塔、雷峰塔、梵天寺經幢、靈隱寺塔幢等。隨著西湖周圍人文因子的增加，西湖的空間格局亦從簡單的山水景觀演變為自然與人文融合的文化景觀，為兩宋西湖美景打下了良好的物質基礎。

綜上所述，兩宋時杭州成為“東南第一州”，歐陽修在《有美堂記》中盛贊杭州：“邑屋華麗，蓋十萬余家。環以湖山，左右映帶。而閩商海賈，風帆浪舶，出入于江濤浩渺煙云杳靄之間，可謂盛矣。”[3]這皆與五代吳越國時期錢氏對杭州的治水密不可分。錢氏疏浚河湖、修筑海塘、建閘鑿井等系列治水舉措，使得錢塘江南岸形成了大片可用地，奠定了杭州擴城的物理基礎，塑造了杭城的全新內外城形制與城內空間布局，鞏固了吳越國政權，影響了兩宋杭州的城區規劃，保障了江浙地區社會經濟的繁榮發展，推動了江河湖海水運交通的通達，助力杭州成為區域性中心城市。

[1] 王明清：《玉照新志》卷六，永瑢、紀昀等纂修《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1038冊，第678頁。

[2] 譚其驤：《杭州都市發展之經過》，《長水集》（上），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40頁。

[3] 參見錢彥惠、周庭熙：《唐宋變革視域下的吳越國杭州城考》，《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23年第4期。

[4] 薛居正等：《舊五代史》卷一百三十三，中華書局1976年版，第1771頁。

[1] 翟均廉：《海塘錄》卷三，永瑢、紀昀等纂修《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583冊，第398頁。

[2] 范坰、林禹：《吳越備史》卷一，中華書局1991年版，第125—126頁。

[3] 參見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五代錢氏捍海塘發掘簡報》，《文物》1985年第4期。

[4] 沈括：《夢溪筆談》，上海書店出版社2003年版，第102頁。

[5]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五代錢氏捍海塘發掘簡報》，《文物》1985年第4期。

[6] 唐俊杰、郎旭峰：《杭州發現國內最早海塘遺址—五代吳越捍海塘》，《中國文物報》2015年2月13日第8版。

[1] 脫脫等 ：《宋史》卷九十七，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2396頁。

[2] 薛居正等：《舊五代史》卷一百三十三，第1771頁。

[3] 嵇曾筠等監修，沈翼機等編纂：《浙江通志》卷五十二，永瑢、紀昀等纂修《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520冊，第399、386頁。

[4] 譚其驤：《杭州都市發展之經過》，《長水集》（上），第442頁。

[1] 脫脫等：《宋史》卷九十七，第2397頁。

[2] 田汝成輯撰，劉雄、尹曉寧點校：《西湖游覽志余》卷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第4頁。

[3] 脫脫等：《宋史》卷九十七，第2397頁。

[4] 吳自牧撰，符均、張社國校注：《夢粱錄》卷十一，三秦出版社2004年版，第166頁。

[5] 田汝成著，陳志明編校：《西湖游覽志》卷二十一，東方出版社2012年版，第253頁。

[6] 田汝成著，陳志明編校：《西湖游覽志》卷十三，第175頁。

[7] 司馬光編著，胡三省音注：《資治通鑒》卷二百六十七，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8726頁。

[1] 翟均廉：《海塘錄》卷三，永瑢、紀昀等纂修《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583冊，第399頁。

[2] 范坰、林禹：《吳越備史》卷一，第126頁。

[3] 歐陽修著，李逸安點校：《歐陽修全集》卷四十，中華書局2001年版，第585頁。

本文系中國藝術研究院基本科研業務費項目“青年人才資助項目”（項目批準號：2024？—？4？—？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李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