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想要與來自明朝的文物有近距離的“接觸”,不止有定陵博物館這一個選擇。20世紀70年代,明十三陵輸送給中國國家博物館70余件、故宮博物院10余件文物。每每大型展覽舉辦,文物愛好者們便從各地蜂擁而至,懷著澎湃而虔敬的心來到定陵博物館、中國國家博物館和故宮博物院,只為一睹這些沉睡百年寶物的真容。明十三陵文物在北京文博界的備受青睞,從側面凸顯出其等級之高、做工之精。
神秘深邃的定陵地宮里,共出土了一、二、三級文物1057件,其中一級文物有197件。最出名的莫過于那頂“金絲翼善冠”,它由518根直徑約0.2毫米的純金絲編織而成,僅重826克。瑰寶之中更不乏如鑲嵌大塊祖母綠寶石的大碌帶、鳳冠、玉佩、玉爵等稀世珍品,它們穿越時光,讓每一個現代人為之驚艷。
除了地下寶藏,明十三陵中還有很多“搬不走”的地上遺跡—這里矗立著四座比天安門廣場的著名華表更高的漢白玉華表;這里的殿宇中至今完好保存著北京為數不多的數十根金絲楠木大柱;這里有由明清兩朝皇帝共同書寫的四面刻字的石碑……
明十三陵的精彩使越來越多的人走進天壽山麓,開啟與十三陵、與明朝、與歷史的盛大對話。
地上遺跡 游目觀歷史
每日來到明十三陵參觀探訪的人群熙熙攘攘,其中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游客,也不乏不同種族和膚色的其他國家的游客,明十三陵在世界范圍內的知名度和影響力可見一斑。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會訝異于眼前的景象:明十三陵南門后的碑亭四角矗立著兩對華表,它們的外觀與天安門廣場上那兩對標志性的華表一模一樣。
明十三陵的這四座華表通身以漢白玉制成,它們的規格和形制皆相同。基座均為橫截面呈八邊形的須彌座,上刻三圈精美的云龍紋飾。柱身同樣為八棱柱,只是棱邊少了一些銳利,多了一些圓潤柔緩,其上有更為舒展宏大的云龍紋雕刻,一條巨龍縈繞柱身在云彩中盤旋而上,體現著皇權的威嚴。在華表的上部裝飾有云形石板,再往上,柱頭的頂部是一個名為“承露盤”的石雕圓盤,它由上仰下覆的蓮瓣組成,用以承接露水。據古籍,漢武帝曾建造青銅仙人承露盤,“武帝作銅露盤,承天露,和玉屑飲之,欲以求仙”。在當時,甘露和著軟玉碎屑飲服被認為有長生不老的功效。
承露盤上蹲伏著一只仰天長嘶的神獸—犼,俗稱“望天犼”。天安門城樓前后兩對華表上的四只石犼已為人們所熟知,城樓前兩只向南而坐的叫作“望君歸”,城樓后兩只面北而坐的叫作“望君出”。據說犼是一種極有靈性的動物,它們每日蹲坐在華表上觀察皇帝的行蹤,如果皇帝在外久游不歸,它們便呼喚皇帝,盼望他速歸,回宮處理朝政;如果皇帝久居宮闈享樂,它們便盼望皇帝盡快出宮,催請他微服私訪體察民情。
明十三陵華表上的石犼也承載了有關“出入”的寓意,只是與天安門華表上的石犼略有不同。它們的主要功能是指引通向陵宮的道路,南面靠近大門的一對為前來祭拜的墓主后人指引,北邊碑亭后面的一對為出游歸來的墓主靈魂指引。遍尋北京,如此高規格的華表只存在于明十三陵、天安門及圓明園等處,它們分別在陰陽兩界世代守護著君王。
如同包括華表在內的文物建筑以及這里的恢弘規制給人的感覺,明十三陵陵區仿佛一處異世界的紫禁城。也許另一個時空中,在這樣一處從紫禁城宛轉綿延了50千米的宮廷里,明朝歷代君王們仍如同生前一樣養尊處優地生活。
四座華表圍繞著的碑亭名為長陵神功圣德碑亭,這是一座黃琉璃瓦重檐歇山頂方亭,四面紅色混水墻加青磚檻墻上各開有一個拱券門洞。碑亭通高約25米,臺基邊長約23米,現在人們所看到的是乾隆年間修復的結果。碑亭中的石碑為長陵神功圣德碑,通高約7.9米,由白石材料制作而成。與人們常見到的石碑一樣,神功圣德碑也由好負重的龍子赑屃馱著,這只酷似烏龜的神獸已被歲月打磨得锃光瓦亮,邊角都呈現出光滑圓潤的色澤。
在整個明十三陵陵寢中,長陵的碑亭稱得上十分特殊。其一是因為長陵擁有兩座碑亭,除了位于神道的長陵神功圣德碑亭外,在長陵陵宮的第一進院落里還有一座重檐歇山頂的木結構碑亭—龍趺碑亭;其二則在于長陵的石碑是明十三陵之中僅有的刻字石碑,其余各帝陵門前為皇帝歌功頌德的神功圣德碑上皆空無一字。
正如武則天的無字碑總帶給人無盡的猜想一樣,明十三陵的無字碑也總牽動著人們的探求之心。明太祖朱元璋在為自己的父母營建皇陵的時候,在所立《御制皇陵碑》中強調:“況皇陵碑記,皆儒臣粉飾之文,恐不足為后世子孫戒。”在他之前,皇陵碑文向來由翰林院的翰林們撰寫,其內容大多經過粉飾,缺乏客觀真實性,因此他要求后世帝王親筆為先祖撰寫碑文。《世宗實錄》記載,1536年四月,在嘉靖皇帝的令下,長陵、獻陵、景陵、裕陵、茂陵、泰陵、康陵七陵終于建成了各自的碑亭。彼時的禮部尚書嚴嵩按照明太祖朱元璋的要求,請明世宗撰寫碑文,而明世宗因種種原因始終沒有完成這項任務,在他之后的明代皇帝們也沒有一人替他完成這項未盡事宜,這樣的無字碑就如“祖制”一樣沿襲了下來,卻意外成為今日明十三陵中一處獨特的景觀。
神功圣德碑四面均有刻字,正面碑首刻“大明長陵神功圣德碑”九個大字,正面碑身則刻著密密麻麻3000余字碑文,內容是由明仁宗朱高熾撰述、明代書法家程南云書寫的明成祖朱棣的生平記錄,歌頌其神功圣德。
石碑的其他三面在明朝初建時并沒有文字,后在清朝中期被乾隆和嘉慶兩位皇帝先后刻上了詩文。石碑的背面和東面鐫刻的是乾隆所題御制詩,其中背面是一篇名為《哀明陵三十韻》的長詩。在洋洋灑灑的詩文中,乾隆批判了嘉靖、萬歷帝陵的奢侈和鋪張,題目的一個“哀”字更是他復雜心情的真實寫照,他回溯了明代的歷史和滅亡的結局,從中悟得明朝亡國的教訓得失,警醒自己以及后人不再重蹈其覆轍。石碑的西面是嘉慶皇帝的御制詩,與先帝一樣,他也同樣感慨于明朝的湮滅。嘉慶皇帝在詩文中很有見地地論述道:“明之亡不亡于崇禎之失德,而亡于神宗之怠惰、天啟之愚騃。”他認為明朝覆滅的“罪魁禍首”便是明神宗的懈怠懶惰和明熹宗的不曉政事。
有趣的是,龍趺石碑在最初設立時,其上也并無文字,其上的詩文都是清代時由順治皇帝、乾隆皇帝和嘉慶皇帝添刻的。
在石碑的正面,順治皇帝命人刻了一道關于保護明陵的諭旨,碑的背面和左面則是兩首《謁明陵八韻》,分別由乾隆皇帝和嘉慶皇帝題寫。乾隆皇帝的這首詩主要闡釋了修繕明十三陵的原因,詩中還提及明清之間一切仇怨都逐漸消逝在流淌的時間中。嘉慶皇帝則在自己的詩里抒發了對修葺和拜謁明陵的感懷,他有感于前朝的滅亡,表達了自己“求安圖治”的決心。
一句詩詞,一個標題,從這樣微妙的點滴細節中便可觸碰到一位君臨天下帝王的所思所想所感。在明十三陵,嗅聞一段鮮活的歷史可以如此簡單。
地下藏寶 俯仰見往事
明朝第十三位皇帝神宗朱翊鈞生前或許沒有想到,他與兩位皇后的合葬墓—定陵地宮,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也不會想到,那些堆放在棺槨周圍的冠帶、首飾、袍服、枕被、絲織物及盆、盂、爵、碗等生活用品,謚冊、謚寶、木桶、銅錫冥器以及小型木車、銘旌、儀杖等喪儀必備的法物,會在幾百年后被悉數整理、點數,成為人們了解他和那個王朝最直接的憑證。

錦衣玉食不厭其繁
從1956年5月破土動工,到1958年7月底清理工作基本結束,考古工作者在定陵地下玄宮出土了3000余件精美的文物。這些文物以最為靜默的方式,在暗夜中刻錄下明朝往事。
定陵中埋葬的明神宗朱翊鈞是怎樣一個皇帝呢?史料記載,朱翊鈞10歲時就當上了皇帝,定年號為“萬歷”,而“萬歷”也成為明朝使用時間最長的年號,足足48年,創下了“明朝之最”。不過,在長達48年的萬歷年間,明神宗朱翊鈞還創下了另一個“最長”的紀錄:28年不上朝。
28年不上朝,讓萬歷皇帝成為史上最大牌的“宅男”。朱翊鈞選擇“宅”有多種原因,其糟糕的身體狀況無疑是其中之一。他身體的糟糕,在陵墓的建造上便能看出端倪:他22歲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著手安排自己壽宮“定陵”的建造,并在建造過程中屢次過問與視察。定陵完工時,萬歷皇帝才不過28歲。雖然古代帝王在活著的時候籌劃陵墓并不少見,但人們完全可以推測出,像他這般年紀輕輕就想到自己的生死問題,而且如此重視,顯然與其身體虛弱,自感生年不久有關。
萬歷皇帝一生多病,經常服藥,在定陵出土的眾多殉葬品中,便有兩個不太起眼的金制藥罐,罐體上鑲有長柄,表面有多處似長期使用后所致的磕碰磨損痕跡。最初發掘時,人們便發現棺內萬歷皇帝右腿蜷曲,而在進行了尸骨復原后可以看出,萬歷皇帝的右腿要比左腿短。這種現象證實萬歷皇帝生前患有嚴重的足疾。那么,那兩個不太起眼的藥罐,很可能是當年專為萬歷皇帝煎熬御藥的器物。

皇帝貴為“龍體”,因此即便是抱恙需煎服藥物,也要萬分小心。明朝時皇帝服藥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和規定。皇帝不舒服了,太醫院便奉旨派出4~6名御醫前去宮內視診。在御榻前,御醫要膝行跪診,然后合議處方開藥。一種藥要用兩劑合成一服裝在藥罐中,罐口貼上“御藥謹封”封條,由太醫院太醫和內監共同監視熬藥。熬好的藥分成兩份,由御醫或內監先試服一劑,證實無不良效果后,再將另一劑進呈皇帝服用,以此方式對皇帝的安全負責。墓中的兩個藥罐,讓“視死如生”的皇帝在死后仍可安全地服藥治療。
定陵中出土金器數百件,其中金酒注、金爵杯尤為精美。金酒注的注體上遍刻云龍花卉紋,注腹兩側各鑲以白玉雕成的盤龍,龍的眼睛嵌以鮮艷的紅寶石,具有“畫龍點睛”之意。金爵杯的爵腹外壁壓刻半浮雕式的二龍戲珠及海水江崖流水紋飾,三足及二柱各刻龍首紋。金托盤口沿及腹內壁刻勾連云紋,底內壁壓刻龍趕珠圖案及云紋。爵底外壁還刻有銘文“萬歷年造足色金重五兩一錢七分”。更有玉器、瓷器墓中相伴,琳瑯滿目。謹慎的臣子將一國之首生前所用生活用具擺進朱漆隨葬木箱,似乎也象征著翻過了這位皇帝作為統治者的一頁。
除了生前用品,定陵中還出土了大量按照帝后生前所用鹵薄器物名件制作的銅、錫明器。銅明器的各個部件,均系先打制,再經焊接或鉚釘合在一起。全部為素面鎦金,但鎦金甚薄,多已脫落;錫明器,根據器物的不同形狀,首先剪制錫片,分別打制出器物各部位,然后焊接成形,如水壺、水桶、盆、勺、剪刀等,供帝后的靈魂在陰間“享用”。這些看起來非常簡單粗糙的象征性器物上大多貼有墨書紙標簽,標明器物名稱及數量,這為了解明代宮中器物的形制與名稱及宮中所用器物種類提供了依據。墓中更有300余件人、馬木俑,人俑多為宮廷內侍形象,而馬俑鞍轡齊備,備有銅質馬鐙、鈴鐺,銘旌、龍幢、玄武幢、幡、車轎,以及鑄有“吉祥如意”“消災延壽”文字的銅錢,萬歷皇帝和孝端皇后棺內尸體下和四周還散落著大量金銀元寶、玉料……明代宮廷喪葬禮俗所需物品一應俱全。
這座陵墓仿佛是皇帝消夏的一處行宮,只不過這次皇帝長睡此處,再也沒有醒過來。
綺麗華章 國綴錦繡
既然古人講究“視死如生”,因而即使斯人已逝,在追求美與奢華的路上也不應止步。萬歷皇帝與同葬在定陵中的孝端皇后、孝靖皇后身著華麗袍服,萬歷皇帝的尸骨下更是鋪滿一層成匹的織錦,這些匹料多數貼有腰封,腰封上記載著匹料的顏色、紋飾、質料、用途及長度,有的還記下了織品的名稱、產地、織造年月等。在這些織錦中最具特色的當是五彩繽紛的妝花,它們被制作成妝花緞、妝花紗、妝花羅、妝花綢等。妝花是在傳統織錦的基礎上,吸收緙絲的通經斷緯技術,采用局部控花盤織的方法而形成的新絲織品種。這種技術雖然在明代以前就已出現,但作為絲織物整體紋樣的妝彩方法和織造方法,則是明代絲織工藝的重大成就。在中國的紡織史上,明代的織錦工業占據著重要地位。當600多件袍料、匹料和服飾用品從定陵中被一一發掘,歷史上因織錦而柔軟綺麗的日夜鮮活地展現在后人眼前,讓人得以一窺當年繁華。

身為國家最高統治者的皇帝,自然不需要像普通人一般取悅自己的女人,相反,深居后宮的妃子們卻需要用金簪翡翠、錦衣珠玉來取悅皇帝。地宮出土的多姿多彩的服飾中,尤以出于孝靖皇后棺內的紅素羅繡平金龍百子花卉方領女夾衣最為珍貴。這件夾衣以紅色絲線織成,遍布菱形紋樣,給人以端莊持重之感。《明史·輿服志》記載:“皇后常服。洪武三年定……衣用織金龍鳳文(紋),加繡飾。”百子衣圖案以升龍、行龍左右盤繞與百子嬉戲為主題,莊重富麗。龍紋姿態生動,龍身粗壯有力,四周飾以云、海水、江崖等紋樣,更襯托出龍的威嚴氣勢。在前后襟的下半部與寬大衣袖上,繡有100余個體態豐腴、活潑可愛的童子進行著各項游戲,如加官、對弈、摔跤、讀書、出游、捉迷藏、沐浴……神態各異,生動寫實。百子周圍飾有金銀錠、方勝、古錢、犀角等八寶,還有以梅花、荷花、桃花、菊花、山茶等花卉組成的春、夏、秋、冬“一年景”圖案。整個紋樣寓有“子孫萬代,多福多壽”之意。
除了錦衣華服,珠玉首飾也是后宮佳麗們取悅皇帝的重要物件。定陵出土的孝端皇后的金簪共有38件,這些金簪裝飾奇巧,別具一格,既有花卉蝶蟬等動植物主題,也有佛像、福壽等傳統圖案。簪頂用料除了金質花絲飾物,寶石、珍珠和玉制品更是不計其數。孝端皇后的鑲珠寶玉龍戲珠金簪最是華美。金托、玉龍配有紅、藍、綠及貓眼石等寶石80塊,更有珍珠107顆,堪稱簪飾精品。定陵出土的孝靖皇后的金簪也多達41件。她們會在穿哪件衣服時搭配哪種發簪,每支發簪背后又有怎樣的故事,人們不得而知。但其所達到的精細技術與對美的呈現,令后人驚嘆明代鑲嵌細金工藝的發達程度。

其實金簪不只是女人才能用,古代講究蓄發的男人,也是需要它的。定陵出土的萬歷皇帝的金簪多達56件,簪上多鑲嵌寶石、珍珠,其中有14件簪上都鑲嵌有珍貴的貓眼石。貓眼石又稱“貓睛石”,產自錫蘭國(今斯里蘭卡),因外形宛如貓眼而名,“一線中橫,四面活光,輪轉照人”。在明代,一塊大如指面的貓眼石即可價值千金;即使現在,貓眼石價格依然相當昂貴,這種金簪絕對屬于“奢侈品”。
在現代社會中,男士的腰帶往往被視為彰顯個人風范、品位、魅力甚至經濟實力的重要標志,奢侈品腰帶也因此而生。出土于萬歷皇帝棺內的腰帶,其制作工藝和使用材質,已經遠遠超越了這一“奢侈品”的范疇。這個腰帶下的黃色絹條上,有墨書“寶藏庫取來大碌帶”,人們也簡稱其“大碌帶”,由雙層黃色素緞內夾皮革第一層制成,其上縫綴20塊嵌寶金飾件,每一金飾件均為扁金制成的纏枝花形金托,托正中鑲祖母綠一塊,四周嵌石榴籽紅寶石及珍珠數顆。這同樣是一件無價之寶。

金龍玉鳳皇室威嚴
在人們的印象中,皇冠是帝王身份的專屬象征。中國現代文學家巴金曾在《長生塔》中把皇帝描述為整天坐在宮殿里,頭戴皇冠的怪物。皇冠與龍鳳冠、龍袍、寶璽、謚冊等,也是皇帝和皇后專用的隨葬品。
在定陵出土的萬歷皇帝尸骨上,一頂戴在萬歷皇帝頭部鑲嵌金絲和珠寶的烏紗冠引起了在場考古人員的關注。這頂冠冕以細竹絲編制而成,髹黑漆,內襯紅素絹,再以雙層黑紗敷面,但絲毫不顯樸素和沉悶。冠后山前嵌二龍戲珠,龍身以金絲累制,其上嵌有貓眼石、黃寶石各二塊,紅、藍寶石各五塊,綠寶石二塊、珍珠五顆,龍首還托“萬”“壽”二字。如此絢麗的配飾以簡約低調的黑色相襯,整頂冠冕顯得華貴而神秘,極具美感。
這頂佩戴在萬歷皇帝尸身上低調奢華的冠冕被稱為烏紗翼善冠。冠冕的后部插有兩個圓翅形金折角,區別于官吏所戴烏紗帽上水平的折角,翼善冠的兩個折角是向上的,恰如“善”字的兩個點,再配以下方前屋部分的“口”字形狀,使得整體造型與“善”字頗為相近,這也是“翼善冠”這一名字的由來。
目前已知的明代皇帝冠冕有四種,其中常服冠戴便是烏紗翼善冠。所謂“常服”,就是皇帝每日上朝時所穿戴的服飾,因此烏紗翼善冠是皇帝日常所戴次數較多的冠冕。從歷代明朝皇帝的畫像上看,早期烏紗翼善冠通體黑色,上面并無任何裝飾,整體造型非常簡單,而中后期皇帝的烏紗翼善冠相比更為講究,正如萬歷皇帝的這頂烏紗冠,體現出高級而大氣的審美情趣。
在萬歷皇帝頭骨的右側,一個不大的圓形盒子在地宮發掘過程中起初并未引起考古人員的注意。當梓宮的器物清理接近尾聲,圓盒被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竟是一頂金光閃爍富麗堂皇的金絲翼善冠。它雖也屬于皇帝的常服冠戴,但制作工藝技巧的高超和奇絕令人嘖嘖稱奇,是一件十足的藝術品。此冠通體用極為精細的金絲編結而成,重量僅為826克。半圓形的帽山上,挺立著兩片如兔耳的金絲網片,一顆太陽狀的明珠高懸在兩耳之間,堆壘而成的兩條金龍以騰云追日之勢足登帽山,昂首戲龍珠。遙想萬歷皇帝頭頂此冠,高坐龍椅之上凝視殿堂之下,是何等霸氣。這頂金帽子除了質地為金線外,它整體的拔絲、編制、焊接等工藝也是登峰造極,不僅周身孔眼勻稱,外表也沒有任何接頭痕跡。
在定陵地宮中,除了安葬著萬歷皇帝外,也安葬著他的兩位皇后—孝端皇后和孝靖皇后。孝靖皇后王氏生前并不是皇后。最初王氏只是太后身邊的一個宮女,因一次偶然的機會被皇帝臨幸后誕下皇長子朱常洛后晉為恭妃。然而,因為王氏出身卑微,她一生都不曾受到萬歷皇帝的寵愛。在其皇長孫朱由校誕生后,她才被冊封為皇貴妃。1611年,王氏離世,朱由校因感懷祖母受到的冷落,追封其為皇后,重新擬定謚號,并將其遷至定陵陵寢。朱由校還為王氏定制了兩頂皇后專屬的鳳冠,一頂是三龍二鳳冠,一頂是十二龍九鳳冠。

三龍二鳳冠由三條金龍、兩只翠鳳組成,雖為鳳冠,但這件鳳冠上的龍鳳數量都相對較少。對比之下,十二龍九鳳冠更為精美。鳳冠之上,龍的形態各異,或昂首飛騰,或四足直立,或游走于云間,或起舞于天際。在這些龍的下部,是用點翠工藝制作的五只翠綠色鳳凰,其形態優美,仿佛在翩翩起舞。龍和鳳的下部裝飾著以寶石為花蕊、珍珠為花瓣的珠花,冠口的金口圈上也以珠花環繞一圈,形成一條華麗的珠寶帶飾。在這頂十二龍九鳳冠的121塊寶石、3588顆珍珠之上,是子孫對孝靖皇后的孝心和告慰,然而她本人一生在后宮中惶惶不可終日,屬于她的鳳冠她從未見過,更從未佩戴。
在地宮中安睡的另一位是“正牌”皇后—孝端皇后。縱然貴為皇后,但因專寵鄭貴妃的明神宗對她并無太多寵愛,再加上膝下無子,孝端皇后一生謹小慎微,事事忍讓。她的恭敬謙和卻為她在后宮中贏得了眾人的尊敬和愛戴。在孝端皇后的影響下,明朝后宮中樹立了良好的家風正氣。
在這樣一位智慧而賢德的皇后的棺槨中,存放著兩件巧奪天工的鳳冠:九龍九鳳冠和六龍三鳳冠。九龍九鳳冠上共嵌紅寶石百余粒,珍珠5000余顆,其奢華莊重自是無可比擬,但更難得的是它的點翠工藝。這件鳳冠的點翠難度非常大,其點翠不僅面積大,且形狀繁復,鳳凰均作展翅飛翔狀,形態舒展,極富動感。
在定陵地宮出土的全部四件鳳冠之中,最為精美的當屬六龍三鳳冠:六條用金絲編織的龍雄踞于鳳冠上,昂首欲騰。三只用翠鳥羽毛粘貼的鳳屈居于下,展翅若飛。龍、鳳均口銜珠寶串飾,在滿飾大小不同的用珍珠寶石綴編的牡丹花及點翠的如意云及花樹之間穿行嬉戲。冠后的六扇博鬢,左右分開,如五彩繽紛展開的鳳尾。此鳳冠珠光寶氣,共有紅、藍寶石128塊,珍珠5400余顆,重2905克。《明史·輿服志》記載,明永樂三年(1405年)定制的皇后禮服,其冠九龍四鳳,而定陵出土的鳳冠龍鳳數量與史料記載不同,每一條龍鳳,每一顆珠寶,都成為明代典章制度研究的珍貴資料。
在萬歷棺槨的旁邊,一箱著有文字的謚冊出現在發掘人眼前。謚是古代貴族在人死后,按其生前事跡評定褒獎給予的一定稱號,明朝帝后死后,都有禮儀極為繁復的“上尊謚”之禮。定陵出土謚冊7副,謚冊有檀香木和錫制兩種,冊版均為長方形。木質謚冊每副各十塊木板組成,內刻陰文正楷謚文,冊的兩端木板未刻字而是描繪金云龍紋,用絲繩連綴成一體,又用織錦裝好,它們同錫制謚冊一同被放在隨葬的金漆匣內,再裝入一個朱漆箱內,放置在棺木附近。皇帝的地位在人間至高無上,因此皇帝的謚文打著“天賜”的旗號。出土的謚冊對萬歷皇帝一生的功績做了概括總結,通篇辭藻華麗,寫盡溢美之詞,如果僅從這些文字判斷,萬歷皇帝所在王朝應是多么欣欣向榮、四海升平的輝煌時代。不過,《明史·神宗本紀》的結尾卻有“故論者謂明之亡,實亡于神宗”的說法,想來是萬歷皇帝去世之后,臣子們對其粉飾太過。遙想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為避免儒臣對他及帝國的粉飾而親自主筆,客觀描繪了自己的生平及“創業”艱辛,不禁令人心生敬佩。
定陵中還出土了四枚木質謚寶,其上雕龍鈕,底刻帝后謚號。三百余年如白駒過隙,木箱腐朽,大部分謚冊謚寶卻幸運地保留了下來。功過是非,自有后人評判。
1958年9月,萬歷帝后的殉葬品被搬出地下宮殿,登上故宮神武門城樓,向公眾展出。一年后,定陵博物館正式成立,金銀玉瓷木、綢緞紗羅絹布,定陵出土的文物將塵封的歷史躍然于萬千百姓眼前。
迄今為止,明十三陵中的定陵是惟一發掘了地宮的明代帝陵。此后,其他陵墓一直沒有進行同等規模的開掘,隨之而來的是民間對帝王陵墓中的各種機關、懸疑的無盡猜想和附會,明十三陵中更多的秘密仍保留在巨大恢宏的墓葬群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