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藍,有霞光從遙遠的山脈那邊投奔而來,撲向這一方圓天地間,粉飾可愛。
傅飛刀自仰望這山腰間一碧波橋上,那白灰點綴的石獅上,似見可稱道“目瞪口呆”的神態,想那扎眼的泥“辮子”是否仍然扎根其獅顱之上。卻已不曾見。
衣袖翻飛,傅飛刀輕快悅動幾步,沿青石臺階而上。
這山的鳥兒同星河璀璨的光影交織,泥土芬芳在鼻尖裊裊生香,照映出快樂。
微風徐來,萬物靈動,腦海中縱有千般樂理,也不曾彈奏出如此星河般的閃耀。
風兒撫摸臉上,傅飛刀想起的是十四年前,在這光、在這影、在這璀璨天地間,以梨花相約,在眼前樹下,木棉紛飛,那芳齡少女等他的身姿及二人間的美好約定。
高高大木棉,于五月時節里借了風兒傳播自己的子嗣。小時縱然年年能得見此景,但想必是北地艱苦些,難得活,不曾見過它背后“林子”成群的景象。今日卻得見。
眼前的小鎮歷史不長,碧波橋修建也不過百年,那是落地生根,他處返鄉人的念想。
離了河邊木棉大樹而去,傅飛刀繼續沿著青石路前進。當站上碧波橋那刻起,他張開雙臂,迎風微微搖動,斯文并不妨礙他偷偷以此表達自己的歡喜。過了眼前的石橋,再轉彎穿過短短的林道,便是小鎮。
有老者迎面而來。其人戴大大的藤條斗笠,身上披著質氣十足的蓑衣,定睛一看,竟是遠方的熟人——曾經的老鄰居。
傅飛刀走上前去。老人見了傅飛刀,微駐,然后便是驚愕。這是認出他來了。傅飛刀大聲招呼,向過去的歲月,也向美好的未來。
隨后老者笑臉相迎,說差點認不出傅飛刀來。
是了,離那時已是十四年之久,傅飛刀現已是三十有余,她也已近三十,也會無法認出人了。
老人也是歡喜,問傅飛刀過去去哪里,而現在又要去哪里。傅飛刀自有成,遣了人在山下等,自己來回鄉,便是不擾這份清凈。當然這自不會和他說,只說小有所成,而如今,是來見她、接她的。
老人微微蹙眉。這是有何不妥?傅飛刀疑道。但聽得她已是有婚,又育有一子時,傅飛刀如晴天霹靂,不知如何應答。她成婚了嗎?
簡單與老人闊別,傅飛刀行走林道間。短短的林道,此刻如登天梯,漫長而深邃。
腦海中浮現的是老者話語中的一幕幕景。她在這樹下等候傅飛刀無數個日日月月,從青稚到作他人婦。這歲歲月月、這滿心的苦候,有多少都化作苦水,只在心窩里打轉?
是了,傅飛刀自對不住她。本是十年之約,卻叫她多等了四年。越想傅飛刀越是痛恨、懊悔、無助。
有風徐來,吹亂了發。穿出林道,他仍想見那女子一面。不知為何,走的是熱鬧非凡,心卻孤寂。他無心觀賞的舊街景,似乎都變了,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傅飛刀朝目的地走著。
喧鬧的人群里,本不應見的那一人,在遠遠的那一頭出現了。女子那霞光撲騰的臉上,分明鎖著滿心的歡喜和甜蜜,而她的懷中,是襁褓。
她眼里有瑪瑙石的光,嘴角是月色綺麗時勾勒的一道彎彎橋,發間則別了朵綻放的木棉花,似乎在傾訴著那些梨花下的等候。
細雨忽至,人群散落。裹挾在人群里,她,又不得見了。
傅飛刀信步隨她去。歲月分明帶走了她少女時的步履輕盈,卻也勾勒出一絲母慈分明。她懷里的嬰兒臉龐紅潤。如水溫柔于伊眼中透出。
這孩兒,眼睛該雀躍似她,淺笑也帶了碧波橋一座,待他日及笄弱冠之日,也能于發絲間滲出木棉幽香吧。
只可惜,那孩眉眼間未曾有傅飛刀的影。
傅飛刀不忍再多看伊,不忍再留此地。
山風為傅飛刀送行,谷雨為傅飛刀悲哀。
“自取尋春去校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蔭子滿枝。”
小鎮茶館內,細雨綿綿,老頭正提茶倒水,自飲半杯余。掌柜的見了此景,知是老頭心愁,照例來此找人說道,便上前,向大老板問好。
老頭擺擺手,說不足為道,不足為道。掌柜便退下,心中奇異之余,也猜想是老頭兒子為追求花女一事而憂。話說這花女獨自撫養一嬰兒,是有些麻煩的。說來也巧,要不是經年累月在這木棉樹下等,日日如此,也不能發現這小孩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