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散章（組詩）

破山五時帖

一

風從很遠的桂香園下來，要越過

濃密的松林，晨練的人群，流泉、石徑

興福寺高高的朱漆山門和大殿兩側

飛揚的檐角

才能吹動那襲灰褐僧衣

竹枝亂顫，仿佛整個世界

都隨之微微搖晃。年輕的僧人

伸出一根手指，又遲疑著縮了回去

他一動不動

看那顆晨露自葉尖滴落

二

有人倚靠四高僧冢門邊的柵欄

脫了鞋，倒里面的沙礫。他要去栗桂園

高大的板栗樹下尋回自己的影子

此處寺路街，向來無肉，且瘦，碎石嶙峋

曾行過托缽的行腳老僧

這情景又暗合天色。恰是正午

興福寺前唐幢高杵

烈日曝洗凈的天空湛藍

滿禪院夏蟲一齊作嗔

蟬鳴如瀑擊，似金剛怒，有菩薩心

三

春色若有若無。有一刻

山谷空空，整個林子的雀鳥

皆默不作聲。馬尾松還在

往更高、更遠處縱深

破龍澗循山勢而下，隱隱似帶風雷

山門外一樹茶花開將出來

乃大寂靜

日頭稍稍偏斜，照著階下

無名的野草

也照著虛空里不可覷見的阿羅漢

四

風有跡可循。風有法

任何形式的風至此皆具了色相

而塵土微不可見。塵土揚起

又落下。落定的塵土

是真義

殿前樹上掛滿綠葉，有朝一日

或許也會結出朱紅的果子

黃昏隱約。黃昏里鐘聲無可闡述

鐘聲里有眾生，一張張

模糊而堅決的臉

五

申時閉門，是為因。興福寺

每日里早早入暮

將晚而少客，偶有僧人進出禪院

無關杏黃、灰褐、月白

夜色自在，如拂寬袖

夜黑下，古木的陰影

有了更高大的身形

破山即見山，山是山本尊

無關黃墻、青瓦、朱門

有經誦聲，故有更深處，是為果

曾園荷事

一

客自門外來。他的傘是黑色

或是藏青的？

已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雨水

打著他肩頭，一路追隨他

滴在曲廊靜穆的青石磚板上

疏淡，然而清晰

如荷葉漂浮在池面

二

春天時，曾園只是睜了睜眼

它在等

它要到五月，整池荷花都開了

才會完全醒來

有人站不倚亭邊觀荷，來得有些早

他在煙雨里，撐著傘，那么孤單

仿佛剛從世間歸來，又仿佛

剛從世外歸來

三

撐，撐開，撐住

撐是一種態度。撐傘遮雨

就是抽刀斷水

一個人，和一池荷

一介書生，和一群書生

隔著石欄相望，各自舉刃

以得一隅，以安身，以立命，

以斬！

斬天下

急嘈嘈亂紛紛之驟雨

四

萬物各得其道，他藏

藏起峰巒、疊嶂，大河、大江

藏起尖檐、孤亭，枯竹、瘦梅

風到這里也得時時繞著彎

他藏起直，同時也藏起了曲

他妄圖以此藏起四季，藏起打磨渾圓

和打磨不渾圓的各種棱角

為此他甚至不惜藏起滿腹的詩書文章

他只露了荷。滿滿一池子

無遮無掩的翠色戰栗

那是他坦蕩蕩的胸，和百轉千回的肝腸

五

最長情的探望，是避過樓館軒榭

和不倚亭，也不走九曲橋，直奔水

世上湖山

只此一眼

光陰最深處

有孽海花

也有魯男子

這些眉目青稚的處子

或豐盈，或瘦削，

最終誰都沒忍住命定的粉紅碧綠

六

日頭兇猛，云層卻越壓越低

所求正是下一刻，天似晴

又恰逢下雨，陽光和雷電將一道

傾注它們柔弱的肩頭

漸漸長開的眉眼孤懸著，那些蓮荷

有心，卻閉口不言

仿佛一語出便可決生死

仿佛一生中最快意的時刻

即將來臨

七

入夜無客，因此也無燈火

暗香里，微風來，微風又過

千百朵荷花都是寂寞

整個人間很寂寞

枯榮尋常事，有荷新破，有荷初綻

諸多卓爾不群意

與風語，與蟲語，與星月語

與整個人間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