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賬是對個人事務進行管理與記錄的記事本,而書寫手賬作為對自我的關注與呵護,是受到學生與白領等群體追捧的生活方式。不論是圖像媒體還是視頻媒體,以及國內和國外的自媒體,總有不少博主分享手賬的制作過程或書寫成果;手賬書寫技巧方面的書籍出版也在不斷增多,從最初對國外筆記術與管理術理論書籍的引進,到近些年不斷涌現的國內博主手賬分享的出版物,層出不窮。隨著手賬群體組的增大,手賬書寫者有了屬于自己的專屬稱謂——“手賬er”。然而,當不斷擴大的手賬圈與功績社會相遇時,手賬改變了原本的用途,它已然變成一種作用于主體的治理術與塑形術,成為構筑手賬書寫者精神政治的方式。
一、時間與事件:手賬作為自我量化的治理術
手賬的首要任務是管理個人事務,因此總是和高效的時間管理密切相連,而高效正是功績時代所強調的。《記事本成功法》一書在前言中就指認了時間的重要性,追問為何時間不夠用、誰偷走了時間,甚至開門見山地指出“珍惜時間的人將會得到無窮無盡的財富,而浪費時間的人將一無所有”[1]。于是,掌控時間成了成功的關鍵,也是手賬記錄的重點,它直接表現為一種自我量化的管理術,預測與追蹤每時每分,實現生活的可視化。
目前,不論是紙質、電子手賬還是手賬式視頻博客(vlog),主要有兩種記錄類型,即時間系列和事件任務系列。前者標注年歷、月歷、周歷、日歷,甚至以小時為單位,強調掌控每一天的瞬息片刻,記錄每一時段的所做所思。盡管“手賬導師們”要求人們用最簡單的記錄模式,提議不超過5個字,但無論如何要記下每一個瞬間,對個體生存時間做科學的量化記錄。后者傾向于讓個體寫下每天的工作安排與生活計劃,對于確證個體存在的事件以數據形式做精確記載,有的甚至具體到要寫下一日三餐、每日體重和運動量等。兩種手賬都是對自我的認識,前者對自我做時間化處理,后者對自我做事件性處理。
手賬可以反映書寫者的自我量化與自我監管意識。然而,這種量化與監管似乎與人類向往的自由生活邏輯完全相反。為何人們一直追求自由,希望成為免遭他人或外界強迫的主體,卻又想如此精確地弄清楚每天完成的任務和每分每秒在做什么呢?考量時間和記錄事件到底是為了什么?難道真如現在流行的口號所言“自律即自由”嗎?倘若為真,如此自律獲得的自由屬于誰?手賬書寫者執著于自我量化的邏輯到底是什么?
《高效能人士的筆記整理術:正確記錄你的生活和工作》《用手賬管理時間:風靡全球的時間管理方法》等書都強調效率優先原則,指導手賬書寫者管理生活與時間,讓人以為學會了這套方法且不斷實踐,就能成為自己生活的主人。這番說辭的問題在于,臣服于某套方法、成為方法的奴隸與成為自己主人之間構成了一種悖論,此時,人既是奴隸也是主人。韓炳哲指出:“功績至上的主體(Leistungssubjekt)自認為是自由的,實際上卻是一個奴仆,是沒有主人強迫卻自愿被剝削的絕對的奴仆,沒有主人強迫他去勞動。活著這件事因為只剩下勞動而變得純粹。純粹地活著與勞動是一枚勛章的正反面。這種活法的理想狀態是身體要健康。”[1]沒有任何人強迫手賬書寫者監督自己的生活,他們在自覺地計算和審視自我。他們計算每一次廣義的勞動,在一天、一周、一個月或一年結束時進行復盤,審視時間分配和任務完成情況。有“手賬導師”說自己要利用上床前的一點時間,記錄之前的24小時是怎么度過的,“因為我想清楚地知道,我是如何使用我的每一個30分鐘時間的”[2],有的提倡制作“15分鐘任務表”,還有的手賬設計者以10分鐘為單位劃分時間模塊……在對事件的管理上,不少手賬類書籍建議采用四色管理法,紅色代表重要且緊急的事件、藍色代表工作、綠色代表私事、黑色代表生活雜事,分清事件的重要性以投入與之匹配的時間。記錄不是最終目的,還得復盤,進而思考還有何種改善的空間,如何平衡時間消耗,爭取效率與質量的最大化。
此時,與其說手賬書寫者將自己視為鮮活的人,倒不如說將自己認定為可量化、可調整、可控制的客觀事物。他們連周末也不放過,用各類活動填充時間,通過看電影、探新店等獲得新經驗,通過健身、學舞等擁有新技能,否則就會陷入焦慮,因為無事可寫就意味著荒廢與無用。手賬書寫者恐懼“開天窗”,畢竟記錄的最高原則是實現自我優化。可是人類無論在何時都有改進的可能,自我優化是永遠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無止境的自我優化正是功績社會對人提出的要求,作為一種“新自由主義自我技術……不過是一種有效的統治和剝削方式。新自由主義功績主體作為自己的企業主主動并狂熱地進行自我剝削。作為藝術品的自我,是新自由主義政權為了實現對它的完全利用而去倍加呵護的一種美麗的、騙人的表象”[1]。功績社會將個體當作企業主進行培養,而個體又作為企業唯一的員工遭到無盡的剝削,這就讓個體成為自己的剝削者,即在無意識中自我量化、評判,進而以最高效能實現自我剝削。同樣,手賬書寫者是主人,但在書寫過程中又將作為主人的自己與作為被監視對象的自己進行分離,以主人姿態用批判性眼光審視作為對象的自己,查漏補缺,尋找優化可能。
人們對追索時間和核查任務的方法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但習以為常的背后充斥的卻是功績社會的價值觀。功績社會要求體系無偏差地運轉,因此需要提前解決所有可能對運轉產生影響的差錯與問題。手賬使書寫者的一切都變得可量化與可對比,在自我優化的驅使下,他們讓自己成為符合社會標準的人,進而成為優績者,對自我實施毫無保留的剝削。于是,手賬書寫者在無意識中成為功績社會市場邏輯的履行者、守衛者和建設者。
二、情感與品位:手賬作為“假自我”的塑形術
手賬涉及個人事務,具有一定私密性,然而,私密手賬卻被書寫者搬上社交媒體公開展示。這種展示是精心設計和準備的,讓每一頁、每一事件有了景觀的性質。通過圖片、視頻展示手賬,預設他者眼光,實現情感與品位的雙重塑形,以建構“自我”。
根據對國內外媒體平臺與手賬相關內容的統計,展示可分為兩種類型,即書寫展示與工具展示。書寫展示指通過圖像或視頻分享書寫的過程、結果或感悟。它可分為三種:其一,沉浸式分享型。手賬書寫者分享手賬的書寫過程,如晨起書寫計劃或深夜復盤反思,通常以視頻形式呈現,視頻聚焦書寫過程,只有背景音樂和筆與本子摩擦的聲音。其二,成果展示型。手賬書寫者通過照片或視頻分享已經完成的日程手賬、旅行手賬等。這類手賬以整齊簡潔和豐富多樣吸引觀眾。整齊簡潔的手賬重視排版,字跡較小且外文居多,如同印刷,偶有手繪圖案;內容豐富多樣的手賬多為素材拼貼,出于美學效果使用膠帶、貼紙,為記錄生活粘貼旅行照片、消費小票、車票、產品包裝袋等,將日常生活做藝術化處理后留在手賬本中,書寫者常以“爆本”為榮。其三,經驗總結與反思型。這類分享多為講述與視頻相結合,如自制手賬達人講述內頁的設計思路、配件的制作;關注美學的,分享如何配置活頁手賬,使用何種分隔頁、膠帶;強調功能的,探討自己的手賬系統、排版方式,當然,也會批判性地反思不同手賬的設計意圖。強調功能的分享者多為學生、白領、新晉母親、旅行者,如博士分享科研手賬的書寫系統、白領展示手賬中的職業成長、母親分享育兒經驗等、旅行者展示手賬中游走不同國家的經歷或手賬的制作。這類分享者并不像那些“勵志”的手賬圖書將成功與高效掛在嘴邊,而是傾向于分享生活。
與其說分享者們展示的是手賬,不如說他們以精挑細選的中產階級生活片段達成了召喚觀眾情感的目的,借助觀眾對美好與悠閑的生活狀態的向往,在他者羨慕與認同的目光中實現對自我的塑形。這種自我與真實自我是存在區別的,是一種虛假的自我。“假自我”屬于功能性自我,按照法布里斯·米達勒的說法,虛假自我作為一種心理機制,是人們用以保護自己的方式;溫尼科特則從嬰兒時代進行研究,認為“假自我”為了符合社會規范與要求,壓抑和掩蓋自己的真實想法。[1]分享者或許對社會與市場沒有做科學研究,但卻知道人們向往閑暇時光、靜心書寫,渴望詩與遠方,并如造夢一般放大了這種情緒。這與秦蘭珺對朋友圈照片的分析異曲同工。[2]通過情感共享來建構自我,表面上是一個心理學或社會學的問題,但韓炳哲提醒我們,當下對情感的研究忽視了“情感的發展趨勢首先是和經濟發展進程緊密相連的”[3]。如果說規訓時代主張壓制情感,如今則鼓勵且擴大情感。在功績社會,所有的情感都可以轉變為流量,進而成為資本。因為照片和視頻的分享收獲的評價更多的不是關于手賬本身,而是博主使用的某物是什么品牌、在哪里購買。不論手賬分享者如何營造情感的共鳴,造就讓人羨慕的“假自我”,但最終都逃不過商品的消費與資本的生產。這一點在工具展示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工具展示指書寫或美化手賬時所使用的工具。這類分享中提到最多的是手賬本,分享者會通過開箱視頻展示自己購得的新手賬本或正在使用的手賬本。手賬本一般有活頁本、定頁本和兩者結合的旅行本(traveler's notebook),并且分為不同開本以滿足不同用途與風格。封皮材質和品牌知名度決定了活頁本的價格,從十幾元到幾千元不等。手賬書寫者會根據書寫要求測評紙張,“鋼筆黨”或“水彩黨”對紙張要求較高,巴川紙、MD paper(日本公司Midori研發的紙張)等更受歡迎。分享者也經常會展示書寫工具,從千元國際品牌的鋼筆到幾塊錢的圓珠筆。最后是手賬周邊工具,如膠帶、貼紙、印章、打孔器等。分享中雖有國產商品,但多為國外品牌。工具分類越細致,它們之間的差異就越大,且不可避免地有高下之分,不同工具的占有者也就有了高下之分。如《傳奇記事本MOLESKINE》展示海明威、凡·高、馬蒂斯和畢加索等人使用的Moleskine品牌筆記本,暗示不論購買者的境況如何,至少與名人有同樣品位,這同樣是對“假自我”的塑形。因此,表面上是人占有手賬,實則是人被手賬占有。手賬書寫者在實踐的過程中共同建成了專屬于手賬的精神政治學。
手賬書寫者為了對自己負責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盡管這種沉浸偶有展示性質,但他們是自由與自愿的,并從書寫中獲得樂趣,仿佛只有在那一刻,他們才真正屬于自己、聽命于自己。手賬書寫者“作為藝術品的自我”,符合韓炳哲意義上的現代晚期功績主體,“不屈服于任何人。事實上,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主體,因為主體的根本屬性即是屈從(subject to)。他把自我積極化,解放自我,使其成為一個建設項目”[4]。在“自律即自由”的口號下,他們遠沒獲得自由,只是將來自他者的約束轉變為自我約束。通過手賬記錄時間使用與任務事件來落實存在,通過情感分享與工具選擇來確證存在,他們始終處在對自我的監控中,成為功績社會自我管理與剝削的實體呈現。手賬書寫者之所以樂于這么做,是“因為自我剝削伴隨著自由的感覺。功績社會是自我剝削的社會。功績主體不斷剝削自我,直至精力枯竭”[5]。手賬作為一種自我表達本值得鼓勵,但當下的書寫者是否無意中成為功績主體,借助手賬加強自我監控與剝削,這是需要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