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浴室出來后,我發現左大腿外側皮膚開裂了。手摸上去,像摸到枯樹葉的背面,細碎的陌生感順著指尖攀緣而上。我抹上一點潤膚油。隨著那些翹起的皮屑被抹平,某些秩序恢復如常。瓶蓋里還剩下一點,就敷到面部吧,這里的皮膚是月初做過修復的,分外嬌嫩。修護中心的大夫不止一次對我說:一年到頭,碰不到幾張這樣精致的臉。我望向鏡子,里面的人兩頰泛著光澤,眉目舒展,鼻頭小巧而高高翹起,宛如71年前剛被制作出來的樣子。
日用潤膚油不頂用,大腿皮膚“嗶嗶剝剝”地崩裂,像干木柴里的蟲卵在烈火中漸次爆開。我幾乎是沖到臥室,從保險箱里取出一瓶加強型潤膚油,打開,大量涂抹,一遍又一遍。
將潤膚油放回時,我不自覺拉開保險箱底層,取出那只鐵盒。它被裝進密封袋年頭已久,仍在一刻不停地生銹。盒子邊緣仿佛沾了一圈紅棕色的細密蟲卵,蓋子上銹跡斑駁,約略能看到一點兒原先的鵝黃色,上面印著“淡雪”兩個字。里面是凡士林,快揮發干凈了,只剩少量分子附著在內壁。
與鐵盒一起藏在柜子底層的,還有一張紙箋,原先是絳紅色的,隨著時間流逝被氧化成淡紅色。這種紙箋叫作薛濤箋,相傳是唐代女詩人薛濤發明的——以桃花染色,再綴以花瓣碎片。紙箋上謄寫著一首詞:
《皂羅特髻·共看日落》
共看日落,正合璧熔金,鳳凰婀娜。共看日落,雁影長天過。千金買,共看日落。指天邊,幻作芙蓉朵。共看日落,影子成三個。
相約共看日落,約來春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