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近年來,數字化環境加速女性主義風潮的流行,也推動“男性凝視”這一學術概念被公眾挪用與廣泛傳播,成為用來對抗父權意識形態的話語符號,但在具體過程中發生了意涵的外延與異化,也引發女性作為“欲望客體”還是“觀看主體”的話題爭議。根據哲學家薩特的凝視理論:主體和他人之間必然存在一種凝視的“爭奪”,他人的注視具有物化、毀滅自我存在的力量,因而女性雖然仍作為男性注視下的“欲望客體”,但其中存在假想“男性凝視”存在的可能,同時她們也作為“觀看主體”凝視著男性,其凝視同樣帶有他者化、否定性的力量,從而打開了“男性凝視”話語的更多積極面向。
關鍵詞:凝視;男性凝視;薩特;視覺傳播
近年來,隨著性別議題在數字領域中能見度的持續提升,也促進了女性主義思潮的活躍。在我國的社交媒體上,網絡空間中諸多女性群體常挪用“男性凝視”(簡稱“男凝”)的概念作為對抗父權意識形態的話語符號以維護自身權利,但其傳播在一定程度上也點燃了“戰火”:部分女性認為在互聯網環境中“男性凝視”一詞的使用仍是必要的,因為象征男性霸權、操控的目光無處不在,甚至有放大的趨向,女性仍是“客體、被欲望的對象”;也有另一種聲音認為,互聯網環境下女性的境遇已然發生改變,其不再僅僅作為被凝視的客體,她們也有回看的權利,男性同樣也無法逃脫女性的凝視。同時更重要的問題在于,反復強調的“男性凝視”話語反而會為女性自身增加枷鎖,讓她們將錯誤歸咎于自身,甚至以此為武器展開互相攻擊,最終倒向與女性解放的目標背道而馳的結果。針對這一現象,有必要對原初的“男性凝視”概念進行溯源,并探討數字時代中該詞意涵發生的變化,接下來通過引入薩特的凝視理論,試圖為女性作為“欲望客體”還是“觀看主體”問題提供可能的答案。
一、男性凝視理論溯源:從凝視到男性凝視
凝視(Gaze)也譯為“注視”“目視”等,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西方文藝理論及文藝批評中的一個重要的概念。一般認為,“凝視”理論承襲自西方學術界中的“視覺中心主義(ocular centrism)”觀念,在莫里斯·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等人對視覺的相關理論研究中得以深化和發展。在福柯看來,凝視中暗含著等級權力關系,而后者深嵌于表面中立的目光之下。[收稿日期:2024-6-6
作者簡介:郭瑞琦,同濟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中華傳統文化、媒介哲學;王穎吉,同濟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媒介現象學與技術哲學、文藝美學、中國傳統文化藝術。
湯擁華:《福柯還是拉康:一個有關凝視的考察》,《文藝研究》,2020年第12期。]梅洛龐蒂認為,凝視具有“先在性”的特征,即我只能從某一方位、角度來看,而在我的生存中,我卻被全方位觀看。[ 吳瓊:《他者的凝視——拉康的“凝視”理論》,《文藝研究》,2010年第4期。]拉康提出了“凝視與眼睛無關”的著名觀點。他指出:眼睛與凝視之間是分裂的,而正是在這種分裂中,驅力(drive)在視覺領域的水平上得到了證明。[ 吳瓊:《他者的凝視——拉康的“凝視”理論》,《文藝研究》,2010年第4期。]這些理論家對凝視概念在精神分析、電影、藝術、哲學等不同的背景下提供了各種解釋和參考。
“男性凝視”是凝視話題中的性別維度,是當代女性主義媒介學術研究的一個持續關注點。追根溯源,1975年勞拉·穆爾維(Laura Mulvey)在《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中以精神分析理論為武器,來闡述父權社會的“無意識”如何構成觀看以及色情快感的諸多方式。她在這篇文章中首次提出著名的“男性凝視”(The male gaze)概念,認為在敘事電影中,男性凝視具有主動性、支配性地位,而女性更多地作為一個被凝視、消費的無力對象,即女人始終作為形象,男人作為看的承擔者。[ 李恒基、楊遠嬰:《外國電影理論文選》,上海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第567頁。]正如穆爾維指出:“在一個由性的不平衡所安排的世界中,看的快感分裂為主動的/男性和被動的/女性。起決定性作用的男人的眼光把他的幻想投射到照此風格化的女人形體上?!盵 李恒基、楊遠嬰:《外國電影理論文選》,上海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第567頁。]
在這里,作為主體來“看”的男性與作為客體而“被看”的女性都有著多層次的含義。對于女性而言有兩個面向,即其作為銀幕故事中的人物的色情對象,以及作為觀眾廳內的觀眾的色情對象。[ 李恒基、楊遠嬰:《外國電影理論文選》,上海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第568頁。]而她們作為被觀看的影像更深層次的意義,在于其成為男性規避“閹割焦慮”的路徑,具體需要結合精神分析理論來解釋。精神分析領域有著經典的“菲勒斯主義”(Phallocentric)假設,認為女性是缺失“陽具”的存在,而男孩在發覺母親的這一屬性后會產生一種“閹割焦慮”,因為他們傾向于認為父親閹割了母親,會擔心自己會遭遇同樣的懲罰,從而無條件地服從于父法秩序。所以女性始終被認為是一個會為男性帶來“閹割焦慮”的對象,是具有危險與威脅性的存在。因此男性為了規避閹割焦慮,可能會通過塑造有關女性的影像,展示女性身體將其“非神秘化”的方式,以此對女性形象進行貶值與懲罰?;蚴遣捎靡环N觀看的“戀物癖”視角,將女性本身轉化為“物”,以此來徹底否定閹割焦慮。
而對于男性而言,復雜性則主要體現在其作為“觀者”或是“男性角色”的糾纏中。男性一方面作為觀看者消費著影片中的女性角色,另一方面又在情感或心理上與熒幕中的男性角色產生共鳴,感覺自己與角色有著相似之處。由此,男性內在的欲望與其對男性角色的認同相互作用,相互疊加與融合,最終共同指向了女性角色,從而賦予男性一種仿佛能夠主動參與并影響電影情節的快感,從而滿足他們內心深處的全能幻想。即如穆爾維所言:“當觀眾與男主人公認同時,觀眾就把自己的視線投射到他的同類身上,他的銀幕替代者,從而使男主人公控制事態的威力和色情的觀看的主動性威力相結合,兩者都提供了全能的滿足感?!盵 李恒基、楊遠嬰:《外國電影理論文選》,上海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第569頁。]穆爾維從“觀影如何產生快感”這一論題出發,在精神分析的理論框架中研究觀影機制及其欲望心理,從而使這篇文章在文化研究領域成為“宣言”式的存在。正如穆爾維本人在2018年的訪談中提及:自己的后續作品如《24幀的死亡》中對靜止、沉思的觀眾思考仍然受益于《視覺快感與敘事電影》中對于“窺淫者”的討論。不難發現,即使這一文本已經發表近50年,“男性凝視” 一詞仍然如星辰般散落在各個學術作品中熠熠生輝,被研究者反復引用、質疑與再闡釋。
二、數字時代下“男性凝視”意涵的外延及其異化
在技術媒體興盛的21世紀,數字媒體技術蓬勃發展大幅改變傳統媒體格局,這也推動女性主義浪潮的流行,其中“男性凝視”的概念持續引發關注與熱議。需要明確的是,在當下的數字時代中提到“男性凝視”時,我們在討論什么?顯然勞拉·穆爾維的“男性凝視”與我們當下互聯網中討論的“男性凝視”概念之間無法等同,中間存在著理論與實踐層面的鴻溝。而有關這部分的論述尚且晦暗不明,亟需結合數字環境中女性的境況來思考。在當代的互聯網實踐中,“男性凝視”一詞通常指的是男性用自身的性別視角來審視女性,而女性察覺到自己處于男性的目光中,進而產生一種負面與消極的情緒。更重要的是,這其中暗含權力不平等的二元關系,即男性處于主動的觀看地位,而女性是為無力的被看對象。從基本意涵的角度來看,當代男性凝視的概念承襲了穆爾維的對于“二元凝視框架”的論述。與此同時,數字平臺實踐中所流行的“男性凝視”一詞也具有新特點:
一是男性凝視的概念在媒介技術迭代發展下具有明顯的“泛化”趨勢。當下對于這一概念的應用不僅停留在好萊塢電影文本中,而是擴散至廣泛的社交媒體網絡中,論壇帖文、評論、短視頻直播等等媒介形式都被囊括在內。近年來,基于機器學習的深度偽造(Deep Fake)技術在非法生產“色情視頻”領域的應用(女性往往作為被換臉的主角),也被認為是反映“男性凝視”現象的一個典型案例。除此之外,“男性凝視”一詞也被應用在現實世界中主體間相互凝視的場景中,常被用來描述在現實生活中“男性對于女性身體的一種不友好的目光?!钡湫偷睦邮悄切┰诖蟪鞘芯W紅街道上,將單反相機對準美麗女性的男性拍客們,這些拍攝往往在沒有征得被拍者同意的情況下,將照片私自上傳到網絡平臺中。正如蘇珊·桑塔格在《論攝影》中寫道:“攝影如同所有大眾藝術形式,并不是被大多數人當成藝術來實踐的。它主要是一種社會儀式,一種防御焦慮的方法,一種權力工具?!盵 [美]蘇珊·桑塔格:《論攝影》,黃燦然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版,第8頁。]這些街頭拍客們肆意拍攝年輕女性肉體的行為,讓鏡頭前女性的身體成為男性實施“占有”權力的象征。
二是“男性凝視”還有理念含義上的拓展,即從僅僅對于女性身體的凝視,延伸至塑造與影響女性的心理及認知等更廣泛的層面上??梢哉f,“男性凝視”還象征著一種審視與評判女性的目光,這種目光滲透在社會的各個層面,影響著女性構建自我認同與自我價值的過程。其傾向于傳播與塑造這樣一種觀念:即女性應該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他人,尤其是男性的審美和欲望,以此來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因此,這也暗示女性應當成為具有吸引力的“欲望客體”,來迎合生產、消費性幻想的男性。這一觀念從男性的權力視角出發,忽視了女性作為獨立個體的復雜性和多樣性,最終加劇單向的、霸權的關系的建立,強化了一種不平等的權力結構。
文化研究學者亨利·詹金斯(Henry Jenkins)曾言,讀者們“只掠走那些對自己有用或者有快感的東西”[ [美]亨利·詹金斯:《文本盜獵者——電視粉絲與參與式文化》,鄭熙青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3頁。]?!澳行阅暋痹捳Z的流行證實了其為女性群體所帶來的快感,該理論為她們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來反思性別問題,也為其展開性別批評提供了有力的工具。但值得關注的是,這一話語在使用過程中也經歷了某種程度的異化,不僅改變了“男性凝視”原初的意涵,還讓原本用以解放和賦權女性的理論被利用為壓迫女性的工具。即男性凝視理論可能在實踐中經常成為它希望反對的監視力量的、不知情的代理人。[ Snow E,“Theorizing the male gaze: Some problems”,Representations, 1989 (25). ]也就是說,“男性凝視”一詞可能被轉化為一種攻擊女性自身的工具,使得部分女性以男性的視角看待女性,應用異性戀父權制設定的標準評估與批判自身以及其他女性,從而在無意中將原本指向父權結構的批判之箭反過來對準了女性自身,最后帶來悲劇性結果。這不僅無益于女性的解放、平等兩性關系的建立,反而可能會加深現有的矛盾與誤解,進一步使女性群體處于水深火熱之中,面臨更多的困難與挑戰。
三、薩特的凝視理論概述
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是20世紀法國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也是存在主義的代表性人物。薩特從胡塞爾的先驗現象學中吸取養分,關注存在、自由、自我等深刻問題,逐漸發展出一條獨特的存在主義現象學道路。他在其著作《存在與虛無》中突破了傳統認識論,應用存在論視角進行闡述。在第三卷“他人的存在”部分,他探究何為“他人與我本身的原始關系”。在對他人的理解中,薩特認為應該“把握一種不同于我獲得認識的方式表現出來的一種基本聯系”,從而推論出他人原則上就是凝視著我的人,并且細致剖析了“凝視”之于主體和對象的重要作用,其思想頗具洞見,也可以為“男性凝視”問題的爭議提供一個可能的思考方向。
薩特有關“凝視”的思想可以簡單歸納為三個方面:一是區分了眼睛與凝視。在常規的認知中,我們傾向于認為凝視是眼睛的功能,凝視似乎是由主體眼睛發生作用的單向行為。而薩特正是從這里出發開始自己的闡述:最經常地表露的“凝視”就是兩個眼球會聚在我身上,但是它也完全可以因樹枝的沙沙聲、寂靜中的腳步聲、百葉窗的微縫、窗簾的輕微晃動而顯現出來。[ [法]讓·保羅·薩特:《存在與虛無》,陳宣良等譯,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324頁。]如在軍事突襲中,對面搖動的灌木叢足以讓我方警覺,在這里我們并未觀看到可能埋伏著的敵軍凝視著我們的真實目光,但搖動的灌木叢本身便是起到了“眼睛”的作用,因此薩特認為眼睛不是被當作視覺的感覺器官,眼睛只是支持看的感覺器官,被當作凝視的支撐物。[ [法]讓·保羅·薩特:《存在與虛無》,陳宣良等譯,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325頁。]同時凝視相對于眼睛而言有一種超越性:“如果我體會到注視,我就不再直覺到眼睛,它們在那里,它們仍然作為純粹的表象在我的知覺范圍之內,但是,我用不著它們,它們被中立化,退出了活動,它們不再是某一主題的對象...他人的注視掩蓋了他的眼睛,它似乎是走在眼睛前面的?!盵 [法]讓·保羅·薩特:《存在與虛無》,陳宣良等譯,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325頁。]從而將凝視與眼睛的概念分別開來。
二是指出“我”的存在是在他人的凝視中被證實的。由于凝視來自他者,他者原則上是注視著我的人,所以在凝視中恰恰揭示了他人的存在對于“我”的一種結構性功能。參照薩特舉的例子可以更好解釋這一關系:想象我出于嫉妒、好奇心或是怪癖將耳朵貼在門上,或從門外向內對著鎖孔窺視,觀看這扇門背后的畫面,此刻我自己在完全的事實性和完全的自由中,可以做出各種選擇,應對各種限制,即如薩特所言:“我是純粹的對事物的意識,并且事物,受制于我的自我性的圈子中,向我提供出它們的潛在性...”。[ [法]讓·保羅·薩特:《存在與虛無》,陳宣良等譯,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326頁。]當我把自己作為我來體驗時,我是自己世界的絕對主人,我所采取的態度是打量這個世界,并賦予我為它所規定的意義。但此時走廊那頭響起了腳步聲,當我意識到有人在注視我,他看到我在窺探偷聽這一事實時,我便“在我的存在中突然被觸及了”。在此前,我只考慮我想看的東西(門內的畫面),從未考慮過自己的情況,而在意識到自身的偷窺行為被他人發現后,我第一次在他人的凝視中發現了自己,意識到了自己。所以這也證實了,他者是我實現自己的必要條件,我只有通過他者才能獲得自己的某些部分,才能真正獲得對于自我存在的認知。
三是當他人凝視我時,我便不再是處境的主人。在他人的目光中,我不僅意識到了自我的存在,還會感知到我在他人眼中僅僅是一個“被看見”的東西,我只能成為相對別人而言的“自我”,他人具有純粹的、完整的自由,可以自由地定義與解讀我的外表形象、內在本性、行為舉止等??梢哉f,我的世界發生巨變,脫離了我而流向了凝視我的他人,薩特將這種“從我的世界流向作為對象的別人”形象地形容為是一種“內出血”的癥狀。[ [法]讓·保羅·薩特:《存在與虛無》,陳宣良等譯,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329頁。]因此,當我被凝視成為“為他”的存在時,主體“我”往往會想辦法進行凝視權力的掠奪,以奪回自身的“世界”。這也說明了主體和他人之間必然存在一種凝視的“爭奪”,雙方會不斷在視覺權力的轉換中體會“凝視”與“被凝視”之感,周而復始。
四、薩特凝視理論解構“男性凝視”的可能性探索
(一)凝視的本質指向自我,女性虛構凝視對象
在薩特的凝視理論中,目光可以來自一個真實地存在的、面對面的他者,也可能根本不存在,只是自身所想象出來的虛假目光。但當主體意識到自身被注視,有人在“我”的每一個想法和舉動中看著“我”時,哪怕這僅是一種誤認,實際上主體仍會做出與真正“被凝視”一般的反應,感受到自我的存在,從而經歷一種自我摧毀的體驗。正如薩特所言:“他人遠沒有隨著我的第一場虛驚消失,他現在無處不在,在我的上上下下,在隔壁房間里,而且我一直深深地感到我的為他的存在……而且‘可能’有人在那邊的樓梯上,‘可能’有一個人的在場躲在那邊的暗角里,而從這些‘可能’出發的距離不斷地向我展開?!盵 [法]讓·保羅·薩特:《存在與虛無》,陳宣良等譯,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348頁。]因而當網友發布某些女性的穿著“過于迎合男性凝視”的攻擊性言論時,除了實存的男性目光以外,還摻雜了對于男性目光的幻想,即假設女性處于一個“被注視狀態”中對其加以批判。同時更值得關注的是,女性不僅默認他人存在于“被注視”狀態下,更會進一步使用男性凝視的目光來審視自己,以此進行自我審判與規訓。實際上,可能并不存在觀看的男性,只是自我虛構出了他人的目光,因而這也揭示了薩特所談論的凝視的本質,即凝視是從我推向我本身的中介,即凝視其實是自身指向自己的一種行為。
通過揭示凝視的本質,即凝視最終將指向自身,傳統男性凝視中“男性凝視”而“女性被凝視” 的結構被動搖了,因為女性感受到的凝視不僅來自作為他者的男性,更是來自自身。也許更恰當的解釋是,她們在接觸和吸收了女性主義視角的“男性凝視”概念后,便像是“開了天眼”“開了第三只眼”“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傾向于用這一思維“復盤”與“回想”自己的經歷,[ 馮劍俠:《“吞下紅藥丸”:青年女性的性別意識覺醒與媒介化情感團結》,《國際新聞界》,2023年第9期.]從而更容易前置“被他者凝視”的觀念,想象自己是一個處于被動的地位、被剝削主體性的個體。實際上,可能沒有他人,而是女性對于自身的凝視。同時,正如薩特的凝視理論證明的一般,這一想象出來的目光會產生現實效應,即仍會促使女性做出與真正“被凝視”一般的反應,讓她們真正放棄在社會中爭取主動權的努力,進而限制個人發展和自我實現潛力。雖然女性的處境難以一概而論,因為女性在數字實踐中的確面臨著“被凝視”(比如真實的騷擾)的可能,但薩特對于凝視的論述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使女性將自身解放出來,避免其陷入連續性、無休止的爭議與自我否定,也可以打開凝視的更多面向。
(二)單向性凝視的打破,女性目光蘊含否定性
正如學者Kelly Oliver指出的,男性的凝視限制了女性觀察者一方面將自己想象成一個有主觀能動性的女性,另一方面將自己視為一個被動客體的可能性。[ Oliver K,“The male gaze is more relevant, and more dangerous, than ever”,New Review of Film and Television Studies, 2017, 15(4).]在勞拉·穆爾維的男性凝視理論中,男性對于女性的凝視是單向的,一方是主動觀看的目光,而另一方始終作為被看的對象。這可能會導致女性將男性的凝視目光構建為一種主觀的審美消費形式,而她則是這種消費的“缺席參照物”,在這種消費中,女性的主體性被消滅了,從而淪為一個被動的、無名的和無聲的軀體。[ Glapka E,“ ‘If you look at me like at a piece of meat, then that’s a problem’–women in the center of the male gaze. Feminist Poststructuralist Discourse Analysis as a tool of critique” ,Critical Discourse Studies, 2018, 15(1).]
而根據薩特的“凝視”理論,視覺世界中的權力并不固定屬于某一性別,而是始終處于流動中,實際上女性并非默不作聲的受害者,而是有能動性、可以主動對抗的存在,男性在凝視下也會淪為女性的欲望對象。同時被對方“凝視”并非終點,更重要的是其會為被注視者帶來侵略性后果:當主體意識到他人的意向、否定性通過凝視投射在自己身上時,不僅意識到了自己的在場,感到自己的確定性,還會到達“僵死”的狀態——感到一種強烈的否定性與冒犯性,而這也是證實女性的凝視同樣擁有力量的證明。對于凝視帶來的這一負面后果,結合薩特對于“羞恥感”的分析可以便于我們理解,當個體做一些尷尬奇怪的事情時,自己并不會感到羞恥,但當他意識到他者在注意他的時候,便會開始感到羞恥,因為羞恥根本上是承認,我承認我就是別人注意和判斷著的那個對象。[ [法]讓·保羅·薩特:《存在與虛無》,陳宣良等譯,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328頁。]同樣,在“窺視門鎖”的例子中,當我剛開始窺視門內時,我就是世界的主導,整個世界都只向我一個人展開,我并不會感到任何特別的負面情緒。而當走廊中響起腳步聲時,即當我發現自己被他人所注視時,這根本性改變了我的體驗,一種否定性、羞恥感涌上心頭。之所以會產生此類負面情緒,是因為凝視創造了一種主體性的權力差異,默認被凝視者是“物”而非一個完整的人,從而讓被凝視的人感到自己“被物化”,這種負面的感受也是女性在男性的目光中所感到的,但凝視的侵略性是不存在性別區分的,比如在網絡中諸多女性拍攝的“模仿油膩男”系列的短視頻同樣讓部分男性網友感受到了深深的惡意與冒犯,這便是經典男性凝視框架的反轉,使男性在凝視中感受到了強烈的否定性。
《希臘羅馬神話》中的美杜莎(Medusa)是為眾人所知的恐怖“蛇妖”形象,無數蛇纏繞在她的身上,而美杜莎的眼睛被賦予強大的力量,當他人注視她的雙目時會瞬間石化無法動彈。美杜莎的眼睛是女性凝視的隱喻,暗示女性凝視所蘊含的巨大能量。[ Bowers S R,“Medusa and the female gaze”,NWSA Journal, 1990,217-235.]薩特也認為,當另一個人看著我時,他的眼神可能會讓自身覺得自己是一個物體,一個在事物世界中的東西,好像變成了石頭。這也在強調凝視所具有的強大威力。在這個層面上,女性凝視的目光與薩特的凝視理論達成了巧妙的對話與呼應,女性的眼神至少提供了一種潛在的顛覆性認識,即非陽具的性力量和性能力,而這種眼神對男性權力有如此大的威脅。[ Barry Keith Grant,“The Dread of Difference, 2nd ed. Gender and the Horror Film”,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 2015,17-36.]女性的凝視可以類比為美杜莎的眼睛,是其面對憤怒、黑暗和力量的凝視,具有將他者“物化”甚至毀滅的力量,因而當男性被女性的目光所捕捉成為被注視的對象時,他們同樣也會陷入石化般的僵死狀態,產生不適之感。
(三)技術人工物的凝視,人類必然淪為被注視客體
在薩特所強調的凝視中,目光不需要來自一個真實的人,它也可能是一個無形、無所不在、全能的他者,讓主體想象他在我的每一個想法和舉動中看著我。因而他者的凝視就如喬治·奧威爾小說《1984》中的老大哥,作為一個象征物深深植根于人們的心中,使人們時時感到“The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老大哥正看著你)。拉康的凝視理論受到薩特的很大啟發,其理論譜系中也有類似的觀點。具體而言,拉康所言的“大他者”(capital big Other)代表著某種根本的且不可化約的相異性。此種他者性之所以會超越想象界的虛假相異性,是因為它無法經由認同而得到同化。[ [英]迪倫·埃文斯:《拉康精神分析介紹性辭典》,李新雨譯,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257頁。]
正如齊澤克對于希臘神話中俄狄浦斯的故事所進行的重新解讀:俄狄浦斯在知曉自己的身世后刺瞎自己雙目,這不僅是因為內疚所致,更是為了逃避大他者的凝視。這種解讀頗具拉康的精神分析意味。就如拉康指出,這種凝視是外在的——它不屬于一只眼睛,而是屬于一個無所不見的、時刻在注視著我的世界。而這恰恰是俄狄浦斯無法忍受的:其真相暴露在一個世界面前并被它所目睹的恥辱。[ 吳瓊:《他者的凝視——拉康的“凝視”理論》,《文藝研究》,2010年第4期。]大他者也是“父法”“父之名”,隱喻了社會中更加龐大的象征秩序。而個體在社會化過程中始終受到來自“大他者的凝視”,這種凝視來自四面八方、無處不在,是先在性的、永恒的、無法逃脫的,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他們在邁入象征界后都必然受到大他者的凝視,這是無法逃避的命運。
而在當下蓬勃發展的數字網絡社會中,現代技術人工物已然成為新的“大他者”,正日益凌駕于性別凝視的議題之上。技術構建了一個全新世界,機器學習、算法、云計算等新型技術發展日新月異,但其負面作用也日益凸顯。越來越多的人承認自己在網絡使用過程中,總會有一種“被監控感”,即懷疑自己在平臺上所有的操作步驟有可能被他人看到。一方面網絡技術的確時常會非法竊取個體的隱私信息以成為技術算法的養料,如APP跨平臺捕捉用戶搜索的信息用以作為下一次個性化推薦的參考。而另一方面,信息的竊取也許并沒有發生,或是沒有時刻發生,但個體假設以及想象自己無時無刻不在全方位無死角地被監控中,從而陷入一種“被看”的焦慮及僵死的狀態中。現代技術機器正在被構建為一個新的“大他者”,站在上帝的位置凝視著每一個使用者,將其納入進龐大的技術“集置”系統中。而個體自身微小的力量難以與強大的技術猛獸相抗衡,往往只能選擇在技術的洪流中隨波而去,甚至在這一過程中,個體會在展示自己的需求中逐漸放棄對于個人私密領域的守護,主動在數字平臺中暴露與分享個人信息,為技術監控社會添磚加瓦。可以說,最終在技術大他者的凝視下,每個人都必將成為“被凝視”的客體。
五、結語
基于以上論述,我們可以嘗試回答女性作為“欲望客體”還是“觀看主體”的問題。薩特的“凝視”理論打破了男性凝視理論中“男性凝視女性”的單向結構,讓女性從單純的被凝視中抽離出來。女性雖然仍會成為男性注視下的“欲望客體”,但這其中也應考慮有假想與預設“男性凝視”存在的可能。同時女性也作為主動“觀看主體”凝視男性,其凝視同樣帶有他者化、否定性的力量。這種凝視所帶來的羞恥感可以挑戰主體在宇宙中心的主觀地位,將其拖到一個脫離自己掌控的陌生維度。[ Sharma P, Barua A.,“ Analysing gaze in terms of subjective and objective interpretation: Sartre and Lacan”,Human Studies, 2017, 40.]值得關注的是,女性在面對“男性凝視”時
往往還是在復制男性凝視一般的套路,即將二元框架中的主客體互換,將男性置于被動的客體位置。而如何從女性獨特的生命體驗出發,來思考建構女性多元、流動、包容的思維方式和社會觀,從而創造出一種新的女性凝視方式,可能是未來長期需要思考的方向。
此外,面對技術“大他者”無所不在的凝視,我們又當如何應對?也許德國哲學家韓炳哲在《儀式的消失》中開出的藥方可以緩解一二,即重新呼喚“儀式”的重要性,通過人類擁有的獨特情感及精神力量緩解技術的宰制作用。也就是說,通過重新引入那些曾經被現代性粗暴截除的魔法、靈魂等精神層面的部分,來緩解技術人工物對于我們人性內在的侵蝕,從而來對抗我們面臨的數字時代主體性危機。
Women as “Objects of Desire” or “Subjects of Viewing” in the Digital Era
——Reflections based on Sartre's Theory of the Gaze
Guo Ruiqi" Wang Yingji
Abstract:In recent years, the digital environment has accelerated the popularity of feminist trends, and has also promoted the public appropriation and widespread dissemination of the academic concept of the \"male gaze.\" This concept has become a discourse symbol used to fight against patriarchal ideology. However, in the specific process, the extension and alienation of meaning have also caused controversy over whether women are \"objects of desire\" or \"subjects of viewing.\" According to the philosopher Sartre's theory of the gaze, there must be a gaze \"contention\" between the subject and others. Others' gaze has the power to materialize and destroy their own existence. Thus, while women are still the \"objects of desire\" under the male gaze, there is the possibility of imagining the existence of \"male gaze\". At the same time, as \"subjects of viewing\", women also gaze at men, and their gaze carries the same power of othering and negation, thereby opening up more positive dimensions of the discourse of the \"male gaze.\"
Key words:gaze; male gaze; Sartre; visual communication
責任編輯" 劉" 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