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匆匆,人生如夢。多年后,對那逝去的青春年華頗多緬懷,有些往事在腦海中夢牽魂繞,揮之不去。
那是20世紀70年代的一個夏天,我離開家鄉來到子母河林場。那里碧空如洗,溝壑縱橫。當你抬頭望山頂時,帽兒都會掉下來。那里的溪流、小河特別多,清澈的高山雪水性急地奔向岷江河流。
在子母河畔,有一條五十余公里的碎石公路通向高原縣城。一座鐵索木板橋跨河而過,沿著小公路進溝就是清澈見底奔流不息的子母河。進溝幾公里就能看到有幾百藏族人居住的碉樓公社。過橋左邊有一片約一公里長的平坦河灘地。橋頭不遠處有一排石砌瓦蓋的白房子,那里就是子母河林場。橋頭右邊也有幾間石砌房,是河對面糧站的一座水磨加工點。山腳下,有一片錯落有致的石寨,是子母河大隊。
初到山區工作,我對一切都很好奇。對面那聳立的懸崖峭壁上,有一個很大的老鷹窩。每天,我都會朝那里看看,看雄鷹盤旋進出,看它們繁衍后代。上午的時間都快過半了,太陽才會懶洋洋地從對面山頂露頭,陽光照在身上沒什么溫度。大河的流水咆哮不停,性急地沖灘繞石奔向遠方。初來乍到,晚上聽著那高亢的河水唱歌很難入眠。或許這就是我當知青到工人的轉折點吧。
每天,我頭戴草帽,穿上工作服,背個綠水壺,扛一把刨鋤跟著大家鋤草、挖水溝。那一塊塊松樹苗長在黑色的油沙泥上,綠得耀眼,綠得心醉。
工作之余,我慢慢熟悉了這里的人和自然環境。林場的向場長是一個場長兼書記的小個子黑老頭,走路腿有點瘸,別看他貌不驚人,但他說話辦事很有魄力。聽南部縣的岳歪嘴炊事員說,他以前是一個伐木場的工段長,在一次事故中為了救一嚇傻的青工,他的左腿被樹枝打斷了。后來,他就被調來這里當了場長。
星期天,林場的職工們有的騎車去了鄰縣的赤木蘇區理發、寄家信;有的洗衣、曬太陽吹殼子;而我信步去了不遠的水磨坊。因為那兒有個工人是我的老鄉,他姓夏,是我們縣郊的人。因我祖父解放前在城里開了一間當鋪和一家茶館,在鄉下還買了幾畝便宜的坡地。土改時,我家就成了工商兼地主。當時,當鋪關門,鄉下土地沒了,只留下茶館度日。老夏是茶館的常客又是象棋迷,他和老父是無話不談的棋友。
有一天,夏叔悄悄對父親說,有人去了西部,聽說那里的人講義氣,好找工作。于是,他倆告別家人,偷偷出逃進山當了盲流。那時的山區還不通公路,他倆只能跟隨挑擔做生意的人順河步行。越往西走氣候越惡劣,上午吹下河風,下午吹上河風,吹起的飛沙走石,讓行路人睜不開眼到處躲避。當時,有些人在路上受不了挨冷受餓、歇巖窩的罪,只好返回貧瘠的家鄉。為了不受屈辱求生存,少數盲流咬牙繼續含淚西行。老父和夏叔最后來到了這個高原縣城,他倆在一個新建的區糧站修倉庫、砌片石圍墻。當然,他倆只能給師傅打雜,每天累得苦不堪言。半年后,糧站修建竣工。站里要招一名工人,站長看上了有文化的父親,父親求站長把他們都留下。站長卻搖頭說,名額只剩一個,你倆看著辦!站長是個說一不二的人,甩下硬話走了。父親曉得其中內幕,因為站長留下了他的兩個親戚,所以名額就剩下了一個。于是,父親告別了夏叔,繼續西行。后來,父親經人介紹到了縣林業局。
想起這些往事,我慢慢來到了小公路上。明媚的陽光下,公路那邊有座兩樓一底的石寨,寨頂有個藏族姑娘正在晾衣服,她向我招了招手。然后,她用清麗的歌喉唱道:“哎!……是誰幫咱們求解放哎,是誰幫咱們修公路哎……”我沒理她,低頭匆忙去了水磨坊。路邊,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水奔瀉而去。一塊木制閘門控制著水流,交叉口的溪水流向了大河。
我看見一老頭提著鋼精壺出來提水,忙問,大爺,我向您打聽個人,請問,有個姓夏的師傅在嗎?
你是?我就是夏明啊!
我是余少華,您就是夏叔叔呀?
哦喲!你就是少華呀。我聽你老漢說過你下了鄉,一晃就成了人還參加工作啦,走,進去耍。今早,糧站運來兩車大米,高大頭和周二桿子被叫去下車、裝胡豆了。前幾天搞維修,我今天要加班,糧站沒面粉供應了。
您忙,我自己四處走走。昨天,老漢打電話說你在這兒,我好高興。
小伙子來啦?坐,請喝開水。你就是森工局辦公室余主任的少爺呀,聽說你有文化,真是一表人才喲!一個穿著工作服的老頭笑著說。
鄺瞇子,你少在這兒鬼扯,快去開閘上班。夏叔說。
去就去,來了個老鄉就不得了啦。鄺老頭邊說邊去開閘門。
我喝了口水,便起身觀察這簡陋的磨坊。木板房內,有個鐵皮火爐,爐上有兩個鋼精壺正在燒開水,一根鐵皮煙筒伸向了屋頂。屋對面是一個篩面粉的木制人踩籮柜。離柜不遠,就是木板搭的水磨機具。木地板下,一根大原木上端固定了一個小雜木轉盤,原木下面固定了一個大轉盤,水沖轉盤即帶動原木上端的下片石磨,上片石磨固定好不轉,磨上吊著上大下小可控制流量的漏斗,原糧便不斷進入磨子的小洞。還有,下片石磨周圍鑿洞安裝了雜木齒輪又帶動了另一副石磨。水磨是用水的落差沖擊運轉,兩副水磨同時吱呀運行,工作效率增加了一半,我很佩服這水磨的制作人。看著鄺師傅不停地上料又把磨出的粉末用刨鋤聚攏一堆,他是那樣嫻熟像玩似的。這時,夏叔吸完一支蘭花煙才慢慢去撮料。他上了籮柜扶手架,腳踩翹板哐當哐當地篩起來。這動作有點原始,但也是勞動人民的一種創造。經過他們的反復運作,潔白的面粉最后在一個大木箱里攪勻。然后,定量裝袋,有一定數量才用架車拉去河對面大公路邊的糧站。
從磨坊出來,我低頭想著心事來到小公路上。突然,有人喊,余,他們的水磨坊好看嗎?
我忙抬頭,見是一位藏族姑娘背著一小袋糧食向我打招呼。我有點茫然,轉身一看沒其他人。
她笑吟吟地說,我叫金珠,喊你呢,哈哈!還臉紅啊。我阿爸是大隊長,向老頭經常到我家寨子去喝咂酒。我去溝里的水磨坊磨玉米,你有空和向場長到我家去玩。
我忙支吾道,好!謝謝。看著她去了水磨坊,我的心情好像輕松多了。看來這金珠姑娘是一個性格開朗、熱情的人,她穿著黑色花邊藏袍,那黑色花紋頭巾下的大眼好亮,特別是那白里透紅的容貌使人過目不忘。
日復一日,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騎著場里的公用自行車去赤木蘇區寄信、理發。過了橋,在彎曲的沿河碎石公路上,我蹬著飛鴿牌自行車急行。到了兩河口,那兒有個養路道班,我問了下我縣的一個老鄉,聽說老鄉去了縣城。我搖了搖頭又繼續趕路。
到了溝口,我順小河的公路進溝又向上騎了幾公里。半上午,我喘著粗氣終于到了區上。說是區,其實房屋不多,河對面的山腳下是一片錯落有致的石寨。河這邊的開闊地有所中學和小學,都是片石砌的瓦房和土蓋平房。街上的房屋布局有點亂,街不像街,碎石鋪得不平。除了區機關,還有一個派出所,一個供銷社和郵電所。另外有幾座民房,一家小食店,一個縫紉鋪和兩家理發店。我寄了信到處看了看,街上有幾人匆忙而過。供銷社外的墻邊,有幾個藏族人在曬太陽、喝酒聊天。小食店那邊,有頭搖尾的牦牛,牦牛后面有只豬,它們好像也在享受著陽光的溫暖悠哉而行。
我辦完事騎車回到子母河林場,見有幾人在壩子的楊樹下打撲克、下象棋玩,看的人興趣十足,吼聲不斷。我還了車子,來湊熱鬧。向場長手端茶杯,他和慶胡子下得難解難分。我看了看他倆的招式,都是你走啥我走啥慢慢消耗對方的毅力,雙方都不想露出破綻而已。我站在向老頭身后,見慶胡子的黑子只剩下全士象,一個車和炮,向老頭的紅子只有雙仕,單相,一個車和馬。我看了看覺得勢均力敵,只要一方錯一步就會輸棋。反正他們是下來耍的,我便輕聲對向老頭說,相5退7。只見黑方將5退1。我又說,車4平1。向老頭驚訝地看著我,我很淡然。最后,向老頭把高手慶胡子贏了。慶胡子氣得翻白眼,他的象棋在全局比賽可是拿了名次的,林場的幾個棋友都不是他的對手,有時輸給場長也是故意的。他沒想到,今天居然輸給了一個毛頭小子。他有點不服氣說,哎,小余,看來你讀過棋譜,跟我下一盤?
我趕忙說,前輩說笑了,我略知一點皮毛,不敢造次。
他看了我兩眼,小余,聽說你讀了一年高中,過于謙虛就是驕傲。棋逢對手,此乃幸事也。
慶胡子,你就別酸了,以后有的是機會較量。小余,茸嘎大隊長請我倆去他寨子耍。老岳,我和小余不回來吃飯了,向場長大聲對炊事員說。
要得,廚房里岳歪嘴應道。
我和向老頭去了山腳下的寨子。喂!你去了不要亂說亂動亂看哦,他們有民族風俗,不要惹麻煩。
是!向叔叔。我慢慢跟著他去了寨子。
一會兒,我們來到有十多座錯落有致的石寨。寨子前,是一片青翠的蘋果園。路邊,是茂盛的花椒樹和高大的核桃林。這時,有只公雞在一座依山的寨頂邊迎著太陽高歌了幾聲后拍了拍翅膀。突然,它呼的一聲飛去了寨后的雞群。
到了一座兩樓一底的石寨前,一位藏族漢子迎出門來。哦呀,向場長,你們來啦。請進,請上樓。他看著我不轉眼,小余,不要見笑,我們的寨子就這樣。
我趕忙笑著說,謝謝茸嘎大叔的邀請,是我三生有幸,您們太好客了。
小伙子真會說話,哦呀,請上樓。
上了獨木樓梯,到了二樓,屋中間是個火塘,上面吊了一個鐵鼎鍋,鍋里冒出一股豬肉的香味。火塘邊的三腳架上有一把小銅壺正在燒開水,四周有幾個圓木凳子。屋內光線不太好,煙霧繚繞著從石墻的兩個小窗而出。我站著淚花直流,不知如何是好。
向老頭見我這狼狽相,忙拉我,小余,快坐下。
哈哈,看來小余是第一次到藏家山寨,坐下就對了。茸嘎大叔朝樓上喊,金珠,快把咂酒摟下來,客人到了。

阿爸,你叫她去二爸家拿麂子肉,你忘了?銀珠摟了一壇咂酒下了樓。
哦,對頭。你阿媽在干啥?還不快來和面烤饃饃。
她到地頭扯菜去了。
讓你們見笑了,請慢慢喝茶。茸嘎大叔忙去里屋拿來兩個洗凈的瓷盅,提起小銅壺泡上了苦丁茶。
大叔太客氣了。我笑著說。
阿爸,來客人啦?金珠和小妹珍珠上了樓。
金珠,快來招待客人。這是小余,你向叔林場的新工人。
我早就認識了。你們請坐,銀珠,你搞快點,先讓客人喝咂酒。我來炒菜。小妹,快去拿核桃、蘋果。金珠心直口快安排好就忙開了。
一會兒,金珠的阿媽上了樓,她向客人問了好,放下尖底柳條背篼取出蒜苗、萵筍便去洗了手和銀珠做烤饃。
珍珠妹妹,你讀幾年級了?余少華笑著問。
余大哥,我在公社小學讀二年級。你讀了幾年級?
我啊,被學校開除了。
你……你在學校犯錯啦?
我……我們那時很調皮,犯了大錯,才去下的鄉呢。
珍珠,大人的事你不懂,別問了。茸嘎大叔擺開了活動架子桌。
接著,客人在主人的熱情款待下大飽口福。
下午,我和向場長謝了主人回到了林場。
兩個月后,我和慶胡子去縣上局里參加了象棋比賽,一路過關斬將,我拿了個亞軍,慶老頭卻一敗涂地只排在第五名。后來,我去參加縣上的象棋賽又拿了個季軍。我出了風頭,有時慶老頭見了我就酸溜溜地說,你小子還行,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啊!
我說,全靠您老的陪練,沒有您老,我是瞎貓遇不見死耗子的。
年復一年。三年后的一天,我收到高中同學白云的來信,她在信中說:“余哥,你好!我父親的問題已查清平反,并恢復了工作補發了工資。父母已決定,我們全家回老家陜西城固去。謝謝你在我絕望的時候給了我鼓勵和幫助。我倆今世無緣結成伴侶,如有來世,我一定和你牽手。祝你找到愛你的冬妮婭,幸福、美滿!愛你的云……”我看了兩遍白云的訣別信如雷轟頂,雙眼模糊。晚上,我失眠了。
經過失戀的打擊,我在情感上痛苦了幾個月。這時,金珠經常來林場找我。有時,我不在她還幫我洗衣服。我心里很糾結,盡量找借口躲她,她對我的熱情,我心里清楚,但是我沒法回應她的熱情。因為,我有次回家,車在鄰縣的一個養路道班旁拋錨了。沒想到,我遇見了初中的一個同班女同學在那兒當工人。他鄉遇故友,我倆很高興。她,就是后來和我牽手的許亞萍。
年底,我被調到一個偏遠的三打古伐木場去當一名檢尺員。臨上拖拉機,我依依不舍地和場里的職工道別。金珠知道我要走,她和珍珠也來為我送行。我看見她在遠處的楊樹下心情好像很欠佳,也許,她美麗的大眼里還噙著淚花呢。我向她揮了揮手,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在心里默默祝福:金珠妹妹,祝你早日找到高原雄鷹開心飛翔!別了,金珠妹妹!別了,可愛的子母河畔!
責任編校:石曉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