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棚溝行記（組詩）

過汶川

在休息站，我走出車門，

迎面是一座高聳的山，灰白，

如猛禽試圖攫住獵物，山積蓄力氣，

并使自己膨大。

“我從未設想，生活在

一個看不見山的地方。”*

貴州的少女，來到成都平原，也曾

醉心于青城山的秀美。

但川西的山，是沉默的刀鋒，

也美，卻不可褻玩。

哪怕在高速路上，一座不知名的山，

也仿佛有神性附著。

與山對望，我小于山，甚至

隨時會被山所掩埋。

腳下是細碎的冰渣，守休息站的人

舉起水龍頭沖洗車輛，

他健康，行動迅捷而有力，

我不知他是否

曾是幸存者中的一員。

*出自友人小梅。

秋天，火焰從巖石的內部升起

秋天，火焰從巖石的內部升起，

神的血液，涂抹在群山之間。

仿佛人世間的罪惡，都在此處被點燃，

焚燒……

一座燃燒中的山，跳動著，

如一顆強勁的心臟，將如沙的人類

輕輕攥進手掌。

呼吸吧，贊嘆吧，

山向我們走來，發出命令，

“臣服是一種美德”

我拜倒，一再叩首，為崇高的盛景

而感到眩暈。

這一刻，美從天而降，

并在人間找到了它的歸屬。

畢棚溝行記

山將顏料

傾倒進我們的車窗，

闖入一片錦繡。

如絲如縷，毛茸茸的樹，

朦朧，

似乎可以被輕輕撫摸。

雪山靜穆，山腳下，

松柏散發著清寒，如中藥，

消弭了

肺葉中的塵土。

寧靜一次又一次將我們籠罩，

盡管游人不停。

仿佛世間的聲音，都在畢棚溝的湖水中

被通通洗凈。

友人與我對視，

我們的眼睛亦清潔了*。

*見太宰治短篇小說《雪夜的故事》，主人公認為雪景可洗凈眼睛。

雪山

停車場旁

也生長了蘋果樹，或許無主，

矮小，豬肝色的表皮

如缺氧的面色。

成為竊賊的念頭

終被壓下，

此刻，雪山在我們頭頂高懸，

一如神明的注視。

慈悲且嚴厲。